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的那天,屋外下着小雨。堂屋里挤满了人,老陈坐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咳了两声,把桌上一本红皮房产证推到王立国面前。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陈永强站在墙角,手还攥着医院那叠缴费单。彭心悦瞪了他一眼,他低头没说话。
老陈又从床底拖出一只灰扑扑的破帆布包,搁到陈永强脚边。
“这是给你的。”
陈永强弯腰拎起来,轻得跟空的一样。
董美莲的笑声在身后响起来。陈永强没抬头,抱着那只包,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跨进了雨里。
01
陈永强接到电话那天,货车正停在贵州一个服务区里。手机响了三遍他才摸到,屏幕上是父亲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邓和平的声音,说老陈咳血了,已经送去了县医院。
陈永强愣了几秒,挂掉电话,给雇主发了条短信,买了张最近的火车票。
离家一千多公里,他跑了快两年这条线,从来没有觉得路途这么长过。
到医院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老陈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蜡黄,颧骨像刀一样突出来。
看见陈永强进门,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用眼神示意他坐下。
邓和平在走廊里把事情说了个大概,老陈咳了半个多月,一直觉得没事,实在撑不住了才来查,肺上有东西。
陈永强问他:“医生怎么说?”
邓和平说:“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
陈永强掀开父亲的被子看了眼床头卡,住院费这栏后面写着一串数字。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银行卡,余额连这个数字的一半都不到。
他去护士站问了一趟,回到病房,把手机拿在手里翻了一阵通讯录。
王立国的名字就在通讯录里,他存着,但几乎没打过。
电话响到第三遍,接了。
一个女声,是董美莲,王立国的媳妇,声音尖尖细细的:“谁啊?”
“嫂子,我是永强。爹住院了,在县医院,情况不太好。”
“咋就住院了?多大的病啊?”
“肺上有东西,要确诊。住院费还差点儿,我这边一时周转不开……”
“永强,不是嫂子说你,你家老头子病了,你兄弟这几天手头也紧,要不你先凑凑?等情况稳了再说。”
陈永强的话堵在嗓子眼。他沉默了两秒钟,说:“行吧,那我自己想办法。”
董美莲那头笑了一声:“行,那我们过两天去看他。”
陈永强挂了电话,在走廊尽头站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走廊里灯管嗡嗡地响着,护士推着车从身边过去。
陈永强揣起手机,到住院部楼下的取款机,把卡里留着给陈晨交补习费的那笔钱取了出来。
回到病房时,老陈醒了,侧着头盯着天花板。
他慢慢开口:“你哥打电话了没有?”
陈永强把书包放好:“打了,他忙,说过两天来。”
老陈没吭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也难。”
陈永强没有接话,把被角掖好,关了灯。
夜很长,走廊里的灯透进门缝,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白光。
陈永强蜷在折叠椅上,听着氧气管里气泡咕嘟咕嘟地响,怎么也睡不着。
他算了算,这些年自己常年在外跑车,老陈独居在农机厂宿舍,王立国做建材生意,住在城里另一头。父子俩一年见不了几回面,王立国更少。
可老陈心里,似乎从来都只有那个儿子。陈永强想到这些,又觉得不该想这些。
他翻了个身,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
02
老陈住院第五天,王立国来了。
