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我趴在地上,红酒顺着头发往下滴,玻璃碴子扎进掌心,钻心地疼。
周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李林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嫌弃,然后他转身,把董羽彤揽到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嫂子喝多了。”
我听见那一声“嫂子”,忽然就不疼了。
我撑着地慢慢爬起来,高跟鞋掉了一只,丝袜刮破了。
我没有弯腰去捡,赤着一只脚走到蛋糕台前,把那枚戴了二十年的金戒指摘下来,轻轻搁在奶油花边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些看热闹的脸,转身朝大门走去。
推开门的时候,冷风扑过来,我听见身后有人说:“她该不会哭了吧?”
我没有哭。我只是忽然明白了,那个曾经在出租屋里给我下了一碗荷包蛋面的人,早就不在了。
01
我跟李林结婚那年,他二十三,我二十二。
他在城南建材市场租了个铁皮棚子卖瓷砖,连进货的钱都是我妈借给他的。
我妈当时把十万块现金用牛皮纸包了三层,拍在饭桌上,就一句话:“我闺女跟你吃苦可以,但不能不明不白地苦。”
李林当场摁了手印,写了借条。他那时候眼睛亮堂堂的,攥着我的手说:“阿萍,等我发达了,第一个报答你妈。”
我们苦过几年。
冬天在铁皮棚子里盘账,手脚冻得没知觉,他就把我的手揣进他棉袄里捂着。
后来生意慢慢好了,从铁皮棚子换成了门面房,又换了写字楼。
公司挂牌那天,他喝多了,搂着我的肩膀说:“老婆,恒达这两个字,一半是你的。”
这句话他大概早忘了。
我还记得,每年腊月他都要我回娘家问问,借条能不能再宽限几年。
我夹在中间两头难做,妈总说:“我又不是催命鬼,你们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以为我们能好好过一辈子的。
李林忙起来不着家,我理解,创业不容易。
他应酬多,身上常年带着酒味,我也能忍。
直到三年前,他开始频繁提到一个名字:董羽彤。
“羽彤这个姑娘脑子活络。”
“羽彤这小嘴真会说话。”
“羽彤她一个年轻人,坐公交车多不安全,我顺路送送。”
我听着,不说话。
李林有时候喝完酒回来,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话,三句话不离董羽彤。
那个女孩我见过照片,瓜子脸,大眼睛,笑起来嘴角边两颗小酒窝,年纪比我小快二十岁。
我问过李林:“你天天带着她跑,公司里的人怎么看?”
李林当时就拉下了脸:“我清清白白做生意,谁愿意看就让他看。倒是你,整天在家闲着,也不收拾收拾自己。”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的那件起了球的毛衣,没再吭声。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到天亮,第二天去商场买了一支口红,回来对着镜子涂了又擦,擦了又涂。
镜子里那张脸,确实老了许多。
可老不是我一夜之间变老的。
是给他生孩子那年胖了三十斤瘦不回去,是他妈住院我陪护两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是他深夜不归我坐在客厅等他等到头发一撮一撮地白,这些,他都没有看见。
上个月,他回家拿换洗衣服,我趁着他心情不错,提了一句:“我爸最近耳朵越来越背了,助听器那个钱……”
李林手里叠着衬衫,头也没抬:“年底手头紧,翻过年再说吧。”
我没再问。他的衬衫袖口有点毛边了,我拿过来想替他缝两针,手刚摸到口袋,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一把夺了过去:“别乱翻我东西。”
后来他在那件西装的内衬口袋里,藏了一枚天鹅胸针。
我在网上搜到了同款,八千八。
银白色,翅膀上嵌着一颗碎钻,亮晶晶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又去翻了一下他的手机账单,那天恰好他在洗澡,手机落在玄关柜上,我本来只是想把手机壳上沾的灰擦干净。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李总,那枚胸针我戴上了,好喜欢。”
发信人的头像照片,是董羽彤抱着公司的吉祥物笑靥如花的那张脸。
我的手在手机屏幕上顿了很久,最终只摁了锁屏键。
李林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我已经把西装挂回了衣柜,系着围裙在厨房切葱。
他看了看我,说:“下周公司年会,你去吧,别给我丢人就行。”
没有解释。没有心虚。好像那条微信从来不存在。
李林这个人就是这样,他不跟你吵,也不解释。他吃定了我舍不得这个家。
年会那天,他把我的位置安排在主桌最边上的角落里。
我换了一身新买的黑色连衣裙,不大贵,但干干净净。
董羽彤穿了条香槟色的缎面裙子,盘了头发,露着锁骨,在会场里像一只蝴蝶一样翩翩地飞。
李林的目光追着她飞了一整夜。
02
我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李林不爱带我去饭局了。
最初几年也是带的,公司的客户都喜欢跟我聊天,说我账算得清楚,说话又实在。
那时候李林在一旁边倒酒边笑:“我们家阿萍,以前可是厂里最年轻的女会计。”话里多少有点得意。
后面慢慢就变了。
他开始嫌我不会穿衣服,不会说话。
有一回我替他去参加一个客户孩子的满月宴,回来他跟董羽彤打了四十分钟电话,然后跟我说:“羽彤说你今天坐到人家主宾席上去了,多不合适。”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我坐在主宾席上?我全程都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连菜都没敢多夹。
我那时就该想明白,董羽彤这个人,不简单。
但她见着我永远笑盈盈的,嫂子长嫂子短。
年会前一天,她还特意发微信提醒我:“嫂子,明天降温,记得多穿件衣服呀。”我在手机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字。
年会当天下午,李林破天荒提前回了家。
他在镜子前试那件深灰色西装,我替他拽了一下后摆的线头,指腹蹭过他内衬口袋的位置,那里鼓起来一小块。
他没注意,低头系着袖扣,突然说了一句:“你晚上少喝点酒,别像去年一样丢人。”
我愣了一瞬。
去年年夜饭,我替李林挡了三杯白酒,回去吐了一夜。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第二天起床发现床头放了一杯温水。
