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头调令摊在桌上,我的名字卡在“交流任职”栏里,像根钉子。
半天交接,钥匙、门禁、半杯凉茶,我清得干干净净。
楼道尽头,张思颖堵住我,雨水顺着她发梢滴到地砖上。
她说调走你不过是演戏给我男友看。
我把回执折好,说没必要,手续办完了。
她脸色变了。
我没告诉她,调令附件里夹着郭宏的批示。
新单位那个菌菇项目,三年前我就查过。
01
调令是下午三点送来的,打印纸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
我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白纸黑字,吕自明,交流任职,石渠县农业农村局,期限两年。
办公室窗外的梧桐絮飘进来,落在“石渠县”三个字上,我拿手指头拨开,纸面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在省农业农村厅干了八年,前六年跑基层,后两年抽到省委组织部帮忙,整理干部交流材料。
贾子涵从隔壁工位探过头,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纸,眉毛拧起来。
“石渠县?那不是……”她没往下说,缩回去继续敲键盘。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石渠是全省最偏的县之一,开车过去四个半小时,山路绕得人能把胃吐出来。
菌菇扶贫项目三年前在那儿落地,胡氏集团是主要合作方,当时厅里派我去查过账。
那笔账有问题,我写了报告,后来被压下来,再后来我就被抽到组织部帮忙了。
彭超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我敲门进去,他正在浇窗台那盆绿萝,喷壶嘴对着叶子,细细密密地洒。他没抬头,说了句坐。
“调令的事,看到了?”
“看到了。”我把纸放在他桌上,“彭处,这个安排……”
“组织安排。”他终于放下喷壶,拿抹布擦手,擦得很慢,指头缝都擦到了,“小吕,你在组织部帮忙也快两年了,下去锻炼锻炼,对以后有好处。”
他始终没看我的眼睛。
我跟了他六年,知道他这个习惯,心里有愧的时候就不看人。
那盆绿萝的叶子滴着水,有一滴落到调令上,晕开一小团湿痕,正好洇在郭宏的签字上。
那签字是蓝色钢笔写的,笔画利落,像一把刀。
我没再问。
从彭超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碰见贾子涵,她抱着一摞档案盒,侧身让我过的时候低声说了句:“附件,调令后面有附件。”说完就快步走了。
回到工位,我把调令翻到第二页。
附件是一张便签纸,郭宏的字迹,就一行:“建议安排石渠县,熟悉基层工作。”日期是三天前。
三天前我还在整理胡氏集团那个菌菇项目的后续材料,准备归档。
手指头有点发凉。
我把便签纸重新夹好,调令合上,放进抽屉最底层,拿一本《农业政策汇编》压住。
窗外梧桐絮还在飘,太阳明晃晃的,我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闪了十几下,一个字没敲进去。
下班前,彭超路过我工位,往我桌上搁了一盒茶叶。没说话,拍了拍我肩膀。茶叶盒子旧旧的,是去年过年厅里发的福利,他一直没舍得喝。
我拿起来闻了闻,铁观音,还是那个味。
02
第二天我开始交接。
八年的东西,两个纸箱子都没装满。
抽屉最里面翻出来一个U盘,银色外壳磨得发亮,插上电脑看了一眼,是三年前菌菇项目的原始账目扫描件,我当时留的备份。
犹豫了几秒,没删,拿纸巾包好塞进裤兜。
档案室在负一楼,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嗡嗡地闪。
我调三年前的档案,菌菇项目那卷,目录上明明标着有七十八页,翻到第六十二页就断了,后面十几页被人撕掉,撕口毛毛的,像急着扯的。
管档案的老周说,上个月组织部来调过这卷,谁调的他不认识,拿着条子来的。
“条子呢?”
“收走了。”
老周说这话的时候搓着手,眼睛看着地面。我没为难他,把目录拍了张照,档案塞回去。铁皮柜合上的声音在负一楼荡来荡去,震得我耳膜发紧。
中午去食堂,打了份红烧肉和炒青菜,找了角落坐下。
手机响,我妈冯玉娥。
她在电话那头嗓门很大,问我调令的事是不是真的,说隔壁张阿姨在省委组织部有亲戚,听说了。
我嗯了两声,说组织安排,下去锻炼。
我妈不信,说石渠那个地方连快递都不送上门,你去那儿能锻炼出什么。
“妈,就两年。”
“两年?你三十二了,两年后三十四,对象还没影。你爸走得早,我就盼着你稳当点……”
她把电话挂了。
我对着盘子里的红烧肉,肥肉白花花的,突然觉得腻,扒了两口饭就放下了。
食堂里闹哄哄的,打菜窗口排着长队,有人端着盘子从我旁边过,蹭了我肩膀一下,汤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
下午贾子涵来找我,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她放在我桌上,说是早上在组织部一楼意见箱底下捡的,没署名。
信封里是一张举报信复印件,内容很短,就几行字:胡氏集团石渠菌菇项目,虚报种植面积三千亩,套取扶贫资金。
下面附着两张表格,一张是实际种植面积,一张是上报面积,差了三倍。
“你给我看这个干嘛?”我压低声音。
贾子涵抿了抿嘴,下巴绷着。“因为你调过去,正好管这个项目。”
她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布鞋底踩在瓷砖上没声音。我把举报信折好,塞进衬衫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纸边有点扎人。
03
组织部在省委大院东楼,五层灰砖老楼,楼道里一股淡淡的樟脑味。
我去办调动手续,人事处的干事翻着我的档案,翻到一半接了个电话,让我等一会儿,起身出去了。
我坐在长椅上,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公道正派”,落款是二十年前的老部长。
等了快半小时,干事没回来,郭宏的秘书倒来了,说郭部长要见我。
郭宏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门敞着。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转,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眼睛没跟着动。
“小吕,手续办得怎么样?”