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箱纯牛奶,衬衫穿得板板正正。进门先笑,喊了声爹,又朝陈永强点点头,把牛奶搁在床头柜上。
老陈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起坐了坐:“来了。”
王立国在旁边椅子上坐下,问了几句病情,话说得客气又周到。
坐了一阵,他说出去买瓶水,顺道在护士站那儿停了几步,跟值班护士打听老陈的医保能报多少,转院的手续麻不麻烦。
又问床位费一天多少钱,问了半天。
陈永强从洗手间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他站在走廊拐角,没有出声,等王立国问完走了才出来。
下午王立国进了病房,翻了翻老陈床头柜的药盒,问这药是医生开的还是外面买的。
陈永强说:“医院开的。”
王立国哦了一声,话头一转:“爹这病,少说也得住一两个月吧?他那房子一直空着,我那边最近有点事,想把东西搬过去搁一阵。”
老陈的脸僵了一下,没说话。
陈永强抬头看了王立国一眼,王立国笑了笑:“也不是我要去住,是美莲娘家那边有亲戚要过来,租房子不划算,住个把月就走了。”
老陈咳了几声,说:“房子东西多,搬来搬去也麻烦,等我出院再说吧。”
王立国的笑意收了收,没再提这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去停车场开车,陈永强跟出来送,远远看见他站在一辆老吉普车前,弯腰盯着车牌看了一阵。
陈永强没走过去,站在门诊楼台阶上,想起了一些旧事。
那年王立国十六岁,离家出走,在县城建筑工地干了三个月的苦力。
薛兰英得到消息,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手扶拖拉机,在工地门口蹲了整整一天才把人等到,没有骂他,只是把手里的布包递过去,里面有吃的和新纳的一双鞋底。
王立国转身就走,走了几步,终是把那只布包接下了。
那辆吉普车,后来陈永强听邓和平说过,是薛兰英卖掉自己的一只手镯换来的。
那时候王立国刚学做生意,缺一辆拉货的车,手头没钱。
薛兰英瞒着老陈去了一趟城里的当铺,把那只玉镯子当了,加上攒了几年的钱,买了这台二手车,把钥匙交到王立国手上时,只说了一句:“好好干。”
王立国开走那辆车的头一星期,在农机厂门口转悠了三趟,始终没有开进门。
后来他再也没有进过那个门。
薛兰英病重那半年,他倒是来过几回,每一回都开这辆吉普车。
车停在大门口,引擎不熄火,坐十几分钟就走。
有一回薛兰英扶在窗户边看,看了很久很久,一直到那辆车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上。
陈永强收回目光,转身回了病房。
老陈靠在床头,叹了口气似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在家时他还有口热饭吃,我这当后爹的,没把人顾好。”
陈永强愣了一下,没有接话。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天阴着,风把枯叶吹得满地跑。
03
老陈确诊了,肺腺癌。
陈永强拿到检查结果的那一刻,站在报告单打印机前面,盯着那张纸,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认错字。
医生说的是尽早做手术,准备费用。
费用数额不小。老陈退休工资有限,医保能报一部分,剩下自费的部分,仍然压得他喘不过气。
陈永强从医院出来,打车回了老屋一趟,想拿些换洗衣物。推开院门的时候,彭心悦正蹲在门口择菜,陈晨坐在屋里写作业。
看见他回来,彭心悦愣了一下:“咋回来了?爹好些了没?”
陈永强把包放在桌上,还没开口,彭心悦就看见了桌上那张催学费的单子,脸色变了变:“陈晨的补习费又催了。老师说再不交就叫家长。”
陈永强说:“先缓缓。”
“缓?上回你说缓,缓了一个月了。”彭心悦的声音抬高了,“你爹的病是要治,可你闺女也耽误不得啊。”
陈永强没说话,低头翻着柜子里老陈的干净衣裳。
彭心悦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扔掉手里的菜,走进屋里,把一张存单摔到他面前:“买房的时候没攒够钱,是我娘家借了两万块,这笔钱现在还压着没还清。你家老头子要是真开刀,钱从哪来?”