我以为是李林端的,心里还热乎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是儿子晚上起来上厕所给我倒的。
我换好那件黑色连衣裙出来的时候,李林已经发动了车。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说一句“你穿这身好不好看”,只是按了一下喇叭。
年会在城东的凯悦酒店。
李林揽着董羽彤的肩膀在大厅转了一圈之后,才走到我这边。
桌子上几个老板娘正聊着貂皮大衣的事,看见我过来,客气地笑了笑,又继续转过头去。
我坐了一会儿,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搁。
董羽彤这时端着红酒杯过来了,声音轻轻柔柔的:“嫂子,我陪你喝一杯吧。”
我抬头看她一眼,她眼角的笑纹恰到好处地弯着。
我说:“我不喝酒,谢谢。”
李林的脸一下就沉了。
他站在不远处,端着半杯红酒,用一种嫌我不懂事的眼神看着我。
客户们都在场,我不愿意跟他当众闹难看。
想了想,还是端起了面前的橙汁,打算跟董羽彤碰一下算了。
可董羽彤我碰杯的瞬间,手轻轻往后缩了一下,酒杯没有碰上。
我的橙汁悬在半空中,尴尬地顿在那里。
她一脸无辜地笑着说:“哎呀嫂子,你喝橙汁呀?我还以为你要跟我喝红的呢。”
李林的脸彻底黑了。
他走过来说了一句:“你能不能懂点事?”说着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半拉半拽地拖到窗边。
窗边的桌台上摆着一只高脚杯塔,密密麻麻的杯子叠成一座透明的尖塔,很好看。
我红着眼眶小声说:“李林,我哪里又做错了?”
他松了手,语气里全是烦躁:“你非要在我客户面前摆谱是不是?羽彤就是跟你客气客气,你至于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的领子有点歪,我伸手想替他理一下,他侧身躲开了。那只手悬在灯光下,婚戒上的钻石灼灼亮着。我慢慢收回手,忽然觉得有些冷。
回到主桌后,我喝了半碗汤。
邻桌有人叫我:“嫂子,过来坐呀。”我转头,是公司财务部的小张,以前跟过我,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的味道。
我摇摇头,说不了,这边方便。
坐了一会儿,太太们的话题从貂皮大衣转到孩子的补习班,又从补习班转到丈夫在外面养的那些莺莺燕燕。我一句话也插不上。
有一个染着酒红色头发的女人压低了声音说:“我跟你们说,我家那个恨不得把整个公司的女孩子都换一遍。”
另一个捂着嘴笑:“男人嘛,都那样。只要钱还在你兜里,什么都好说。”
她们笑着看向我,我没有笑。李林这时朝我这桌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只分酒器,笑着说:“各位嫂子,我们家阿萍不太会说话,你们多担待。”
我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林已经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酒桌中间,那只端着分酒器的手举得高高的。
董羽彤迎面走过去,他顺手把分酒器递给她,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她笑起来,那两颗小酒窝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疼。
我看着那一幕,忽然觉得那一幕其实挺遥远的了。
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知冷知热,都留在了那间铁皮棚子里。
跟着那个白手起家的李林一起,死在了搬进写字楼的那个春天。
我没有喝完那碗汤。
03
年会过了大半,我起身去洗手间。
走廊尽头那面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粉底有点卡纹,口红也淡了。
我低头补妆的时候,洗手台边站过来两个女人,靠得很近,低声说着话。
“那个就是李总老婆啊?看着好老。”
“可不,羽彤跟她站一块儿,像母女。”
“听说李总可宠羽彤了,上次出差带她坐了头等舱,自己坐经济舱。”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同事说的,他俩在机场还被拍到了。”
我握着口红的手停住了。镜子里那两个女人没注意到我,涂完唇膏,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走了。
洗手间安静下来,只剩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我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董羽彤今年二十六岁,我比她大了快二十岁。
我想起二十二岁那年我嫁给李林,我妈在婚宴上哭得不行,说我从小娇生惯养,连碗都没洗过,怎么嫁去吃苦。
李林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拍胸脯:“妈你放心,我李林宁可自己不吃不喝,也不会让阿萍受累。”
他那时候是真的对我好。
我怀孕八个月水肿得下不了床,他每天骑着那辆破三轮车送货回来,还要给我烧热水泡脚。
半夜我想吃酸的,他骑车跑了大半个城去买话梅。
那时候没有钱,连暖气都舍不得开,他把我冰凉的脚揣进怀里,说:“等挣了钱,给你买最厚的羽绒服。”
后来挣着钱了。
他给我买过一件一千多的羽绒服,穿了一冬就起球了。
再后来他再也不陪我逛街,说“你自己去买吧,卡给你”。
卡里的钱够我买十件羽绒服,但我摸着那些越来越厚的卡,心里越来越薄。
我补好口红回到宴会厅的时候,董羽彤正端着一只白瓷小碟给李林喂水果。
李林笑着张嘴接了,转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伸手挡了一下董羽彤还要喂过来的手:“行了行了,我自己来。”
董羽彤也不恼,笑嘻嘻地放下碟子,对我说:“嫂子回来啦?李总刚才还念叨你呢。”
我看了她一眼,看得出她是故意叫李总两个字给我听的。我说:“辛苦了。”
她当然不傻,笑着接了话:“不辛苦不辛苦,给李总分忧是我的本分嘛。”
本分。
这两个字扎在我耳朵里。
当年李林创业时候,我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你只管在前面跑,公司的账我替你把着,这是我该做的本分。”现在我替他做了二十年本分事,他把本分两个字送给了另一个女人。
宴席进行到最后,主持人端着抽奖箱上来。
李林大方地加了个特等奖,一瓶九十年代的茅台。
全场起哄鼓掌,气氛推到了顶点。
董羽彤撒着娇说:“李总,我运气一向不好,能不能借您一点儿福气呀?”
