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我空着两手走进于家院子。

一院子的目光齐刷刷扎过来,像针一样。

于民生端着酒杯迎上来,嗓门大过鞭炮:“哎哟妹夫,去年说好的那两条软中华呢?今年怎么空手回来了?”我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儿子小满发来的一条消息:“爸,我先走了。”我收起手机,冷笑从嗓子眼里溢出来,推开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是摔了碗一样的哄闹。

我没有走远,就蹲在巷口老槐树底下,把那沓东西从怀里掏出来,一张一张,理了个齐整。

今天这出戏,我等了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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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七那天晚上,我从车里下来,腰上还别着跑长途那副旧护腰,肩膀上像压了块石头似的。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半个月,我摸黑爬到四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被人从里头拉开了。

于兰芳系着围裙,手里攥着一截塑料绳。

客厅地上堆着三四个大号塑料袋,胀鼓鼓的。

腊肉、香肠、带鱼、车厘子的盒子、两箱牛奶,还有我从厂里带回来没舍得喝的酒,全都齐刷刷码在里头。

“回来得正好。”她蹲下去接着扎袋口,“明儿你再帮我把那箱海产塞进后备箱,你车大,装得多。”

我换了鞋,站在玄关那儿看了她几秒。

她没察觉,只顾着往袋子里塞东西,动作熟了,像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一把一把往里填。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我进了厨房,把保温杯搁在灶台上,回头问了一句:“小满的补习班,报名了吗?”于兰芳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那个事不着急。”她拧紧塑料绳,“堂哥那边,前两天打电话来说,嫂子的腰扭了,于晟睿那孩子毕业了小半年也没找着正经事儿,今年咱们多带点东西过去。”

我没接话。

什么叫多带点东西?

她嘴里的“东西”不只是东西,是烟、是酒、是红包,是拿我跑三百多公里高速挣来的钱换的。

去年一年,光是给于民生那边搬的东西,零零碎碎加起来五万多。

五万多,够给小满把补习班上到初中毕业,够换掉咱家那台修了三次的洗衣机,也够给我买两副好点的护腰。

我掀开茶几上那本旧账本,翻开中间折角那一页。

纸已经翻毛了,密密麻麻记着一笔一笔。

三年了,我头一回做这种事。

头一回把每一笔开销都记下来,说是记账,实际上记的是寒心。

“永康,你干啥呢?”于兰芳把箱子拖到门口,回头看见我盯账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没干啥。”我把账本合上,“算算日子。”

夜里我躺在床上,后背酸得怎么也睡不着。

她背对着我,肩头均匀地起伏,也不知道是真睡还是装的。

窗外面有小孩子的鞭炮声,啪嗒啪嗒地响。

腊月二十七,家家户户备年货。

人家备给自个儿家,她备给堂哥家。

我盯着天花板在黑暗里睁着眼。

有些事憋了十来年,眼下到了该有个了断的时候了。

去年秋天我送货到贵州,夜里在服务区歇着,刷到一条短视频。

讲的是一个上门女婿,逢年过节把自己挣的工钱全交给岳母家,自己爹妈那边连根针都没落着。

底下有几万条评论,条条都在骂他窝囊废。

我看了整整半个钟头,看完笑了。

笑完了,挺不舒服的。

我跟那个窝囊废,除了不是倒插门,也差不了多少。

跑长途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冬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热车,夏天顶着四十度太阳在柏油路上开车,渴了不敢多喝水,怕找不到厕所。

一个月撑死拿到七八千,交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没说一句辛苦。

但搬回于家的时候,她从来不嫌多。

第二天一早,趁她出去买菜,我把储藏室门打开。

里面堆着两箱年前备好的年货,烟、酒、海参礼盒、坚果大礼包,都是她打算初一带回娘家的。

我卷起袖子,一趟一趟,全部搬回后备箱,锁好。

不是偷,也不是卖。就是想看看,这人要脸,能要到什么程度。

02

腊月二十八,太阳出来了,光照在雪地上刺眼睛。

我搬完年货,坐回客厅,给自己泡了杯浓茶,等着她回来。

“永康,东西呢?”她拎着一条鱼进门,先看见储藏室空了一半,再看见后备箱锁得死死的,愣了一会儿。

“后备箱钥匙给我。”她把鱼往案板上一搁,语气微微绷紧。

我没动,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搁茶几上。“里面的钱你都取光了,年前最后跑那趟挣的三千六都在里头。”我说,“你先看看账本。”

