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十六年,紫禁城的初雪落得比往年都早。乾清宫西暖阁里,十七岁的康熙皇帝盯着案上一道密折,指尖微微发颤。密折上只写了七个字:“庶妃那拉氏,诞皇子。”

这本是天大的喜事——十九岁的皇帝终于有了第一个儿子。可此刻,他脸上全无笑意,反而猛地将折子摔在地上,怒道:“谁让她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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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太监宫女跪了一地,无人敢应。

那拉氏,名唤月华,是内务府包衣出身,三年前被选入宫,封为“庶妃”。说是庶妃,不过是好听些,实则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连请安时都得站在最末排。可偏偏就是这个不起眼的女子,在康熙十四年冬,被醉酒的皇帝临幸了一次,竟有了身孕。

康熙生母佟佳氏早逝,幼年登基,朝政被鳌拜把持,他尝尽了无权无势的苦。如今亲政不久,满朝文武都盯着他的后宫——皇后赫舍里氏是辅政大臣索尼的孙女,贵妃钮祜禄氏是遏必隆的女儿,每一个妃嫔背后都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势力。而那拉氏,什么都没有。

没有家世,没有靠山,甚至连个像样的封号都没有。她生的儿子,注定不会得到外戚的助力,却会成为其他权贵眼中的靶子。

康熙怕了。他怕这个孩子活不长,更怕那拉氏被人利用。

“传朕口谕,”他闭上眼,声音冷得像冰,“庶妃那拉氏,诞育皇子有功,着即赐……自尽。皇子交与贵妃钮祜禄氏抚养。”

旨意传下去的那一刻,长春宫偏殿里,二十岁的那拉氏正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轻轻哼着满洲摇篮曲。婴儿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睡得正香。

太监捧着白绫进来时,她似乎早就料到了。没有哭,没有闹,只是把婴儿抱得更紧了些。

消息传到慈宁宫,孝庄太后正逗弄着笼中的画眉,听完只是叹了口气:“皇帝长大了,知道权衡了。”

可谁也没想到,那拉氏没有立刻赴死。她把白绫叠好,放在桌上,对太监说:“容我给孩子喂最后一次奶。”

她抱着婴儿,在偏殿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雪越下越大,窗纸被北风吹得哗哗作响。婴儿吃饱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又沉沉睡去。那拉氏低下头,用脸颊贴了贴儿子温热的小脸,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

“公公,”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劳烦您附耳过来,我有句话,请您务必转告皇上。”

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凑了过去。

那拉氏只说了七个字。太监听完,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庶妃娘娘,这……这话奴才不敢传!”

“你只管去。”那拉氏把婴儿轻轻放在床上,转身拿起白绫,“就说,是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心愿。”

太监踉跄着跑到乾清宫,跪在康熙面前,浑身发抖:“皇……皇上,那拉氏她说……”

“说什么?”

“她说……‘愿我儿,今生莫做帝王家’。”

康熙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碎瓷划破了指尖,鲜血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他愣愣地站在那里,只觉得胸口像被人捅了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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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她还说什么了?”

“没……没了。那拉氏说完这话,就……就自缢了。”

康熙闭上眼,眼前浮现出三年前那个夜晚——他喝醉了酒,闯进偏殿,那拉氏正在灯下绣一只荷包。她抬头看见他,慌得站起身,荷包掉在地上。他捡起来一看,上面绣的是并蒂莲花。

“绣给谁的?”他问。

“回皇上,是……是绣给未来皇子的。奴婢想着,若是有幸能有个孩子,就给他戴上。”

康熙当时笑了:“你倒是想得长远。”

如今,那荷包还锁在乾清宫的柜子里,可绣荷包的人,已经没了。

康熙十七年,那拉氏所生的皇子被接入贵妃宫中,赐名“胤禔”。可仅仅一年后,这个孩子就染上天花,高烧不退。

太医院倾尽全力,也无济于事。康熙守在阿哥所外,三天三夜没合眼。第四天清晨,太医跪在地上磕头:“皇上……臣等无能。”

康熙冲进屋内,抱起那个小小的身体。胤禔的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了康熙的拇指。

“阿玛……”他含糊地喊了一声。

康熙浑身一震。他忽然想起那拉氏临死前的话——“愿我儿,今生莫做帝王家”。原来她早就知道,这深宫之中,连活下来都是奢望。

胤禔的手渐渐冷了。康熙抱着他,像那拉氏当年抱着他一样,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窗外又下雪了,和一年前那场雪一模一样。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追封庶妃那拉氏为……为‘端妃’。胤禔……追封贝勒,葬入康熙陵。”

太监小心翼翼地问:“皇上,那端妃的丧仪……”

“按贵妃礼制办。”

说完,康熙转身走进风雪中。身后传来太监们的哭声,他却一滴眼泪都没有了。

多年后,康熙五十年,诸皇子争储愈演愈烈。大阿哥胤礽被废,八阿哥胤禩被圈禁,十四阿哥胤禵被派往西北……康熙坐在乾清宫里,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忽然问身边的太监:“你还记得端妃吗?”

太监一愣:“皇上说的是……那拉氏?”

康熙没说话,只是打开柜子,取出一个已经褪色的荷包。荷包上绣着的并蒂莲花,线头已经磨白了。

“她当年说,愿她的儿子莫做帝王家。”康熙苦笑,“朕当时不懂。如今……朕懂了。”

他把荷包贴在胸口,喃喃道:“可朕的儿子们,个个都想做帝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朕却连一个都保不住。”

窗外又下雪了。康熙忽然想起那拉氏临死前那个雪夜,想起她抱着婴儿在屋里走了一圈又一圈。那时候,她心里该有多痛?

“传朕旨意,”他站起身,声音苍老而疲惫,“复立胤礽为太子。朕……不能再让一个儿子,死在这紫禁城里了。”

可历史没有放过康熙。九子夺嫡的悲剧,终究还是上演了。而那个叫那拉氏的女人,用生命换来的唯一一个儿子,也只活了一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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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留下的那七个字,像诅咒一样,缠绕了康熙一生。

——愿我儿,今生莫做帝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