陈永强把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兜里,彭心悦等了半天没等到一个回答。她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发抖。
陈永强心里堵着一团东西,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拎着包出门,走到巷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塞进门缝边的手提包里,没让彭心悦看见,然后快步走了。
晚上他回到老屋,爬上顶楼去翻东西。陈永强知道老陈有一个老木箱,锁着一些旧物件,从来不让人碰。
箱子在衣柜最顶上,蒙着厚厚一层灰。锁头已经生锈了,一拧就开了,里面有几张旧照片、一本老工友通讯录、一件小孩子穿的旧棉袄。
箱底压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上的陈永强大约七八岁,站在母亲赵春兰的膝前。
赵春兰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蓝布外套,脸上带着笑。
老陈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头。
旁边站着的是五六岁的小男孩,陈永强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小时候的自己。
那年春天他还不记事,只知道春兰后来病得越来越重,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春兰走的那年,陈永强十一岁。
后事办完没多久,有人给老陈张罗了续弦的对象,就是薛兰英,带着一个十四岁的男孩。
薛兰英嫁到陈家后,日子并没有照片上看起来的那般圆融。
王立国刚来时,处处挑刺,摔碗摔盆,老陈的性子又硬,俩人常为一点小事闹得整个院子都听见。
有一天薛兰英蹲在厨房门口,一双手浸在冷水里,眼眶泛红。
陈永强那年十二岁,端着饭从她身边过去,她叫住他:“永强,你替兰英姨劝劝你哥,让他跟你爹低个头,家里的日子还得过。”陈永强愣了半天,没有应声。
他原本也没有站在谁那边的想法。
只是有一回老陈提起从前,说薛兰英的性格,沉闷里头裹着一股韧劲,这个家要是没有她当缓冲,自己和王立国早就翻了天了。
那几年日子过得紧巴。陈永强跑车那阵子,总是贴钱回来的。
某年冬天,路面结冰,他撞了车,人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
老陈没给他打电话,是薛兰英赶了半夜路到县城,揣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一沓钱,皱皱巴巴,有一块的有五块的,那时候已经很难攒下钱了。
陈永强问她,钱是哪来的。
薛兰英搓着手说:“厂里发了点补助,你爸让拿来的。”
后来陈永强才知道,那笔钱是薛兰英把陪嫁的银镯子换了。她再没有提过,也没有戴过什么像样的首饰。想到这里,陈永强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合上木箱,重新锁好,放回原处,抹了把脸,下楼关灯,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04
老陈的手术安排在两周后。
医院下了通知,让先缴一部分费用。陈永强把能挪的钱都挪了,还差一截,邓和平知道后借了他一些,让他先凑着手术用。
董美莲不知从哪里听说了手术费的事,那天下午带着王立国来了医院。
王立国这回手里多了一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进门后把门掩上,坐到老陈床边,语气很轻:“爹,手术的事,我和美莲商量了,您这房子的事,是不是该早点定下来?万一手术里面有个好歹,房子落在那边,手续不好办……”
他说着,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是打印好的赠与协议,已经填好了内容。
陈永强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他出声了:“哥,爹还没手术呢,你拿这东西来做什么?”
王立国没朝他看,把协议纸平铺在床头柜上:“也不叫趁火打劫。房子是老汉名下唯一的产业,我户口一直没迁走,到时候涉及分家产的手续,不办利索,左邻右舍的闲话也躲不掉。”
“你户口没迁是你的事,爹现在要治病,你给他整这些纸有什么用?”
王立国站起身,语气加重了:“永强,你常年不在家,这些年爹身边的日子,有几个是我妈一个人里里外外操持的?那套房子,有我妈一半的功劳,也有我的一份。我不该要吗?”
