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摸黑从灶房出来,怀里揣着两个白菜包子。
包子是晚饭时我偷偷藏下的,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西厢房的油灯早灭了,窗纸黑乎乎的,像一张闭紧的嘴。
我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脚底下像生了根。
哥的话还在我耳朵里嗡嗡响:“趁黑把生米煮成熟饭,她没家没户的,还能往哪跑?”夜风从院墙缺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我攥了攥拳头,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01
刘雨馨是秋收那天来的。
晒谷场上铺满了金黄的玉米棒子,男人们光着膀子翻晒,女人们坐在场边掰玉米粒,手指头都磨出了血口子。
我那天从学校回来帮忙,远远看见场院北头的稻草垛底下围了一圈人。
走近了才看清,草垛根底下蜷着个女人,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灰扑扑的,嘴唇起了白皮。
母亲端着一碗水蹲在旁边,拿草帽给她扇风。旁边有人喊:“怕是饿的,给口吃的。”
母亲扭头看见我,招手:“高轩,去家里灶台上把那半个窝头拿来。”
我跑回家,灶台上扣着半块玉米窝头,硬邦邦的,我拿碗扣着端过去。
母亲掰了一小块塞进那女人嘴里,又喂了两口水。
过了好一会儿,那女人眼皮子动了动,睁开了眼。
她看见一圈人围着自己,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似的。母亲按住她肩膀:“别怕,别怕,这是郭家大队。”
那女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三个字:“刘雨馨。”
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蹭过铁皮。
后来母亲把人领回了家。
路上她跟我说,这姑娘说是南边来的,家乡发了大水,一家子都冲散了,她一个人往北走,走了快两个月,实在撑不住了。
我看着她瘦得跟竹竿似的两条腿,走路都在打晃,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那天晚饭,刘雨馨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端着一碗玉米糊糊,低着头慢慢喝。
她手指头上有好几道口子,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
母亲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她停了一下,说:“没了。”就再没开口。
我哥是第二天从地里回来才看见她的。
那天傍晚,我哥扛着锄头进院门,刘雨馨正蹲在井台边洗衣服。
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跟我哥对了个眼神。
我哥脚步顿了一下,锄头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
他也没说话,把锄头往墙根一靠,转身进了屋。
那天晚上吃饭,我哥破天荒地把碗里的咸菜夹了一筷子到刘雨馨碗里。
母亲看了我哥一眼,没吭声。
父亲埋头喝粥,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刘雨馨盯着碗里那根咸菜,半天没动筷子。
02
刘雨馨在郭家住了下来。
我哥把西厢房收拾了出来,把里面堆的农具、麻袋、旧席子都搬到了柴房。
母亲找了床旧被褥给她铺上,又翻出一件我姐出嫁前留下的蓝布褂子。
刘雨馨接过去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但没掉泪。
从那天起,她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
等母亲起来烧火做饭时,水缸已经满了,鸡也喂过了,灶台前的柴火整整齐齐码了一摞。
母亲嘴上不说,脸上的笑模样明显多了。
父亲吃饭时偶尔会说一句:“这姑娘手脚利索。”
但我注意到她身上的伤。
有一回她从井台边站起来,蓝布褂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腰上一道青紫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硬东西抽的。我问了一句:“你腰上咋了?”
她慌忙把衣服往下扯,说:“逃荒路上摔的。”
我没再问。但那道伤的形状,怎么看都不像是摔的。摔伤是平的,那道印子是长条形的,像是皮带或者树枝抽出来的。
我哥那阵子变了个人。
以前他吃完饭就蹲在门口抽烟,谁也不搭理。
刘雨馨来了之后,他开始拾掇自己了。
胡子刮得勤了,衣服也换得勤了。
有天我回家,看见他正对着堂屋里那面破镜子梳头,梳子蘸着水,把头发抿得服服帖帖。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半天,他都没发现。
母亲私底下跟我说:“你哥这是动了心思了。”
我说:“嫂子才走三年。”
母亲叹了口气:“三年了,也该续了。你哥一个人过,啥时候是个头?”