“在办。”
“石渠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刘姣,办公室主任,老同志了,会带你。”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身边,手搭在我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下去好好干,两年后回来,位置给你留着。”
他手心的温度隔着衬衫传过来,我后脖子僵了一下。三年前我写那份菌菇项目报告的时候,最后签批栏里,郭宏的名字在第一个。
“谢谢郭部长。”我说。
他收回手,又转起钢笔来,笔尖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我转身要走,门口进来一个人,高跟鞋敲在地砖上,急急的。张思颖。
她没看我,径直走到郭宏桌前,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又尖又急:“郭叔叔,景天那边那个项目怎么回事?他说有人在查他。”
郭宏的笑容顿了一下,很快又接上:“思颖,别急,叔叔在处理。”
“我不管,你答应过我的,不能让他出事。”张思颖眼睛红了,鼻尖也红,看起来哭过。
我站在门口,她始终没注意到我。
郭宏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识趣地退出来,带上门。
门合上的瞬间,听见里面郭宏压低声音说:“思颖,你先回去,那个调令的事,叔叔给你办妥了。”
调令。我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楼下走。楼道里樟脑味更浓了,呛得我鼻子发酸。
04
手续办完那天是周五。
我把办公室钥匙交了,门禁卡注销,工位上那半杯凉茶倒进洗手池,杯子扔进垃圾桶。
贾子涵帮我抱着一个纸箱子送到楼下,箱子里是那本《农业政策汇编》和几件零碎。
“调令附件那张便签,我查了。”她站在台阶上,太阳把她的脸晒得发红,“郭宏批的调令不止你一个,前两个月还有两个人调去石渠,都是管过胡氏项目的。”
“谁?”
“一个辞职了,一个请了病假,都没去报到。”贾子涵把箱子递给我,纸箱底有点软,她拿手托了一下,“你是第三个。”
我接过来,箱子不重,但胳膊有点发酸。她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转身回楼里去了。
我抱着箱子往大院门口走,路过组织部那栋灰楼,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郭宏办公室的窗帘拉着,空调外机在转,嗡嗡响。
手机震了一下,彭超发来短信,就六个字:“别查了,先报到。”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删了。
走出大院门口的时候,保安跟我点了下头,我在这儿进进出出两年,他第一次跟我点头。
公交站等车的人不少,我站在最边上,箱子搁在脚边。
九月的太阳还毒,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车没来,先来的是一辆黑色奥迪,停在站牌旁边,车窗降下来,是组织部人事处的干事。
“吕自明,郭部长让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我坐公交。”
“郭部长特意交代的。”干事笑了一下,牙很白。
我没再推辞,把箱子搬上车,坐进后座。
车里空调开得足,皮座椅凉飕飕的。
干事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话找话:“石渠那边条件差,你多担待。”
“嗯。”
车开出去三个路口,干事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靠边停了车。“我接个电话,您稍等。”他下车,走到十米开外,背对着我。
我从车窗望出去,他低着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来摸去,像在找什么。
过了两分钟他回来,脸色不太好看,说郭部长让他回去一趟,不能送我了。
“没事,我自己走。”
我搬箱子下车,他帮我扶了一把,奥迪掉头开走了。
我站在路边,箱子搁在脚边,公交站牌底下有一片树荫,我挪过去。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贾子涵。
“调令附件里那张便签,背面还有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我后来找机会看了一眼,写的是‘此件勿转彭超’。”
我握着手机,阳光透过树叶落下来,斑斑点点的。箱子里的《农业政策汇编》被风吹得翻开一页,哗啦响了一声。
05
周一早上八点,我去单位拿最后的手续回执。
人事处的干事不在,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写着我的名字。
我拆开,里面是调动介绍信和一份回执,回执上盖了三个章,齐了。
走廊里很安静,周一早上都忙着开例会。我拿了东西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迎面撞上张思颖。
她穿着米色风衣,头发湿漉漉的,外面在下雨,雨珠子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到地砖上,一滴一个深色的印子。她看见我,脚步顿住了。
“吕自明。”
“张小姐。”
她嘴唇抿了抿,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干脆直说了:“调走你,不过是演戏给我男友看。”
我看着她,雨水从她下巴滴到风衣领子上,她没擦。
“郭叔叔说你去了石渠,景天就会着急,他着急就会来找我。”她声音快起来,语速急急的,“我没想到你真去,你等两天,过两天我就让郭叔叔把你调回来。”
我把回执折好,放进口袋里,纸边硌着手指。
“没必要,手续都办完了。”
她愣了一下,眼睛睁大了,睫毛上还挂着雨珠。“你什么意思?”