李林笑着把车钥匙放她手里:“拿着,自己去后备箱拿一瓶新的。”
董羽彤眨眨眼:“人家不是要酒,人家要叔的福气呢。”
她叫李林“叔”。我头皮麻了一下。李林才四十八岁,她叫他叔叔。这个叫法听起来亲昵又合理,既坐实了辈分的距离,又暗示了亲密的关系。
李林被她这声叔叔叫得通体舒坦,笑呵呵地举着酒杯说:“行了行了,羽彤就是会哄人开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都没有往我这边偏。
我坐回那把椅子上,安安静静地端起面前那杯红酒抿了一口,涩味顺着舌根一直蔓延到心里。
那个染酒红色头发的女人又凑过来,悄声问我:“嫂子,你们家那个女助理,真就只是助理?”
我放下酒杯:“不然呢?”
她笑了笑,眼神意味深长:“我看不像。”
我低下头,看着杯沿上淡淡的口红印,没有接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子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把外面的霓虹灯光冲得模模糊糊。
我听着雨声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母亲上回在电话里说的话:“闺女,心软的人,一辈子受苦。”
我妈苦了一辈子。
我爸脾气上来的时候也推过她,她摔破了膝盖,第二天照样系着围裙做饭。
那时候我看着妈的背影发誓:“妈,以后我的男人要是敢碰我一个手指头,我就跟他离婚。”
我忘了这个誓了。
因为一个“离”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那是一条命连着另一条命。
我的儿子还在上初中,女儿刚实习。
我已经四十五岁了,要是离了,我还能去哪里?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枚婚戒。
这枚戒指是结婚第三年李林补给我的,他说欠我一个体面的。
当时他带我去老凤祥,柜台里的金戒指标着三千八,他咬咬牙买下了。
如今这枚戒指的身价,在他心里,大概连董羽彤一根胸针都比不上。
我捏了捏戒指,忍住了那口气,把它往手骨里推了推。
04
最后一个节目结束后,老板挨桌敬酒。
李林人逢喜事精神爽,步伐轻快地端着酒杯绕着场子转。
到了董羽彤那一桌,她正跟几个年轻同事玩游戏,笑声清脆得像一把钢镚儿落在瓷盘上。
李林走过去,一只手搭在她的椅背上,弯腰看她手里的骰盅。
董羽彤仰起脸,像只撒娇的小猫:“李总你看他们欺负我。”
李林笑着对那一桌人说:“你们欺负她干什么?她一个小姑娘。”
一个不长眼的业务经理起哄:“李总您这是心疼了?”
全桌哄堂大笑。李林没有否认。他不但没有否认,还伸手替董羽彤拢了一下滑下来的披肩。那个动作做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好像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我坐在离他三张桌子的地方,看着他做这一切。他没有提防我,没有想过我会看到,他大概觉得我看到了也无所谓。
雨还在下。我端着一杯温掉的茶水,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得很。
最后一轮敬酒时,董羽彤站起身,大大方方地说:“李总,最后这杯我敬您,祝咱们恒达明年业绩翻番。”
李林笑呵呵地端杯。旁边有人起哄:“光敬酒没意思,您俩不得喝个交杯酒?”
我握紧了椅子的扶手。
交杯酒这个词像一根针,扎在我那根最绷紧的神经上。
李林笑着骂了一句:“瞎起什么哄。”但他的目光落向董羽彤时,我清清楚楚看见,他没有生气。
他享受着这种暧昧,被起哄着的好感,让他的虚荣心像一条胀满的帆。他接过董羽彤递来的酒杯,说:“那这样,我们共同敬在座的各位一杯。”
这是圆场。
他希望把起哄当成玩笑,让一切在热闹中带过去。
可惜董羽彤偏偏不让他圆。
她端着酒杯绕了半个桌子,走到我面前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桌人都能听清:“嫂子,要不您替李总喝这杯?”
她用的是“替”字,不是“敬”字。
她把自己摆在了一个比我还高一截的位置上。
周围的目光聚过来,有的带着好奇,有的带着等着看好戏的意味。
我坐在那里,没有接酒杯,没有站起来。
“我不会喝酒。”我说。
董羽彤笑盈盈的:“嫂子客气了,刚才我还看您喝了一口红的呢。”
气氛僵住。
李林站在几步之外,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他大概觉得我又在“丢人”,又一次让他下不来台。
他快步走过来,伸手想夺过董羽彤手中的酒杯:“算了算了,嫂子不能喝就别勉强。”
“我来吧。”我忽然伸出手,接过了那杯酒。李林愣住。董羽彤也愣住。我看着那杯琥珀色的液体,端起来,抿了一口。
“敬你。”我说。
我把那口酒咽了下去。
酒味很烈,呛得我嗓子发疼。
我把酒杯放回去,慢慢站起来,准备去趟洗手间把那股翻涌的酸气压下去。
才走出一步,脚下一滑,我整个人往前栽去。
闪身之间有什么东西刮过我脚踝,我撞上了那座装饰用的高脚杯塔。
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头顶炸响。
红酒泼了我一头一脸,顺着额角往下淌,滑进衣领。
我趴在地上,巨大的声响让整个宴会厅安静了那么两秒,随即爆出一阵哄笑声。
我撑着手下的碎玻璃想爬起来,手心的刺痛让我不由得又缩了一下。
几秒钟之内没有人上来拉我。
我抬头看了一眼人群,看到李林扭过头去,像是根本不想承认趴在地上那个人是跟他有关的。
他拦了一下要过来扶我的服务员:“去拿个拖把来。”
拖把。
他叫人去拿拖把,而不是先把他的妻子从玻璃堆里扶起来。
我趴在那堆玻璃碴子中间,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讽刺。
我撑着地,慢慢爬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
我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回主桌,把包拿起来。
“我先回去了。”我说。
李林这才转过头,看了一眼我的狼狈样,眉间拧出了一个疙瘩:“你看看你这一身,像什么样子?”他压低声音:“你先去洗手间收拾收拾,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红酒渍的裙子,擦了一把脸上的酒水。董羽彤递过来一叠纸巾:“嫂子,快擦擦。”
我抬手,没有接。她那双白净的手悬在半空中,掌心上放着的纸巾叠得整整齐齐,像在给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施舍温暖。
我推开那双手,径直走向宴会厅的大门。
05
酒店门口的保安帮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好几眼,小心翼翼地问:“大姐,您去哪儿?”