“你又翻那本破账干吗?”她的声音高了些。

我起身从柜子里掏出那本旧账本,摊开在茶几上。

手指头从第一页划到最后一页,那些数字她已经忘了,但它们全在这儿呢。

“三年。”我说,“给你堂哥那边的烟酒和红包,加起来二十三万七。”我顿了一下,说:“不是跟你妈过不去。你妈是你妈,该给的我一分不少。于民生是你堂哥,不是爹,不是娘,没生你没养你。凭什么一年五万、五年八万地喂?他给过咱家什么?”

于兰芳的脸白了白。

“咱爸走得早,我妈拉扯我不容易。那些年没有大伯家帮衬,我们娘俩早饿死了……”又是这话。

听了二十多年了,耳朵都起茧了。

她每一次搬东西回娘家,理由都是这句话。

帮衬归帮衬,报恩归报恩。

可报了这么多年,恩早就翻着倍还清了。

剩下的哪里是什么恩情?

分明是拿捏她心软的绳子。

“今年初二,我自己一个人回去。带不带东西,带什么,我说了算。”我喝了口茶,没看她。

于兰芳站在那儿,手里的鱼都没放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让我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声音有点抖。

我没接话,转身进了卧室。

那天夜里,她抱着被子睡到沙发上去了。

凌晨两点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客厅,看见她蜷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眼窝底下湿了一片。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从卧室拿了条毛毯给她搭上。

然后回到床上,翻来覆去后半夜没合眼。

对还是不对?

心里那杆秤,来来回回地晃。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开车去了趟小满学校。

学校放寒假,门口空荡荡的,只有保安在传达室里看电视。

我绕到操场围墙外面,从铁栏杆缝隙往里看。

小满和几个同学在打篮球,十五岁的男孩,个头长得快,瘦得像根竹竿。

他跳起来投了个三分球,没进,笑着骂了一句自己。

这孩子学习不错,老师说他有希望考重点高中。

唯一就是偏科,数学差点,寒假想补一补。

一千八的事,于兰芳说了快一个月了,一直没交钱。

一千八,对于民生一家来说,就是两条烟加一顿饭的事。

但对小满来说,是他爹他妈给他将来垒的台阶。

我在学校门口站了十分钟。后来去邮政储蓄取了两千块钱,回家放在了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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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年三十那天上午,萧慧英摔了一跤。

邻居打电话过来的时候,于兰芳正在厨房炸丸子,围着围裙,手上油乎乎的。

“我妈摔了?”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连围裙都没解,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我开着车把她送到镇卫生院。

萧慧英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额角磕破了一块皮,有点肿,精神倒是还清醒。

看见我们来了,她摆摆手,“没事没事,就是走路没看清门槛。”

于兰芳蹲在她妈跟前,眼眶一下就红了。“大过年的,你让我在家消停待一天不行吗?”

医生过来说,最好留院观察两天,年纪大了,摔一跤不是小事。

交押金的时候,于兰芳摸口袋摸了半天,没摸出钱来。

我掏出钱包,给了三千。

她有点意外地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萧慧英住院第二天,气色缓过来了,躺在病床上拉着于兰芳说起东家长西家短。

我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烟拿在手里没点。

医院不让抽。

有些话,隔着门缝还是飘了出来。

“你爸走那年,你才六岁,咱家里米缸是空的。”萧慧英声音不大,有些沙哑,“是你大伯爷从家里扛了一百斤面过来,才把那个年过了。兰芳啊,做人不能忘本。”

一百斤面。

又是那一百斤面。

二十多年了,那一百斤面在萧家母女嘴里翻来覆去,像什么传家宝。

一个面值多少钱?

那年月也就是几十块钱罢了。

可于家人拿这几十块钱做了多少文章?