这些话刺耳,却像尖刀一样插进陈永强的胸口。
他想起薛兰英,想起那个蹲在厨房门口搓洗衣服的瘦小身影,想起她端来的饭、那双磨出茧子的手。她说,让我儿子低个头。
陈永强开口了:“后妈的东西,我没说过不认。可爹还躺在病床上,你就惦记那套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望着王立国,两个人之间的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什么叫惦记?爹自己愿意给的,你看着办吧。”王立国拿起协议,转向老陈,“爹,您要是同意,就按个手印,我改天再来看您。”
老陈靠在病床上,始终没有看那几张纸。他垂着眼皮,很久之后才说了一句话:“等我出院再说。”
“到时候再说?”王立国皱起眉头,声音高了半度。
老陈没再出声。陈永强跨了一步,挡到床前,拉开病房门:“哥,你回去吧。”
两人的目光在医院走廊的灯光下对上了。
王立国看了一会儿,终于收起协议纸,夹着文件袋走了。他没有按电梯,改走楼梯,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声比一声沉。
陈永强关上门,在老陈床边站了很久,听见氧气管的气泡声,不敢松开扶着床沿的手指。
“你回吧。”老陈说,“我不会把房子给他的,我谁也不给,等我死了再说。”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扎在陈永强心上,疼得他别过了脸。
05
老陈手术顺利。
陈永强在医院守了三十七天。
每天早晨六点起来去打热水,帮老陈擦脸,跑上跑下取药送检。
夜里就蜷在病房那张窄窄的折叠椅上,后背硌得生疼,听见老陈一咳嗽就立刻惊醒。
那段时间他瘦了将近十斤,下巴尖了,眼窝也凹了进去。
王立国后来又来过两趟,每回待的时间都不长,坐一阵,问问情况,又说生意上忙,放下一点钱就走了。
董美莲没怎么来过,倒是有两回打电话来,问的都是“什么时候出院”和“房子的事想好了没有”。
老陈身体恢复得不算慢,能下床走动的那一天,他跟医生提了出院。
去办手续时,陈永强在楼道里碰见邓和平。
邓和平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爸要叫家里人坐一起吃顿饭,把事说清楚。”
陈永强问:“什么事?”
邓和平没有回答,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出院那天,天阴沉沉的。
彭心悦带着陈晨来了医院,把老陈的一包衣服接过去扶着下楼。
回到老屋时,堂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董美莲坐在八仙桌边,嗑着瓜子,陪着笑脸和几个亲戚聊天,看见老陈进门,站起身来喊了一声爹。
陈晨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到这阵势,有些局促地站在彭心悦身后。
老陈落座,环视了一周,没有多余的话,弯腰从柜子里面掏出那本红皮的房产证,放在桌上,推到桌面正中央,转到了王立国的方向。
“房子,给立国。”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堂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连董美莲嗑瓜子的手都停了。
陈永强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觉得耳朵里嗡嗡响。他站在门槛边,觉得自己可能是听错了。
彭心悦的脸色铁青,嘴唇紧紧抿着。
老陈没有抬头,像在自言自语:“这房子,立国他妈嫁过来这些年,也出力了。那吉普车、镯子,都是她拿出来的。我不亏你,你也不要亏你哥。”
陈永强站在门边,像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冷水。整个人冷到发抖,连手指尖都是凉的。
他还没有开口,彭心悦就动了。
她把手里的包往地上一摔:“陈永强,你看看你爹干的好事!你在医院守了一个多月,她家儿子拢共露了几回面?他爹病着的时候连半句暖心窝的话都没有,现在分家倒想起儿子来了!”
她的声音尖利,刺破屋里的安静。董美莲嘴里的瓜子壳噗地吐出:“你这话说得不对,这些年我男人也没少照顾这个家……”
两个女人之间的火药味瞬间充斥了整个堂屋。
陈永强上前一步,拉住彭心悦的胳膊:“走。”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老陈没有起身,也没有看他,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一样坐在那里。过了许久,他从身后的床底下拖出一只灰扑扑的帆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给永强的。”
他声音低沉,像从水底下传来。陈永强停住脚步,低头看向那只包。包很旧,磨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拉链头都掉了,用一根细麻绳拴着。
彭心悦瞥了一眼,发出一声冷笑,转身冲出了门。
陈永强弯下腰,把那只包提起来。真的很轻,轻得像里面什么也没有装。
他在全屋人的注视下走出堂屋,在细雨里一路沿着院墙走出去,身后传来董美莲尖细的声音和亲戚七嘴八舌的议论。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再看老陈一眼。
他更没有注意到,老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有某种干涩的东西在眼眶里,始终没有落下来。
06
陈永强把那只包带回自己家,随手搁在门口的鞋柜上。彭心悦进门后把门摔得震天响,陈晨吓得缩在房间角落不敢出来。
屋里安静得像一口枯井。
彭心悦没有看他,他也没有开口,吃完饭,自己坐到阳台上,发了一下午的呆。阳台外面晾着老陈的衣裳,在医院时他洗过,一直没有收。
他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赵春兰去世那年,老陈蹲在院子的墙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谁也不敢靠近。
后来薛兰英进门,也没有摘下墙上那张全家福。
老陈心里是有结的,只是从来没有解开过。
那只包在鞋柜上放了一个多星期。
陈永强每天进出都能看见它,灰色的帆布,脏旧不堪,静悄悄地卧在柜角。
他没有打开,仿佛不打开就能当作它不存在。
直到有一天,陈晨放学回来,蹲在鞋柜边玩,把那只包拽到了地上,拉开麻绳,倒出了里面的东西。
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已经泛旧了,鞋帮子有点塌,鞋底上的线头一根根露在外面。
还有一件灰色的旧毛衣,起了球,袖口磨得发白,有一块地方用同色的线细细补过。
陈晨举起毛衣:“爸,这是谁的呀?”