我坐在后排,浑身发抖。
红酒干了之后黏在身上,后背凉飕飕的。
他问了三遍我才听见,可我张了张嘴,下意识报了家的地址。
话到嘴边却又改了,我说:“城南那块,建材市场,你知道那个老门面吗?”
司机愣愣的:“那个不早拆了吗?以前卖瓷砖那条街,现在全都改成饭店了。”
我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已经小了一些,路灯的光闷在湿润的空气里,影影绰绰的。
我靠在车窗上,玻璃上倒映出我自己模糊的影子。
头发乱糟糟的,口红花了,眼角有一道细纹,在黑乎乎的车窗上看得格外清楚。
七年前从老门面搬走那天,我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李林锁门的时候问我:“舍不得?”我点点头。
他说:“出息呢?新办公室比这儿大三倍,好日子在后面,走吧。”我被他拽着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看那块红漆褪了色的“恒达建材”招牌。
我总觉得那个地方像一颗钉在大地上的纽扣,扣着我们最初的白手起家。
现在那颗扣子早就拆了。
我坐在出租车里,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总有一天让你住上大房子。”我们已经住上大房子了,可他再也没有坐在沙发上陪我看过一部完整的电视剧。
那大房子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铁皮棚子。
手机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是一张照片,宴会厅里一个同事拍的。
李林站在人群中央举杯笑着,董羽彤站在他旁边,两人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照片下面没人敢说什么,但朋友圈的评论区里,有人点了赞,没有写任何话。
赞的是公司采购部的老周。
他今年五十八了,每次见了我都喊一声嫂子。
我知道他在朋友圈点赞的时候一定不敢让李林知道,人到了一定年纪,自保的本能就跟吃饭一样自然。
我把手机摁灭。
我又看了一眼,那枚婚戒还在无名指上。
我慢慢拧下来,金属划过指骨的瞬间有些涩。
指背上勒出了一道红痕,这一圈,戴了十七年了。
我打开车窗,冷风灌进来,路口红灯亮着。司机没有催我,只是又轻轻问了一句:“大姐,到底去哪儿?”
我说了一个地址。
那是老房子的地址。
城南建材市场的旧铺面,七年前拆掉了。
我报完了那个地址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眼泪终于撑不住,无声地淌下来。
我没有哭出声。我哭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很累,像绑着一块石头走了一辈子的路,终于停下来,发现自己脚上全是血泡。
手机又响了。
是李林的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看了很久,雨点斜斜地打在车窗上。
红灯变绿了。
出租车缓缓起步,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椅上,任那一点亮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直到熄灭。
司机又问我:“大姐,你没事吧?”
我说:“走吧,去城南,那个老门面门口。”
司机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
他沉默着把计价器按下去。
雨声盖过了一切。
那枚婚戒在我手心里硌着,我攥紧了它,然后松开手,让它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滑落座椅底下去。
我没有去找它。
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像一串被拉长了的时间。
我二十二岁嫁给他,二十五岁生孩子,二十七岁辞职回家带娃,三十五岁他第一次彻夜不归,四十二岁他买了房搬进新家,四十五岁那年今天,我在年会上被推倒在他面前。
而这一切都结束在今晚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叶叔”这个名字。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很久。
这个号码存了七八年,一直没有打过。
他是父亲的老战友,恒达的第二大股东。
当年他投那笔钱时说,股份挂在我名下,代持。
他知道李林的为人,一直不放心,总说:“阿萍啊,公司的水很深,叔替你盯着呢。”我从来没想过要用这张底牌,直到今晚。
按下拨出键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跳得很快。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叶叔沉稳的声音:“喂,阿萍?”
我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叶叔,是我。”
“嗯,叔知道。”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大半夜打电话,顿了一下,说了句让我眼泪再度决堤的话:“你声音不对。怎么了?”
