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传单拍在饭桌上,油点子溅到户型图上。

丁高扬用筷子头点了点远郊那个红圈,说把你这套小房子卖了,咱换个大平层,爸出十二万,房本加上他名字。

我低头看那张图,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爸一间、我们一间、孩子一间。

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中介发来消息,婚前房产出售后混入共同财产,离婚分割时如何认定。

我连夜回了娘家。

我爸听完,笑了。

他放下茶杯,只问了一句,他单位最近是不是出事了?

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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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顿晚饭的西红柿炒蛋咸了。

丁高扬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起身去了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张彩页。

他把它拍在饭桌上,油点子溅到户型图上,红圈圈着远郊一个叫翡翠澜庭的楼盘。

他说,依晨你看看,两百三十平,四室两厅,够咱一家三代住了。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没接那张彩页。女儿在旁边写作业,笔尖沙沙响。丁高扬又说,爸年纪大了,爬咱们这六楼越来越费劲,电梯房对他膝盖好。

我放下筷子,问他,多少钱。

四百六十万。他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菜市场问土豆几毛钱。首付三成,一百三十八万。

我盯着他。我们手头有多少存款,你心里没数?

他端起碗扒了口饭,嚼了半天才说,把你那套小房子卖了,凑个首付。

我那套小房子在市区,八十平,当初买的时候一百二十万,现在中介挂牌价两百八十万。

那是我的婚前财产,结婚前我自己攒的首付,自己还的贷款,丁高扬没出过一分钱。

我没说话,把彩页翻过来看背面。

户型图印得精致,东南角那个主卧带飘窗,旁边用铅笔写着“爸一间”。

客厅南边那间次卧写着“我们一间”,北边最小的写着“孩子一间”。

铅笔印很浅,但写得认真,一笔一划的,像是反复描过。

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房的?

他说,上个月。单位老李换了套叠拼,我去看了一眼,真不错。

我嗯了一声,把彩页折起来压在盘子下面。女儿抬起头问我,妈,我们要换大房子吗。我说,吃饭,别说话。

那天晚上丁高扬睡得很早,背对着我。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铅笔写的“爸一间”。

半夜两点多,他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睡在靠床头柜那边,屏幕的光正好对着我。

一条消息弹出来,发信人备注是“安家小刘”。

内容只扫到半句:婚前房产出售后混入共同财产,离婚分割时如何认定。

他翻回去,屏幕灭了。我闭上眼睛,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第二天早上我趁他刷牙,翻了那条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十几条,安家小刘发的是各种法律科普,什么“婚前房产出售后款项流向决定财产性质”

“登记在多人名下视为共有”,最后一条丁高扬问的是,如果加了我爸的名字,以后离婚是不是就按三人共有分割?

小刘回了个“是的”。

我把手机放回原位,手在抖。丁高扬从卫生间出来,嘴角还挂着牙膏沫,问我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我说,睡不着。

02

周末丁寿生来了。他住在城东老小区,一个月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点卤味。这回提的是猪耳朵和鸭脖,塑料袋上凝着油珠。

饭桌上他喝了口白酒,咂咂嘴,忽然说,依晨啊,我听说你们想换房子。

我看了眼丁高扬。他低头啃鸭脖,啃得仔细,骨头缝里的肉都用牙剔干净。

我说,还在看,没定。

丁寿生放下酒杯,从兜里摸出一张存折,推到我面前。

存折是老式的红皮,边角磨得发白。

他说,这里面有十二万,我攒了七八年。

你们换房,这钱拿去用。

我没接。他继续说,我有个条件。

丁高扬终于抬起头,嘴里还嚼着,眼神在他爸和我之间来回转。

丁寿生用食指敲了敲桌面,一下一下的,说,房本上把我名字加上。我年纪大了,图个安心。

十二万。加名。四百六十万的房子。

我脑子里那根弦绷紧了。我说,爸,这房子是我婚前那套卖了换的。

丁寿生脸上的笑淡了。他说,一家人分什么婚前婚后,你嫁进丁家十五年,孩子都这么大了,还分你的我的?

丁高扬终于开口,说,爸你别急,依晨不是那个意思。

我站起来收碗,碗沿磕在水池边上,响了一声脆的。我说,我再想想。

那天晚上丁寿生没走,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听见他和丁高扬在阳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隔着玻璃门只飘进来几个字,丁寿生说的“亏了三十万”,丁高扬说的“我知道”。

我躺在床上,把十二万和两百八十万翻来覆去地算。十二万换我两百八十万房产三分之一的份额,这买卖,比抢还划算。

第二天送走丁寿生,我开始查家里的账。

丁高扬管钱,每月工资上交,留两千块零花。

我登录手机银行,翻到半年前有一笔三十万的转账,收款人叫程浩宇。

转账备注写着“投资款”。

我截了图。退出前又看了一眼余额,活期只剩四万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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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姑子丁高美是周三下午来的。她提了一兜子橘子,进门就夸我家收拾得干净。她在沙发上坐了不到十分钟,话锋就转了。