于兰芳嫁我的时候,于民生开口要六千彩礼。

那时候我一个月才挣八百。

六千块钱凑了大半个月。

没过三年,于民生盖房子要借钱,张口要一万。

那时候小满刚出生,奶粉钱都紧巴,我还是咬咬牙借了。

借条都没打一张。

那钱后来再没提过。

十年了,我没好意思要过。

不是大方,是怕她为难。

我岳母嘴里的“恩”,我妻子拿真金白银来还。

还了二十多年。

初一下午,我回家取东西。小满的房间门开着,他趴在桌上写作业,看见我进来,抬头问:“爸,明天去姥姥家?”

“嗯。”

“我能不去吗?”他低下头。

“怎么了?”

他闷闷地说:“于晟睿去年当着好多人面前说我爸是开大车的,土里土气。”我的手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小满没抬头,声音低低的:“爸,你别生气。我没理他。”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头发。

“不想去就别去了。”我说,“就说你妈让你在家看门。”小满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他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替他关上房门,走到阳台上,从内兜里掏出那叠收拾好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于兰芳。

她说她妈好多了,明天可以出院。

她又说:“初一晚上回去吃个饭,东西带了吗?”我说:“带了。”

她信了。

04

大年初一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在看。

手机上弹出一张照片,是于晟睿发的朋友圈。

一张大合影里,他斜挎着个包,脚上是一双白得发亮的名牌运动鞋。

配文写的是:“谢谢亲爱的姑姑,这鞋够我骚一整年。”我放大看了看,牌子我没记住,但那双鞋我在人家店里橱窗里见过,标价两千一百九。

我翻出于兰芳的微信聊天记录。

她前天晚上跟我说,超市临时加班。

那条消息是晚上七点零五分发的。

后来我才查到她班表,那天她根本没去超市。

她去了县里的步行街。

两千一百九,换了一双鞋。

家里洗衣机修三次,花两百五她都嫌贵。

小满的补习班一千八,她说“家里紧”。

我攥着手机在阳台站了很久。

风很凉,烟灰掉下来,我一动没动。

直到烟头烫了手指,才松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跑车七年,手心全是老茧,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机油。

十八年了,我以为自己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后来才明白,原来我是那个柱子,人家骑在上面,抽干了油,还要嫌我糙。

大年初一那晚,我在厨房里把那沓东西一张一张从信封里抽出来看。

银行的转账回执,微信截图,账本的复印页。

都齐了。

我说不清是出于什么心态留了这些东西,也许一开始是想哪天吵架了甩出来证明自己不是无理取闹。

到后来,它们像一根根刺,扎在心底最深处。

晚上十一点多,于兰芳回来,身上带着烟酒味,脸有点红,大约是喝了点酒。

她进门换鞋的时候还唱着歌,心情挺好。

“怎么没睡?”她看了我一眼,“明天早点起,路上堵。”

“嗯。”我坐在沙发上没动。

“东西都放后备箱了?明天别再忘了。”

我抬起头:“什么?”

“烟啊,酒啊,还有那箱海参。我哥特意打电话来说,让把海参带上,他那边有个领导认识。”

我笑了一声。她听出来不对,脸上的笑意僵住了。“怎么了?”

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把储藏室的灯拉亮。空荡荡的架子。她先看看架子,又看看我,脸一点点发白。

“东西呢?”

“我搬出来了。”我说。

“搬哪儿了?”

“退了。”

“退了?”她的声音拔高,尖得像指甲刮黑板,“那是给人家买的!花的是我的钱!”

“你的钱?”我慢慢转过身看着她,“你一个月挣两千八。那烟,那酒,那海参,哪一样是你挣来的?”她被噎住了,下意识张嘴想辩,没接上话。

我看着她,挺平静的,说了这辈子第一句带刀子的话:“于兰芳,你对你娘家的每一个亲戚都比对我好,比对你儿子好。你从来不问我腰疼不疼,可你年年记着于民生爱喝什么酒。”她的眼圈一下就红了,不是被伤着了,是恼羞成怒。

她张了张嘴,想吼什么,最后只是“砰”一声摔上卧室的门。

那晚我一个人在客厅坐到天亮。那两年跑长途落下的腰椎毛病,坐久了又酸又疼。我靠在沙发上想,明天初二。明天,我空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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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年初二。