陈永强的眼睛一下子模糊了。
那件毛衣,是薛兰英织的。他记得从念初中穿到跑车,磨破了袖口,她又拆了重织,补了又补。
那双千层底,是赵春兰去世前的那年冬天纳的。
她在灯下一针一线地搓麻线、摞布层,纳了大半个月,说等他考上初中再穿,没等到他穿上,她就走了。
陈晨见他没回答,又问了一声。陈永强蹲下身取过那双布鞋,摸了摸鞋底,针脚细密整齐,踩在脚上,一定很舒服。
他没有开口回答,只是把布鞋和毛衣重新放回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提着包走下楼,打开那辆跑长途的货车门,把包放到副驾座上。
坐回驾驶位的时候,他看见包里那块突起的布疙瘩。他伸手去摸,摸到包底的内衬里有一个夹层,里面似乎藏着一沓东西。
心念一动,他撕开那道缝线,摸出两只信封和一本很旧的小本子。
陈永强在驾驶室里坐了很久。
他翻开那本灰皮本子,里面的字迹是老陈的,一页一页,写得密密麻麻,日期横跨十几年。
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永强这月寄回两千,让他在外头吃饱饭,别舍不得花钱。”
又翻过一页:“跑了次长途,回来话少,瘦了好多。夜里看他睡下,被子没盖好。”
后面的页数越翻越快,每一笔都清清楚楚记着他寄回来的钱,从几百到几千,到陈晨出生那一页,写着:“闺女出生了,像她爹小时候。给永强添两千块钱置办东西,他日子紧。”
合上本子时,陈永强的手指是抖的。
他打开其中一只信封,里面是一张存单,户名写着陈晨,日期从她出生那年算起,一年不缺,每到年底,老陈都会往里面存一笔钱。
不多,有时一千,有时两千。十几年攒下来,也有好几万块。
信封里还有一页信纸,上面是老陈的字迹,一笔一画很用力,写得歪歪扭扭:“房子给立国,是答应过你兰英姨的事。钱是给晨晨念书用的,这包里头,是你们妈的旧物件。爹一辈子没有偏过谁,只有亏欠。”
陈永强看完这封信,把信纸对折又对折,塞回信封里,放进了驾驶座的储物箱。
他没有立刻回家,也没有给老陈打电话。
他趴在方向盘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黑透,远处的车灯一闪一闪地晃过挡风玻璃。
他才发动车,慢慢开回城。
07
王立国拿到房产证那天,董美莲买了不少菜,在小区里逢人便说老人想得周到。
她不知道的事是,那套农机厂的老房子,产权性质很特殊,房管部门几次改革,登记档案不完整,产权过户的手续迟迟办不下来。
王立国拿到的是那本写着老陈名字的红皮房产证,要把它变成自己的,远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王立国等了半个月,去房管所问了几趟。
得到的答复是这套房子早年是农机厂自建的职工宿舍,厂子改制时部分产权未登记,必须先补办手续,而补办需要原单位出具证明和一系列原始档案。
农机厂早已改制过好几轮,原来的厂办撤销了,档案下落不明。
王立国跑了几处都找不到门路,又舍不得这套房子,只好四处托人打听,花钱请人疏通关系。
钱撒出去不少,事情却始终卡在那里,董美莲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有一天傍晚,陈永强从货运站回来,远远看见老屋门口停着一辆旧吉普。
老陈坐在门槛上,王立国站在院子里,声音压得低,却像砂纸一样刮人:“我跟您说实话吧,那房子的事,您当年到底办清楚了没有?是不是留了手?”