我没接话。
嫂子是难产走的,孩子也没保住。
那天晚上我哥在医院走廊里蹲了一宿,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从那以后,他脾气越来越暴,动不动就摔东西。
我知道他心里苦,但有些事,不是续个弦就能过去的。
刘雨馨对谁都不亲,对我哥更是能躲就躲。
我哥在院子里,她就去灶房。
我哥进灶房,她就去井台。
有时候躲不及了,就低着头站在一边,等我哥走过去。
我哥跟她搭话,问一句她答一句,绝不多说一个字。
有天晚上,我起来解手,经过西厢房时听见里面有动静。
像是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
我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那哭声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憋着不敢放开。
我举起手想敲门,犹豫了半天,又放下了。
转身回了屋,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03
我在大队小学代课,平时住在学校,周六下午回家,周日下午返校。
每次回家,我都能发现刘雨馨又瘦了一点。
她干活还是那么利索,但眼窝凹进去了,颧骨显得高了。
有次我带回来半块橡皮,是学校发的,我没舍得用,给她搁在窗台上。
她看见了,拿起来看了半天,小声说了句“谢谢”。
那是她来郭家后,跟我说的第一句整话。
后来我就养成了习惯,每次回家都给她带点东西。
有时是一截铅笔头,有时是学校食堂多出来的半个馒头,有时啥也没有,就给她从路边摘一把野花。
东西不值钱,但她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一下我的手掌,凉凉的,轻轻的。
有回我给她带了块水果糖,她剥开糖纸含在嘴里,突然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嘴角往上弯了弯,眼里像亮了一瞬。
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像火柴划过又灭了。
有天深夜,我又听见了西厢房的哭声。
这次我没忍住。
我披了件衣服,走到西厢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哭声戛然而止。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刘雨馨站在门后,眼睛红肿着,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我看见那是一块手帕,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上面绣着半个字,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咋了?”我问。
她摇摇头,把手帕往身后藏。
“是不是想家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家了。”
那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我站在门口,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看了我一眼,轻轻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我哥把我拽到一边,问我:“你昨晚去西厢房干啥?”
我说:“听见她哭,去看看。”
我哥脸色沉下来:“以后少往那边凑。”
我看着他,没吭声。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我返校前,刘雨馨站在灶房门口,远远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点了点头,她低下头,转身进了屋。
04
入冬后,我哥的脾气越来越差。
他托了隔壁大队的媒人给他介绍对象,说了三个,黄了三个。
第一个嫌他带着个没爹的孩子,第二个嫌郭家穷,第三个倒是愿意,但要三百块彩礼。
我哥拿不出来,喝了一晚上闷酒,把灶台上的碗摔了两个。
母亲急得嘴上起了泡,天天念叨:“这咋整,这咋整。”
我哥说:“实在不行,就她吧。”
他说“她”的时候,眼睛往西厢房那边瞟了一眼。母亲愣了一下,没接话。父亲蹲在门槛上,烟锅子磕了磕鞋底,还是不吭声。
那天晚上,我哥喝了酒,走到西厢房门口,抬手拍门。拍了两下,门没开。他又拍,里面还是没动静。他抬脚踹了一下,门板咣当响了一声。
“开门!”他嗓门大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西厢房里传来刘雨馨的声音,发着抖:“我睡了。”
“睡了就起来!”
我从正屋冲出来,看见我哥又踹了一脚,门板上的木屑簌簌往下掉。父亲从后面抱住我哥的腰,嘴里喊:“高强!你疯了!”
我跑过去挡在西厢房门口,说:“哥,你干啥?”
我哥红着眼看我,酒气喷了我一脸:“你让开。”
“不让。”
他伸手推我,我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肩膀撞在门板上,疼得我倒吸一口气。但没让开。
“你让不让?”我哥举起了拳头。
母亲从屋里跑出来,披着棉袄,哭喊着去拉他:“高强!他是你弟!”