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压下喉咙里的那团酸涩。
“叶叔,”我说,“我想拿回我的东西。”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叶叔说:“好。明天一早,我带个律师去你家。”那语气,像一把生锈多年的钥匙终于插进了锁孔。
我挂掉电话,出租车在夜色中驶入城南那条老街。
老街早就不是当年的样子了。
招牌拆了,铁皮棚子拆了,以前摆瓷砖的空地现在立着一座米粉店,灯还亮着。
我在米粉店对面下了车,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我想起李林当年蹲在铁皮棚子门口吃盒饭的样子,他说:“阿萍,等哪天咱有了自己的门面房,我就不用蹲着吃饭了。”
那间门面房早就有了,可他也忘了自己蹲着吃饭的样子了。
我转身走进米粉店,要了一碗牛肉粉。
老板娘手脚麻利,粉端上来的热气扑了一脸。
我低头吃了一口,辣得直抽气,眼泪刷地一下涌了出来。
我一边吃一边擦眼泪,把那一碗粉连汤带水地吃干净了。
老板娘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诧异,但什么也没问。
买单的时候,老板娘说:“你这衣服脏了,前面街口有个二十四小时洗衣店。”我点点头,道了一声谢,走出米粉店。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嫂子,我是小豆。今晚年会的事我都看见了,你要不要紧?”小豆是公司前台,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平时见面总是亲热地喊我嫂子。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了一条:“没事。早点睡。”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装回包里,走进了那家二十四小时洗衣店。
店员正在打瞌睡,看见我吓了一跳。
我脱下那件沾满红酒的黑色连衣裙,店员的瞌睡一下就醒了大半:“大姐,你这是……摔了?”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我从她的柜子里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长袖T恤套上,付了干洗的钱,把脏裙子留在那里。
店员又问:“这衣服明天能洗好,您留个电话?”
“我改天来拿。”
说完我就走了。
那件裙子如果一直不取,会一直挂在那家店的衣架上。
我走出洗衣店,沿着老街慢慢地走。
夜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
没有了那层沾着红酒的布料束缚,我感觉整个人轻了许多。
天快亮的时候,我回到家里。
客厅的灯亮着,李林不在。
茶几上摆着一束花,插在蓝色包装纸里,花有些蔫了,大概是董羽彤从年会上带回来的。
我没有看桌子上的花。
鞋柜旁边,那只落满灰尘的铁皮盒子还静静地躺在角落。
我蹲下来,把它抱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轻轻打开,里面整齐地码着厚厚一沓纸。
最上面的一张,发黄了。
折痕很深,边缘有些卷曲,正是我妈写的那张借条。
十万块。
我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褪了色的蓝黑墨水字迹,翻到最下面,压在底下的一张是关于恒达建材股权代持的协议复印件,上面的字印得清清楚楚。
我把那些纸一张一张地翻过去,每一张都在窗外的光线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蹲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就那样看到了天亮。
远方第一缕曦光落在了纸页上。
我合上铁盒,站起来,把窗帘拉开。
楼下远远地驶来一辆黑色轿车,车停在楼下,按了两下喇叭。
我拿起铁盒和包,换上鞋,出了门。
06
叶永福来得很早,跟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夹克。他冲我点了点头,叫我“胡姐”。
叶叔的脸色有些凝重,进客厅后没有坐,先看了看我的行李,以及放在茶几上的那只铁皮盒子,他说:“阿萍,叔要先问你一句话,你考虑清楚了吗?”我斟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铁了心了,叶叔。”
他没有再问。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窗帘微蓝的光线照着茶几上的文件。
叶叔把盒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翻看,看到那份股权代持协议的时候,指腹在合同角上缓缓摩挲了一下:“这么多年了,你一直留着。”我低下头,说:“我爸说过,女孩子手里要留着自己的底牌。”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他带来的那位律师把文件摊开,指着其中一行字,说:“胡姐,您手上这份代持协议的代持时间是二十年,到今年八月正好到期。根据公司法第七十一条以及公司章程的相关规定,股东这时候请求恢复登记,程序上完全没问题。您这边账户信息核实完之后,我们先把函发过去,走协商程序。”
我看着那一行行正式的法律条款,像一个埋在地底多年的种子,终于在光天化日之下破土出了芽。
叶叔说:“李林那个公司,表面光鲜,其实早就背了好几份高息协议。这些年他能撑着,靠的全是拆东墙补西墙。”
我有些惊讶:“叶叔,您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叶叔哼了一声:“我虽然是挂名的,但每一年的股东大会我都找人去旁听。阿萍,你以为叔那把老骨头真的只会喝茶遛鸟?”
我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说:“你要想好,这文件一拿出来,你们俩二十年的夫妻情分就彻底了了。”他顿了顿:“但叔支持你,一个人连枕边人都可以不当人看,那这日子没有必要再过下去。”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我的手机就放在桌面上,一声也没有响。李林没有来找我。他甚至可能还没发现我彻夜未归。
叶叔带着律师离开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杯凉透的茶喝完。
刚把杯子放下,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李林推门进来,裹着一身烟酒气味,头发有些乱,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抬起头,看见我在沙发上坐着,神情先是一松,随即沉下来:“跑哪儿去了?你手机怎么打不通?”
我没有回答他。
他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脱了外套,啪嗒一声挂在衣架上,声音带着宿醉后的不耐:“你别不说话。昨晚上的事,我还没说你呢。”他走到茶几边,才看见那堆文件,眉头皱得更紧:“什么玩意儿?”
他弯腰翻了翻,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凝固,又从凝固变成了发白。我看着他,轻声说:“你把我的股份还给我吧。”
李林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沓纸,把股权代持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看着我,语气带着一种熟悉的不屑:“你来真的?”我没有说话。
他把纸往茶几上一拍,冷笑着说:“胡萍,你别忘了,你的名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份协议上。当年是我让你签的,也是我让你来持有这些股份的,现在你想翻脸?”
“你让我签的。”我重复了他的话。
二十年了,我第一次发现这句话原来这么可笑。
“我让你签的时候,你说你就挂个名,”李林提高了声音,“你心里清楚,叶永福这笔钱是我拉来的投资!要不是我,你那个老战友会掏这个钱?”