天没亮透,鞭炮声就断断续续地响了。

我简单洗了把脸,换上一件洗干净的外套。

站在镜子跟前看了自己一眼,头发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皮夹克的大衣领子上有一块细小的油污,是用车工具时蹭的,再怎么搓也搓不掉了。

我没有跟于兰芳多说一句话,她也没有问我。

她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眼圈青黑,像是整晚没睡好。

看见我一身轻装,没提东西,她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什么也没说。

我进门的时候,厨房里在做菜,锅铲翻得叮当响。

满院子已经坐了三桌人。

于家亲戚不少,七大姑八大姨坐成几团,磕着瓜子聊这家长那家短。

我空着手穿过院子,众人的目光像跟着摄像机一样落在我身上。

有人问:“永康来了,今年车停哪儿了?”话里带着钩子。

我只是淡淡点点头:“停巷口了。”

于民生正站在堂屋门口跟人说话。

看见我,他眼睛一亮,拍着大腿走过来,嗓门扯得老高:“哎哟妹夫,来了来了,快快快,正等你呢!”他拍着我的肩膀往里让,眼睛却往我身后瞟。

瞟了一眼,空荡荡。

又瞟了一眼,还是空荡荡。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半截。

“妹夫,年前兰芳说你们那批年货备得挺厚实,我都跟人夸下海口了,说今年吃好酒,咋一样没见着?”

我笑了一下:“备了。半道上退了。”

“退了?”于民生哈哈大笑,“你可真会开玩笑。”我没再说话,拉开凳子坐下。

气氛变得微妙。

桌上的七大姑八大姨不是吃素的,互相使眼色,嘴唇动了动,没人把话挑明。

开席以后,桌上推杯换盏,我低头吃菜,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

于兰芳坐我旁边,脸绷着,从头到尾没有看我的眼睛,但她的膝盖一直在轻轻碰我的腿。

我懂她的意思,她在催我开口圆场。

我不打算圆场。

吃到一半,于民生果然憋不住了。

他举着酒杯站起来,满桌的目光唰地聚过来。

“我就说一句话啊。”他冲着满桌人笑,又冲我扬起下巴,“妹夫,去年你可是亲口答应的,说等年底了给我弄两条好烟、整两瓶好酒,说你也尝尝高档的。今年我都等着呢,结果你两手空空来了。这大过年的,哄我呢?”

满桌寂静。

所有目光都钉在我脸上,有看戏的,有替人脸的,有紧张的。

于兰芳的脚在桌底下狠狠踩了我一下。

我没理她,伸手端过自己面前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我才慢慢抬起眼皮看了于民生一眼。

“于民生。”我直呼他名字,没有喊堂哥。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再说一遍你要什么?”

他张了张嘴,眼珠子转了转,滑过一丝退意,却还是强撑着面子:“我说,去年答应好的两条软中华、两瓶酒,你是不是忘了?你要是嫌贵,就算了,不勉强。”

我放下茶碗,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满桌子人都不吃了,筷子悬在半空。

我低头看了于兰芳一眼。

她整张脸涨得通红,伸手想拽我的袖子,眼角带着哀求,嘴唇在动:“永康,别闹,回去我给你买……”后面几个字被我自己一声冷笑打断了。

那声笑没有任何预兆地从我嗓子里滚出来。

没有声音很大,但像刀子划在布面上,整个堂屋都听见了。

“我跑长途的,靠一脚一脚油门踩出来的钱,不欠你的。”我说完,头也不回地朝院门走去。

背后炸了锅,一桌子的声音涌上来,像水开了锅一样。

于兰芳在屋里喊了一声我的名字,带着哭腔。

我没有停步,推开院门,跨了出去。

走到巷口老槐树底下,才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红灯笼挂在门楼两边,晃来晃去。

我掏出手机,小满那条消息还亮在屏幕最上方,又加了一条新的:“爸,你出来了吗?我在十字路口那家便利店等你。”我看了这条消息很久,回了一个字:“在。”

06

巷口的风很凉。

我蹲在树底下,掏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两口,心里那口浊气还没顺下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于兰芳。