我哥的拳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看看我,又看看门板后面,喘了几口粗气,转身走了。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坐了半宿,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的。
第二天,我哥把我拽进柴房。
他关上门,压着嗓子跟我说:“今晚,你进去。”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西厢房。今晚趁黑进去,把生米煮成熟饭。”
我看着他,觉得嗓子眼发紧:“哥,你说啥呢?”
“她没家没户的,跑不了。怀了咱郭家的种,她就是咱郭家的人。”我哥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啥,“你不做,我自己来。”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柴房里光线很暗,他的脸有一半藏在阴影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你想想你嫂子。”我哥又说了一句,“想想我那个没见天的孩子。郭家不能断在我这儿。”
我没说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出去了。我一个人在柴房里站了很久,闻着满屋的干草味和尘土味,胃里一阵一阵地翻腾。
那天晚饭,我没吃几口。
刘雨馨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安安静静地喝粥。
我看她一眼,心里像被人攥住了。
我哥在堂屋里跟父亲喝酒,声音传过来,带着笑,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一夜我没合眼。
我躺在炕上,眼睛盯着房梁。
黑暗中能听见父亲打呼噜的声音,从东屋传过来,一高一低的。
我想起嫂子难产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来回走,我哥蹲在墙角,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医生出来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问:“咋样?”医生摇了摇头。
他一拳砸在墙上,指节上全是血。
我也想起刘雨馨来的那天,她嘴唇干裂,睁开眼睛时的眼神,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
想起她洗碗时手上的裂口,想起她对着手帕发呆的样子。
想起那块手帕上绣的字,只有一个,是“馨”。
我还想起我哥说的话:“你不做,我自己来。”
凌晨两点多,我起了身。从灶房里拿了两个白菜包子,是晚饭时我特意藏的,揣在怀里,还带着灶膛的余温。
05
我摸到西厢房门口,手放在门板上,半天没推。
夜风从院墙的缺口灌进来,吹得我后脖颈一阵一阵发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又安静了。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刘雨馨和衣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门一响她就坐了起来,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两颗星子。她没出声,只是看着我,手紧紧攥着被角。
我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包子,塞进她手里。包子还有余温,隔着粗布,她手心凉得像井水。
“走。”我压低嗓子说,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现在就走,往南走,别回头。”
她愣住了。包子攥在手里,一动没动。窗外的月光从纸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眶慢慢红了,嘴唇抖了抖,半天才开口。
“我走了,你咋向你哥交代?”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稻草垛。但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得我胸口疼。
“别管我。”我推了她肩膀一下,“快走。”
她还是没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然后她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那块旧手帕,叠得整整齐齐的。
“拿着。”她说。
我攥着手帕,手心全是汗,粗布被洇湿了一块。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从炕上下来,光着脚穿上鞋,拿起墙角的小包袱,推开后窗。
窗棂上的纸被她撕开一道口子,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她一条腿跨上窗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照着她的侧脸,清瘦,干净,像一张白纸。
“谢谢你。”她说。
然后她就翻了出去。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贴着墙根往南走,走到院墙缺口处,停了一下,又回头望了一眼。
我朝她摆了摆手。
她转身钻进夜色里,再没回头。
我在西厢房站了很久,直到那扇后窗被风吹得咣当咣当响,才回过神来。
我关好窗,把枕头摆回原位,又把炕上的褶皱抹平。
走出西厢房时,天边已经泛了灰白。
回到屋里,我躺在炕上,把那块手帕攥在手里。
手帕是粗布的,洗得发白,上面绣了半个字,是“馨”的左半边。
我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发现手帕是双层的,夹层里好像缝着东西。
我摸索着找到线头,用牙咬断,从里面抽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片。
纸片上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烧黑的树枝写的:临江刘家村刘福贵。
我把纸片重新叠好,塞回手帕夹层,贴身揣着。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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