我看着他涨红的脸,没有争辩,等着他把话说完。
李林说完后自己也沉默了,他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份代持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是叶永福购买恒达公司15%的股权,交由胡萍代为持有。
这笔投资的意向人,从头到尾都是叶永福。
跟李林所谓“拉来的投资”没有半点关系。
我不再看他,转身走进卧室,把行李箱合上。
回头走出房间的时候,李林依然站在原地。
他听到行李箱轮子的声音才猛地上前一步拦住了我的去路:“你去哪儿?”
“回我妈家住两天。”我说。
“胡萍,你要是今天走出这扇门……”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因为他也清楚,这样的威胁在昨晚已经失效过一次了。
我侧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在我身后咔哒一声合拢。
李林的怒吼被我关在了屋内。我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向电梯口,步子迈得很稳。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二十年了。
电梯下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我闭上眼,忽然觉得很平静。
手机嗡的震了一下,叶叔发来一条消息:“函已经送出去了。明天上午十点,公司会议室见。”我回了一个“好”字。
到了母亲家,吴长寿正在院子里择菜。
她抬头看见我拖着行李箱站在院门口,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饭快好了,先进来洗手。”
我站在院门口,眼眶一热。母亲背着身子,声音有些哑:“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07
第二天早上九点,恒达建材的公司会议室里议论纷纷。
三间办公室的人全挤在走廊里,窃窃私语。
几个经理不明所以地探头探脑,被秘书一个个拦了回去。
大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从里面关得严严实实。
李林坐在主位上,领带系得端端正正,但他面前那只烟灰缸里已经摁满了烟头。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律师函,纸页被揉过了又展平,边角皱巴巴的。
叶永福坐在他对面,身后坐着那位深灰色夹克的律师,旁边还有一位穿深蓝套装的中年女会计师。
会议桌两侧坐着另外两位股东,一个姓周,一个姓孙。
周股东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手里攥着一只保温杯;孙股东五十多岁,微胖,不断地拿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叶永福把一沓文件推过去:“李总,代持协议到期的通知你已经收到了。按协议约定,本月起,我将依法申请恢复股权登记。相关手续,我这边法务主任会直接对接你们财务部。”李林干笑了一声:“叶叔,您这是……”
“你也别叫我叶叔了。”叶永福摆了摆手,“我受不起。你跟我非亲非故的,我当年肯投你这家公司,完全是看了阿萍父亲的面子。”
李林的笑容僵在脸上。
周股东放下保温杯,慢吞吞地说:“老李,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股份的事关系到公司的经营结构,你总得提前跟我们打个招呼吧?这说变就变,后面的账怎么填?”
李林嘴硬:“这是叶叔跟我之间的事,与公司无关。”
叶永福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你说得对,我那份股权确实是我跟阿萍之间的事,不过还有一件事和你有关。”他朝律师扬了扬下巴,律师站起身,把第二份文件摆到桌上。
那是一份借款协议的原件扫描件。
“十年前,恒达公司为了给供应商垫资,以公司名目向胡萍个人拆借过一百二十万周转资金,还款期限是三个月。你们还了一部分之后,还剩五十万没有结清。这笔账后面挂靠在公司账上,一直挂到现在。”
李林的脸刷地一下白了。会议室里另外两位股东同时转向他,那目光像两把刀。“这都十年前的事了,账不是早就平掉了吗?”李林声音都变了调。
“平掉了?”叶永福慢悠悠地说,“那我问你,你去年报给银行的那份财务报表上,这笔其他应付款是怎么处理的?你让财务把这笔款调到了应收账款科目里,对冲了一笔根本不存在的退货。这事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李林的手握着那只钢笔,指骨发白。
他死死地盯着叶永福,像一头被逼入死角的困兽,可再无话可说。
孙股东的手抖了起来,保温杯里的水溅到桌面上。
他急急地翻开面前的财务报表,翻了两三页,嘴唇开始发抖:“李总……这……这……”
周股东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好你个李林!你做假账你还有理了你!”这一声怒吼大概连走廊里都听见了。门外的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安静了。
李林的脸涨成猪肝色,几次张嘴又合上,最终挤出一句:“这件事……我可以解释的。”
“你跟她解释吧。”叶永福朝门口偏了偏头。
会议室的门被人推开。
我穿着那件白T恤,外面套了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拎着一只旧布包。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李林像是触电一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发颤:“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会议桌旁,没有看李林,先跟叶叔点了一下头,然后转向另外两位股东,把一份复印好的统计表放在他们面前。
“周总、孙总,你们好。我叫胡萍。”
周股东认得我:“阿萍,你……”
“我今天来,是想跟几位说一下正式的情况。”我翻开手里的账页复印件,声音不高不低:“从李林担任总经理到现在,有一些账目方面的变动,涉及部分资金流向,我在家里整理了一些留存的底稿,供几位参考。”我把一份份复印件整齐地推到三人面前。
每翻一页,会议室里的温度就低一分。
孙股东肥厚的手指颤抖着划过纸上的数字,声音变了调:“这……这些支出没有经过股东会审批,我完全不知道……”
周股东则沉默得多,他一张一张翻完,最后抬起头来,浑浊的目光定在李林身上,只有一句话:“老李,你这辈子,亏心不亏心?”
李林没有回答。他忽然冲到桌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我的骨头里:“胡萍,你到底想干什么!咱们回家说!”
我没有挣开他。我低声说:“李林,账他们看不懂,你我都懂。”
李林猛地松了手,像被烫着一般。
事实上他确实看懂了。
那些我二十年间一张张留存的底稿,每一笔都有据可查:那笔以采购为名转了三次又转回他私人账户的钱,董羽彤那辆“业务用车”的首付来源,还有那张写着他名字的八万八的胸针发票。
这些单子,他都亲手签过字。
“够了。”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疯狂的语调,“你先回去,回头我再跟你谈。”
“谈?”我看着他,“你拿什么跟我谈?拿她戴的那枚胸针吗?”