她追出来了,跑得有些急,脸上一道一道的,也不知道是气还是急哭过。

“吕永康,你什么意思?大过年的你让我娘家人看笑话,你让我以后怎么回去?”她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院子里的人听见,可每个字都带着火焰气。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嫁给你这么多年,我求过你什么?”我摁灭烟头,慢慢站起来,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下,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眉头拧成一团。

好多年前她跟我结婚的时候就是这张脸,那时候啊,眼睛亮亮的,嫁我这个穷小子也没抱怨过。

日子过到今天,她的脸还在,眼底那点亮光倒是不知什么时候熄了。

“你没求过什么。”我说,“你只是年年把咱家一半的收入搬回这里而已。”

她咬住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妈就我一个闺女,我不帮她谁帮?”

“你帮的是你妈吗?”我看着她,“你妈住院的时候,你堂哥来看过一回没有?你妈在病床上躺着,你堂哥给你打过一个电话没有?你帮他儿子买鞋的时候,你亲儿子补习班的钱还没交呢。”

这最后一句话像一把钥匙,捅进了锁芯深处。

她整个人猛地僵了一下,像被人打了一拳。

屋子里传来于民生的喊声:“兰芳?你让他走就走,一家子的年纪了,回头我再说他……”那语气轻飘飘的,隔着一道院墙都带着高高在上的味儿。

就在于兰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的时候,一辆面包车从巷子那头驶过来,熄了火。

两个男人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光头,一个留着寸头。

他们没看我们,径直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片刻之后,里头传来于民生变了调的声音:“张哥,张哥,不是说好了宽限几天嘛……”

“宽限宽限,上个月你也说宽限。你弟弟跑了,你拍胸脯说你来还,三十万,本息一分不少。这都过了一年多了,你给过一分钱没有?”

“张哥我这不是正在凑嘛……”

三十万。

我站在院门外,隔着半扇门听了个清清楚楚。

于兰芳也听见了,她愣在原地,手攥着衣角,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我看了她一眼。

她不知道这事。

她一直以为堂哥是那边工地上管事的“于总”,口袋里鼓鼓囊囊的。

这个在酒桌上拍胸脯吹牛的男人,这个张口闭口要烟要酒的男人,这个拿她当提款机用了半辈子的男人,原来早就给跑路的弟弟背了一屁股债,被人追到家里来了。

于民生的声音又飘出来:“张哥,您再容我几天,我妹夫那边有好烟好酒,回头我弄两瓶给您送过去……”听到这句话,我无声地笑了一下,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一步也没有踏进去。

于兰芳站在我身后,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

她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他……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我没接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太残忍了。

原来这些年,她孝顺的不属于她的娘家人,把她这个无底洞一样“堂哥”的日常开销,当成了正事。

她拼命往里填的东西,填的全是个坑,泥牛入海。

这个坑,填不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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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院子里的吵嚷声一波一波传出来,像走调的戏文。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没动。

于兰芳也没动。

她就站在我身边,肩膀微微发抖,像被风反复吹打的一片纸。

屋里,于民生还在试图打圆场:“张哥,别吓着我家里那些亲戚,今天是过年。你要的真没有,再给我半个月,我肯定给你凑上利息。”一个粗嗓子响了:“过年?你这个年过得倒是滋润,你侄女的鞋都比你命值钱。你欠的钱是能拖出利息来的,你知道不?”

于兰芳身子晃了一下。

我看着她那张脸,血色一点点褪干净,像纸被水泡了然后晾干,全是皱。

她嫁给我的时候,我以为她是个有主见的女人。

后来才知道,她的软肋是拿恩情做成的绳子,从小就被于家人绑得结结实实,挣不动。

于民生的声音又从院子里冒出来,这一次带着一种拼命的调子:“兰芳!兰芳你在外面吗?你先回来,堂哥跟你商量个事!”于兰芳听见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道不明,有一丝愧疚,有一丝怨恨,还有一丝挣扎。

她转身,一步一步又朝着院门走了回去。

我没有拦她。

有些事,得让她亲眼看见,得让她自己去撞一回南墙。

我靠在老槐树上,又点了一支烟。

不到一刻钟,院门里传出一声尖利的声音:“什么?你让我替他还?”那是于兰芳的声音,颤抖的不像样子。

“堂哥你欠了三十万,你让我先凑两万?我哪有两万?”于民生的声音又低又急:“你妹夫不是有车吗?那车怎么也能押个几万块钱。你先把车押了,帮我应个急,等过了这阵子我就还你,你还信不过你亲哥?”