老陈没有动,声音平静:“房子是厂里当年分给我住的,我一直住在那里,没有办过买卖手续,哪来的产权留手?”
“那房产证呢?红皮的,上面写的清清楚楚,怎么就不能过户了?”
“那证是当年厂里统一发的。你若不信,去厂里问。”
“厂都改制没了,我找谁问去?您现在叫我去厂里找谁?爹,您这么做就不地道了。您说房子给我,给个空壳子,有什么用?”
老陈坐在门槛上,沉默了许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拄着墙边一棵梧桐木做的拐棍,缓缓开口:“房子的事,我没有骗你。你妈当年嫁过来的头一年,我就把证给她看过。你把户口迁来的时候也看过。这房子要是能办,我不会说不给你办。你要是不信,你自己去打听。”
王立国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脸涨得通红,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出声。
董美莲从车里探出头来催促,他才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车门坐了上去。
吉普车离开时,带起的风把老陈的衣角掀起来,衣摆在空中抖了一下。
老人没有动,一直看着吉普车消失。
第二天下了一场雨,陈永强在厂区门口碰见邓和平。
邓和平告诉他,老陈头一天夜里就搬走了,自己卷了铺盖,坐班车回了八里外的乡下老屋。
“他说房子让出来了给立国住,自己就不占那个地方了。谁劝也不听。”
陈永强在雨里站着,任由雨水顺着衣领滑进去。他赶回乡下,见到老陈坐在老屋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把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钥匙。
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陈永强一步一步走过去,在父亲面前蹲下来,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弯下腰,将他背了起来。
老陈很轻,轻得像一节干枯的木头。
雨下得更大了,陈永强背着老陈,一步一步走过泥泞的田埂,朝公路的方向走去。
08
老陈住进陈永强家以后,彭心悦始终没有跟他说话。
她做饭时多加了一个人的量,碗筷却只摆三副。老陈也不计较,每顿饭吃得干干净净,吃完就把碗送到厨房。
陈永强看着这一幕,心里很难受。
有一天夜里,陈晨趴在老陈腿边,问:“爷爷,你在老家住的房子有电视吗?”老陈说:“有台旧电视,不过信号不太好。”陈晨又问:“那你一个人在看什么呢?”
老陈沉默了很久,说:“爷爷就坐在那儿听下雨,耳朵还行。”
彭心悦本来在厨房里烧水,听到这句话,手里的锅铲顿了一下,又继续翻炒起来。
陈永强心里清楚,老陈住在这里不自在。白天他去跑车时,老陈就坐在阳台上,把那双布鞋翻出来,用软布轻轻擦拭鞋底的线头,一坐就是半天。
有一次陈永强忘了拿东西折回来,看见老陈坐在阳台上,手里捧着陈晨的语文课本,一页一页翻着,像在读什么深奥的文章。
陈永强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没进去。
那天晚上,陈永强跑完车回来,在院子里停好货车,进屋时看见彭心悦在厨房里站着。灶台上放着一个碗,碗里盛着白粥,放着一小碟咸菜。
彭心悦背对着他,说:“给你爹端去。”
陈永强愣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用锅铲轻敲了一下锅沿:“他这两天咳嗽又厉害了,粥里放了点梨,你端去。”
陈永强没有多问,端起碗,往老陈的房间走去。到了门口,他回过头,看见彭心悦侧身站在灶台边,低着头用力地擦台面,嘴唇微微抿着。
老陈吃过以后,有些吃力地靠在床头,低声对陈永强说:“心悦人好,你多让着她些。”
陈永强没有接话,他却忽然说:“我年轻时候脾气硬,也亏待过你妈。她走之前跟我说,别让以后的孩子受气,我答应她的,后来你兰英姨进门,我还是没能把日子过圆。”
他的声音很低,像自言自语:“我对不住你,也亏了立国他娘的一片心。”
陈永强没有如从前那样沉默,他问道:“那你为什么把房子给他?”