她说,依晨,爸那个事你别往心里去,老人嘛,就图个名分上的安心。

我把橘子剥开,递给她一瓣。她接过去没吃,放在茶几上。

她又说,再说了,远郊那个翡翠澜庭对口的是实验中学分校,新校区,硬件一流。我家小杰明年小升初,要是能上那个学校……

话说到这里她停住了,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试探,也有点不好意思。

我说,姐,你家小杰成绩好,考私立也行。

她摆摆手,私立一年五万,我哪供得起。她前年离婚,一个人带着孩子租房住,工资四千出头,确实紧巴。

她走的时候去玄关穿鞋,弯腰那会儿手在我鞋柜上摸了一把。我站在客厅看得清楚,她翻的是我放在鞋柜上的文件袋,里面装着房产证复印件。

她走后我把文件袋收进卧室抽屉,给我爸打了个电话。我爸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你明天回来一趟,别带高扬。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呆。

女儿放学回来推开门,书包往地上一扔,说妈我饿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热饭,油锅热了,葱花丢进去,滋啦一声。

那股油烟味窜进鼻子里,呛得我眼睛发酸。

04

丁高扬开始不跟我说话了。

早上出门不打招呼,晚上回来进书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吃饭的时候他端着碗去客厅,对着电视吃。

遥控器按得啪啪响,频道换来换去。

冷了两天,我先开口。我说,换房的事,可以考虑。

他端碗的手停了一下,扭头看我,眼神里的东西复杂得很。他说,真的?

我说,先找中介评估我那套房,再咨询一下律师。这么大的事,得慎重。

他把碗放下,走过来想搂我肩膀。

我侧身去拿水杯,他的手落了空。

他也没在意,掏出手机就给中介打电话,声音压不住地兴奋,说“小刘啊,那套市区的小两居,明天过来看看”。

我站在厨房里,端着水杯听他在客厅讲电话。

他说,对,房本写三个人,我爸、我、我老婆。

对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笑了一声,说“快了,她松口了”。

那声“松口”扎在我耳朵里。我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咽下去却烫嗓子。

当天晚上我联系了大学同学陈秀华。

她做了十几年律师,专打离婚官司。

我把情况说了,没提丁高扬的聊天记录,只说想咨询婚前房产出售后换房加名的事。

她让我第二天去她所里。

陈秀华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窗外能看到车流。她给我倒了杯茶,听完后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卖房款是否全部用于购买新房?第二,新房登记在谁名下?第三,有没有证据证明对方存在恶意。

我答了前两个,第三个没说话。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案例汇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段话说,你看这个,婚前房产出售后所得,一旦混入夫妻共同财产再购房,登记在多人名下,离婚时法院基本按共有分割。

你丈夫那十二万,就是要把水搅浑。

我盯着那行字,指甲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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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我回了娘家。我爸在阳台浇花,我妈在厨房择韭菜。我进门没提换房的事,先帮着择了一把韭菜,才开口。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丁高扬的提议,公公的十二万,大姑子的游说,还有那笔三十万的转账。

我妈先急了。她说,这不是明抢吗?十二万换你两百多万的房子?

我爸一直没说话。他把喷壶放下,从阳台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有半杯凉茶,他端起来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那笑不是高兴,是那种看透了事情的冷笑。他放下茶杯,问了我一句。

他说,他单位最近是不是出事了?

我愣住了。丁高扬半年前确实提过单位调整,说是站队站错了,被调去了闲职,奖金砍了一大半。我问他具体什么情况,他不肯说。

我爸说,你想想,一个在单位混了二十年的人,突然惦记起老婆的婚前房,又是换大平层,又是加他爸名字,还偷偷问中介离婚怎么分。

他缺钱,而且是缺一大笔钱。

那三十万。程浩宇。投资款。

我把我爸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三圈,忽然明白了。

丁高扬不是要改善居住,他是在填窟窿。

投资亏了三十万,工资又降了,他还不上了。

卖我的房换大平层,加公公的名字,将来真过不下去,他至少能分走一部分。

我爸又抿了口茶,说,他那个方案,本质上是拿十二万撬你两百八十万。你以为他要换房,他要换的是你的退路。

我坐在沙发上,手心全是汗。我妈把韭菜往桌上一摔,说,离,这种男人不离留着过年?

我爸看了她一眼,说,离不离是依晨的事,现在是要先把账查清楚。

他起身去书房,拿了张纸出来,用圆珠笔在上面画。

卖房款流向、产权登记方式、离婚分割比例,一条一条画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在纸角写了两个字,证据。

他说,你先别闹,回去把那个聊天记录截图保存好,再查查那个程浩宇是谁。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

回家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我摸出手机,打开银行APP,把那笔三十万的转账记录又看了一遍。

收款人程浩宇,账号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我给陈秀华发了条消息,问她能不能查一个人的背景。她回得很快,说把名字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