我站在院子里看不见于兰芳的脸,但我听见了她沉默。

那沉默像一根绳子,勒在我的胸口上。

她真的去问了?

还是她在犹豫?

我掐灭烟头,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伸手推开门。

于民生看见我回来,眼里闪过一丝惊疑,随即涌上满脸的讨好,快步迎上来:“妹夫,你回来就好,我跟你说……”我抬起手,示意他闭嘴。

我的目光穿过堂屋里的骚动落在她身上。

于兰芳站在人群中间,手足无措,像被人围住的一只困兽。

我看着她,忽然把声音放得很平静:“你堂哥说,要把我的车押了,替他还钱?”她不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我辛辛苦苦跑了七年长途,攒了那么点钱,才换了这辆跑车拉货的命根子。”我顿了顿。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包括两个来讨债的男人。

“头几年欠我的那两万块钱还没还呢。”我环视了一屋子人,“去年说的两条烟两瓶酒,我没买,今儿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这个账,我不认。”

于民生脸色铁青,还想张口,我冷冷扫了他一眼:“你那三十万担保债,是你弟弟跑路惹的。你拿鞭炮炸我的车,催我的钱,也抵不了他欠下的那账。”

我转身走的时候,路过她身边,没有停步。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永康……”我没有回头。

院门在我身后合上时,我听见屋里一阵哗然。

有人高声骂我没情义,有人嚷嚷着要从亲戚中分出个理来。

但这些声音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什么时候能从那座用“恩情”垒成的大山里走出来。

小满在马路边朝我招手,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我走过去接过来拧开喝了一口,他问:“爸,妈妈呢?”我顿了顿,说:“她还在里面,等她清醒。”小满没再问,跟在我身后,踩着影子一步步往前走。

08

正月初五那天,萧慧英的老毛病又犯了。

这一次比上次严重,半夜里胸口闷得喘不上气,送到县医院急诊,医生说心脏供血不足,必须住院做造影检查。

押金要先交六千。

于兰芳接到电话时,我正蹲在院子里给小满的自行车修链条。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在客厅里转了两圈,然后站在门口,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也知道她打完的那几个电话没有打通。

她先给于民生打了一个,没人接。

又打了嫂子电话,响了三声后对方挂断,再打过去,关机。

然后她给她妈那边的两个远房亲戚打了电话,一个说在老家来不了,一个说钱都压在年货上了。

她站在窗台前,捏着手机站着,后背微微弓起。

我放下扳手,在裤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油,进屋拿了存折,去了趟银行,取了六千块,交到她手上。

她看着那叠现金,睫毛颤了颤。

“这钱……”她嗓子哑了,“我以后还你。”我看着她,说:“你妈也是我妈。你记清楚是谁欠谁的就行。”她没再说话。

交完押金,萧慧英被推进检查室。

于兰芳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双手交握搁在膝头,手指不停地绞来绞去。

我陪她坐着,没有走。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护士站那边偶尔传来几声呼叫铃的响动。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给于民生打电话了。他说……他没办法。他说他现在也麻烦缠身,让我想想别的办法。”她转头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说……让我找你商量。他说你肯定有办法。”她停了停,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他让我拿你的车去抵押。”

我沉默地看着她。

走廊顶上的白炽灯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她没有躲避我的目光,两个人就这么坐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声音淡淡的:“我没答应。”就这三个字。

我心里那根绷了数日的弦,轻轻松了一格。

小满从家里打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说他想吃他爸煮的挂面。

我说马上回来。

挂了电话,我对她说:“我出去买点东西,你在这儿守着妈。”她点点头。

我起身走到走廊尽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长椅上,腰挺得笔直,像一截终于从厚土里拔出根来的杆子。