老陈停了一会儿才说:“我不给他那套房,立国那孩子心里永远有个结,他永远觉得我把他娘的镯子车都占了,我没有还。给他,这个结才解得开。”他咳了两声,“陈晨的钱,我留着呢,留给闺女念书,比留给那个没良心的好。”
说完这句话,他像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慢慢合上了眼睛。陈永强坐在床边,很久很久,没有离开。
09
春天快过完的时候,老陈没能撑住。
走的那天,是个晴天,窗外还挂着风,院里的槐花落了一地。
陈永强在城里跑车,接到电话赶回来时,老陈已经被人换好了干净衣裳,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彭心悦守在床头,陈晨蜷在她怀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床头那只灰帆布包搁在枕头旁边。
不是原来那只,比原来那只还要旧一些,补丁摞着补丁。
彭心悦把它递给陈永强:“爹走之前,说这包里是他要留给你的东西,让你一定收好。”
陈永强接过那只包,没有急着打开。他把它抱在怀里,坐在父亲睡过的那张床沿上,坐了很久很久。
屋里有人进进出出,有亲戚来帮忙搭灵棚,有邻居来吊唁。陈永强始终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直到第二天后半夜,守灵的间隙,他才把那只包放在膝头。
包比上一只重一些,打开来,里面裹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中山装,是早年厂里发的,洗得发白了,纽扣换过几回,有一枚颜色略浅。
中山装的内袋里,放着一个小布包,布包里面,是一张存折。
存折是农行的,户名写着陈晨,上面的开户日期,是陈晨出生那年的冬天。
存折里夹着一张字条,是老陈的字迹,比上回的信更歪斜,笔画发颤:“晨晨念书用。不够,再找厂里问问我的工龄补助。爷爷看不了她上大学了。”
陈永强捏着存折和字条,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翻了翻存折,翻到最近的一笔存款,时间是住院前的一个星期。
他在医院的床头柜里翻过老陈的私人物品,里面只有一本老通讯录和一支旧钢笔,没有存折。
原来老陈把这本存折,一直贴身藏在那件中山装的内袋里。
陈永强把存折放回去,把那件中山装叠好,重新放回包里。
他在老屋的旧木箱里翻了一阵,找到那双千层底的布鞋和那件旧毛衣,一并放进了包里。
10
老陈的骨灰葬回了老屋后山的坟地。
下葬那天,王立国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穿一件黑外套,始终低着头,没有走到最前面。
等人都散了,他才独自走到坟前站了很久,没有跪下,也没有说任何话。
陈永强远远地站在路口,看见他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那块新碑,停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辆旧吉普车从土路上开出去,颠簸着消失在山坳的尽头。
陈永强收回目光,转身往家里走。
彭心悦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等他走到跟前,才递过去。
过了老陈的头七,陈永强把那辆货车里里外外洗了一遍。驾驶室擦得干干净净,那只灰帆布包重新挂在了副驾驶座的后背上。
风从车窗外灌进来,包一摇一晃的,像是一个人稳稳地坐在那里。
彭心悦从楼上看下来,看见包上那块缝过的老补丁在风里翻起一角,又落下去。
陈晨跑到驾驶室旁边,仰起头喊他:“爸,爷爷的包,怎么老是挂在车里?”
陈永强说:“没人坐了,爹挂个包陪着。”
那天他发动车准备离开时,从后视镜里看见彭心悦和陈晨站在院门口,一大一小两个影子在阳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他握住方向盘,挂挡起步,货车缓缓驶出院门。
副驾座后面的帆布包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像老陈那双戴着老花镜的手,就这样一直晃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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