08
会议室的门从里面打开的时候,走廊上的人全都避开了目光。恒达的一位业务员推着小推车经过,看见我走出来,低下了头。
李林没有跟出来。
他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得像一座小山。
我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的时候,经过从前属于我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张旧办公桌,桌上的桌牌是后来别人放的。
我在那里坐过很多年,那时候李林还是敬我爱我的李林,而不是现在这个陌生得像路人一样的中年男人。
那李林在楼下追上了我。他站在大楼门口,抓着我的胳膊:“胡萍,你到底要怎样才肯罢休?”
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站稳后看着他那张有些扭曲的脸。
他说:“你没完了是吧?股份的事,你可以回去谈,你搞这么一出,传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脸?”我重复了一下这个字,觉得有些好笑,“李林,你在年会上推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脸往哪儿搁?”
他噎住了。他松开了我的胳膊,声音软了几分:“那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可你这样一弄,公司上下都知道了,你让我以后怎么管理员工?”
我没有接他的话。他顿了顿,凑过来低声说:“这样,股份的事我可以给你补几个点。你先把叶叔那边稳住,咱们夫妻一场,关起门来好商量。”
我没有看他。沉默了一阵之后,我轻声问:“李林,你还记不记得我最后吃的那碗荷包蛋面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林愣住了:“什么荷包蛋面?”
我看着他茫然的神情,没有解释。
他没等我说话,眉头又拧起来:“你现在翻这些陈年旧账还什么意思?我李林这些年亏待过你吗?给你买房子买车,让你在家不用上班受苦,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我点了点头:“行,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我转身往车站的方向走,他在身后咬着牙喊了一句:“胡萍,你非要让我跪下来求你才肯回头是不是!”他的声音很大,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我没有停下脚步。
他的声音被风远远甩在身后,一个曾经对我许诺过天长地久的男人,最后留在我耳朵里的,是一句“给你买房子买车”。
公寓楼下,我站了一会儿。
他在楼下大门旁蹲着,地上散落着七八个烟头,头发乱糟糟的,两只眼睛熬得通红。
他看见我,猛地站起来,比我早一步开口:“阿萍,我错了。”
我站在原地。
他走近一步,声音哑得厉害:“你回来吧,我这回是真的知道错了。”他又朝前走了一步:“董羽彤那边我已经让她走了,她辞职了,真的。”他伸出手想碰我的肩膀,我往后让了让。
“李林,你说你错了,”我看着他,“你错哪儿了?”
他顿住。“我不该推你,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你下不来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不该跟董羽彤走那么近。”
他说得倒也顺畅。
可这一套台词里没有一句提到了那笔被挪走的钱。
他没有提到那辆给董羽彤买的车的首付是怎么回事,没有提到那笔转到他私人账户又变成发票的采购款,没有提到那本做得连银行都差点蒙过去的报表。
在他心里,那些事大概都算不得事。
他是来挽回妻子的,不是来认罪的。
我却一句话也不想多说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铁皮盒子,没有打开:“李林,我帮你回忆一下。”我打开盒盖,从纸页底下抽出一个素色信封:“股权代持那事,我们后面再谈。这个,是你欠我妈的东西。”
他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恍惚地问:“什么?”
我把信封递过去。他接过来拆开,抽出那张发黄的信纸。展开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那借条不知被他翻来覆去地看过多少遍了。
“十万块,你还了吗?”我平静地问他。
他嗫嚅了两声:“那……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多少年前的事?”我看着他,“那你这些年的银行流水,怎么还没平干净?”这话一出口,他捏着那张借条的手猛地攥紧了。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像被人扎了一刀:“你到底想要什么?”
“离婚吧。”我清清楚楚地说。
李林愣住了,仿佛是第一次真正听到这两个字。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借条,又抬头看看我。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挤出一句:“这就要跟我离婚?”