“调令下了,章盖了,档案转了。”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从拐角退到墙边,背贴着墙,“组织部有组织部的程序,我也有我的。”
“你……”她脸色变了,白一阵红一阵,手指攥着风衣带子,攥得发白,“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知道。”
“那你还——”
“张小姐,戏是你要演的,我没答应陪你演。”我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皮鞋踩在湿瓷砖上有点滑,“另外,你男友那个项目,你最好自己问问清楚。”
她没追上来。我走到一楼大厅,推开玻璃门,雨丝扑了一脸。停在门口的出租车按了两下喇叭,我摆摆手,撑着伞往公交站走。
雨不大,但密,伞面上沙沙响。走出大院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二楼拐角的窗户后面,张思颖站在那里,风衣领子立着,脸看不真切。
我转回身,继续走。公交站牌底下积了一汪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车还没来。
06
石渠县在山沟里,大巴绕了四个半小时,我吐了两回。
到站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车站门口三轮车司机围上来,我说了农业农村局的地址,一个老师傅伸出五根手指头,我说三块,他说上车。
农业农村局在老城区一栋四层小楼里,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露出灰扑扑的水泥。
刘姣在二楼办公室等我,五十来岁的女同志,短头发,嗓门大,说话像放鞭炮。
“小吕是吧,郭部长打过招呼了。宿舍给你安排在后院,被褥都换了新的。”她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子磕在桌上,声音脆响,“你管菌菇项目,明天带你去园区看看。”
我喝了一口水,水垢味很重。
第二天一早,刘姣带我去园区。
菌菇大棚连成片,白花花地铺在山坳里,但走近了一看,十棚有七棚是空的。
铁架子锈了,塑料膜破了口子,风灌进去,呼啦呼啦响。
剩下三棚里有菌棒,稀稀拉拉码着,发霉的发霉,干裂的干裂。
“报的是两千棚。”刘姣在旁边说,声音低下来,“实际就这些。”
“账呢?”
“账在园区办公室,锁着,钥匙在胡氏集团那边的人手里。”
我绕着大棚走了一圈,脚上沾了一层泥。
走到最里头一棚,棚角堆着废弃的菌棒,底下压着几张纸。
我抽出来一看,是种植记录表,日期停在两年前,签名栏里是胡景天的名字。
我把那几张纸折好,塞进兜里。兜里那个银色U盘还在,贴着大腿,凉凉的。
晚上回到宿舍,我把U盘插上从县里借来的旧电脑。
三年前的备份还在,账目、照片、录音,清清楚楚。
我对着屏幕坐了很久,蚊子围着台灯转,嗡嗡的。
手机响了,郭宏。
“小吕,到岗了?”
“到了。”
“那边有个项目材料,你签个字,走个程序。”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食堂吃什么,“材料刘姣会给你。”
“什么材料?”
“菌菇项目的验收报告,你签了就行,别的不用管。”
我握着手机,指头有点僵。台灯下那几张胡景天签名的种植记录表摊开着,像几片干枯的叶子。
“郭部长,这个项目有问题。”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小吕,你刚下去,有些情况不了解。”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语速慢了,“签字,对你对大家都好。”
“我看看材料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蚊子在耳边叫。
窗外黑漆漆的,山里的夜比省城沉,沉得压人。
我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县纪委老同学杨高远的号码,存了三年,没拨过。
拇指悬在上面,悬了很久。
07
第二天刘姣把验收报告拿来,厚厚一沓,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空着,等我落笔。
我翻了翻,报告里写的是两千棚全部投产,年产值一千二百万,带动贫困户四百户。
跟大棚里那些锈架子、霉菌棒对不上。
“刘主任,这数字……”
“别问我。”她摆摆手,搪瓷缸子端起来又放下,“我明年退休,不想惹事。”
她出去了,门带上,办公室里就剩我和那沓报告。我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字栏上面,停了几秒,放下了。
中午我给杨高远打了电话。他在县纪委干了七年,以前在省厅培训时跟我住一个屋。电话接通,他没寒暄,直接问:“你到了?”
“到了。有事找你。”
“我知道你找我什么事。”他压着声音,“菌菇项目的事,我手里也有材料,但动不了。胡氏集团在上面有人。”
“我手里有原始账目。”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
“晚上八点,老城茶馆。”
晚上我把U盘和那几张种植记录表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揣在怀里。
出门的时候碰见刘姣在楼道里锁门,她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晚上别走远,山里路黑”。
老城茶馆在巷子深处,招牌灯箱坏了一半,只剩“茶”字亮着。
杨高远坐在最里头靠墙的位置,面前两杯茶,一杯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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