他不再说话。
我看着他一步一步踱到小区那张长椅旁坐下,垂下头去,翻来覆去地叠那张借条。
我没有再等。
我转身踩着枯叶一直走到公交站。
站台上有人在啃一根油条,有人在刷手机,远处幼儿园传来孩子做早操的音乐。
车来了,我上了车。
公交车起步的时候,我从车窗里往外看了一眼,李林还坐在那张长椅上,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他小的时候,李林也是这样蹲在铁皮棚子门口,双手撑膝,看着一车车瓷砖运进来。
但那时候他眼睛里还有光,还有一份盼头。
现在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09
离婚手续没有拖太久。
这件事让我有些意外。
李林在第一次谈协议的时候坐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骨头,几乎是我说什么他点头点什么。
但到了周末那天我再次去律所听消息时,律师告诉我,李林前天约了他的律师关门谈了一下午,最后的意见是:公司的事可以谈,但名下那套房他不同意给我。
我坐在律所的小会议室里,桌上摊着一份房产清单。
李林正坐在那里,看见我来,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那套房是我发迹之后重新买的,你没出过一分钱。可以给你现金,房子我要留下。”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回避着我的眼睛,好像只要不看,那些话就不是他说的了。
我坐在他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我伸手从包里取出一个小号的文件袋:“李林,你确定那套房跟那笔被转走的采购款没关系?”这话像一根针一下子把他强撑的底气扎破了。
他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目光终于抬起来,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怒意和惊惧。
他看着我,像看着一只他养了多年、忽然露出獠牙的猫。
“胡萍,你到底……”
“话我已经带到了,具体怎么办,你自己考虑一下。”我说完站起身:“等你想清楚了再去联系律师吧。”走到门口时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李林,二十年夫妻,我仁至义尽。这套房怎么来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两个星期后,李林派律师过来签了字。
协议上他做出了大部分让步。
那套房归我,儿子归我。
他则继续维持公司日常经营,但财务总监的位置由叶永福的人来接手。
签完字的那个下午,我在家收拾东西。
儿子的房间有些乱,衣柜里挂着他上中学后高了不少的新校服。
我把旧的小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收纳进一只透明收纳箱里。
从箱底掉出一张照片:那年儿子满百日,李林抱着他蹲在铁皮棚子门口,我站在旁边笑。
照片有些褪色,李林的脸被晒得有些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拿起那张照片,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一点灰。
我把它放回箱底,没有带走。这是我留给他的东西。二十年过去,那段日子留给我的,终究好像是空空的了。
离婚那天上午,我从民政局走出来,外面在下小雨。
工作人员在窗口喊下一个号的时候,李林先出来,在台阶底下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我撑着伞走到路边打了车,没有回头。
上车之后,我把那把用了多年的钥匙从钥匙串上摘下来,放在车门的储物格里。
车驶过街角的时候,我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街道,轻轻舒了一口气。
是叶叔发来的消息:“手续办完了?”我回了一个字:“嗯。”他很快又发来一句:“明天中午,叔请你吃米粉。”我低头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回了一个“好”字。
那天下午回到家,我妈在厨房里熬了一锅排骨汤。
满屋子都是那股熟悉的香气。
我脱了外套,洗了手,进厨房拿碗拿筷。
吴长寿背对着我,一边舀汤一边说:“我让隔壁你张叔帮忙问了一下,城南那个门面房,租金比外头便宜不少。你要是真想做点什么,去看看也行。”我端着两碗汤走到饭桌前,坐下来,喝了一大口。
排骨炖得酥烂,汤面浮着几片葱花,热乎乎的一大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吴长寿在对面坐下来,也喝了一口汤,过了好一阵才开口:“当时你爸走的时候我都没哭,但你出嫁那天晚上,我哭了。”她没有看我:“我怕你过得不好。”
我握着碗的手紧了紧。“妈。”我说,“以后不会了。”
她没有再问,专心把那碗汤喝完了。
10
米粉店开业那天,晴了半个月的天气突然转阴。
风不小,吹得店门口那两只花篮上的绸带哗啦啦响。
花篮是叶叔送来的,红色横幅上写着“开业大吉”四个烫金字。
没有放鞭炮,怕扰民,就在门口摆了张桌子发了一上午免费品尝券。
第一天客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坐了几桌。
大部分是路过看到新店进来尝个鲜,也有几个是以前建材市场的熟人,认出了我,在门口站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问:“胡会计,你怎么跑这儿开店来了?”
我笑着说:“这地方我熟。”
这话是真的。
在这间店门口,在那座拆了的铁皮棚子前,我过了半辈子从无到有的日子。
如今绕了一圈又回来了,只不过这回,铺子是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的。
中午快收档的时候,叶永福来了。
他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在收银台后面的墙上看见那张老照片,站了一会儿。
他坐下来,什么也没说,只让我给他下了一碗牛肉粉。
我下了粉端过去,他低头吃了几口,放下筷子说了句:“这个味好。”然后他又吃了几口,把汤喝干净了才放下碗,摸了摸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我没有接话,转身去收拾灶台。
他坐在那里,又看了那张老照片一眼,没有再说话。
下午客人少,我靠在收银台后面,翻着手机里的菜单报价。
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恒达建材完成工商变更登记,法定代表人换人。”我看了那条新闻两秒,就把它划掉了。
我没有点进去。
也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些字。
傍晚的时候儿子放学来了店里,说想吃粉。我给他下了一碗小的,他吃得呼噜响。吃完擦了擦嘴问我:“妈,你以后就一直开店了?”
我说:“怎么,嫌你妈开粉店给你丢人了?”
他摇头:“不是,我是说,你这粉挺好吃的。”我愣了一下,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他笑着跑开了。
那语气里带了几分李林早年间说话的味道。
但我知道,他是他的孩子,而他终将要长成一个自己的大人。
天快黑的时候,米粉店里又安静下来。
我拿了一条抹布,把每张桌子都擦了一遍。
擦到靠窗那张时,窗玻璃上倒映出我的影子。
白T恤,围裙,头发扎成一条马尾。
脸上的妆淡了,气色却比那阵子好了许多。
我站直身子,看着玻璃上那张面孔,比年会那晚精神多了。
我把抹布搭在水池边,关了店里的灯。
门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斜斜地照着那块米色的店招,上面写着“阿萍米粉”四个字。
我站到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像那年站在老门面房门口看“恒达建材”的牌子时一样。
风迎面吹过来,凉丝丝的,但身上的外套裹得严实,不冷。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儿子发来一条微信:“妈,明天我想吃排骨粉。”我笑了笑,回复他:“好,给你留一碗。”
我收起手机,掏出钥匙。
不是那把串着婚戒钥匙扣的钥匙,是一把新配的。
钥匙齿在路灯下闪过一点微光,我捏紧了它,向着米粉店的门走去。
走着走着,忽然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这条老街。
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过去,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我知道从明天起会有一碗一碗的米粉端到客人面前,会有人在店里聊天说地,有人笑着进来坐坐,也有人低头吃完独自离开。
这就是烟火日子。
也就是我今后的日子了。
我拧开门锁,迈进去,反手轻轻把门带上。那扇门在我身后合拢,像轻轻翻过一页纸。老门面房的灯光熄了。但米粉店里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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