三天后,萧慧英出院了。

从镇上到县医院,于民生没有露过面。

正月十一那天,于兰芳坐车回了一趟娘家。

我知道她回去收拾东西,我没拦她。

她走的时候拎着一个大行李箱,回来的时候那箱子还是那个箱子,只是里面多了她妈年轻时用过的几件旧物。

她说,想把妈接过来住。

我把次卧那间堆杂物的屋子腾了出来。

那是小满的房间,他搬到了客厅沙发。

他听完没有任何异议,只说:“外婆住朝阳那间吧,那屋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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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正月十五那天,于民生来了。

他一身大衣,头发抹得油亮,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两袋超市最便宜的橘子。

隔着防盗门我看见他,没急着开。

他又按了一遍门铃,我才拉开门,让了个身位,连句客套话都省了。

他四下打量了一下屋子,笑容有些僵,把橘子搁在鞋柜上,搓着手说:“妹夫,过年那事是哥不对,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我坐在沙发上,没请他坐。

他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清了清嗓子,说起正事:“那个……兰芳呢?我打她电话也不接。”

“她上班去了。”我说。

“哦……那个,妈身体好点没有?”我看着他,他回避我的目光,低头弹了弹裤腿上不存在的灰。

“好多了,”我说,“现在住这了。”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点了点头,“行,那就好,那就好。”沉默了几秒,他到底还是开了口:“那个……我那个债的事,妹夫你也知道。我现在实在是周转不过来。你手里要是宽裕的话,先借我一万应应急,等过了这阵子……”

我没说话,起身进了卧室。

他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我从床头柜里取出一沓东西,走回客厅,把它们放在茶几上。

不是存折,不是银行卡。

是一沓发票和转账回执,全部复印过。

于民生看见了最上面那张发票上的金额,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凝固。

“这是过去五年你们家从这边拿走的每一笔钱。”我语气很平淡,“烟酒、红包、购物卡、转账,共计二十八万六千四。你借我的那两万没打借条,我这儿也记着。”

于民生猛地站起来:“吕永康你什么意思?那是兰芳孝敬她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抬眼看着他,说道:“我也没说跟你有关系。但什么叫周转不过来?你欠三十万是真,你拿兰芳当提款机也是真。从今天起,她从这边拿走的每一分钱,我都会记账。你再来借,要么写借条,要么免谈。”于民生站在那儿,铁青着脸站了半天,那袋橘子他也没拿,气哼哼地摔门走了。

于兰芳下班回来,看见鞋柜上的橘子,又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把那沓东西一张一张往信封里收。

她没有问。

她去厨房做饭的时候,经过我身边顿了一步,轻声说:“辛苦了。”

晚上吃饭,三个人坐在桌边。

萧慧英喝粥,小满扒拉米饭。

于兰芳夹了一块排骨丢进我碗里,什么也没说。

坐在我身边的儿子闷头吃了一阵,忽然冒出一句话:“爸,你今天说话的样子真帅。”我愣了一下,一巴掌轻轻拍在他后脑勺上:“吃饭。”

10

第二年腊月二十九,于兰芳又在客厅里包年货。

她蹲在地上,把两箱牛奶和一袋苹果装进袋子。

动作没有往年利落,也没有往年那种生怕漏了谁的紧张。

她把袋子扎好,提到门口放好,拍拍手上的灰,冲屋里喊了一句:“小满,帮妈妈把那盒车厘子拿上。”小满从房间里吭哧吭哧跑出来,手里抱着个果盒。

车里那件车厘子,是三天前我去批发市场买回来的。

我原先没有想买,后来看到她偶尔说起别人家的车厘子又大又甜时那语气里的羡慕,就顺路捎了一箱。

反正也就一百多,这些年比这便宜不知多少斤的东西都送到别人家去了,自家这一回,不当回事。

大年初二,车开进于家巷口。

萧慧英坐在副驾驶上,精神头比去年好了不少,下车的时候不用人扶,拄着拐杖自己走。

于民生在院门口站着,看见我们下车,表情复杂得像被人揭了老底。

他嘴角扯了扯,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来了。”我点了点头,从他面前走过去,没再欠身。

于兰芳拎着牛奶和苹果,从堂哥身边经过时停了一步。

她声音不高不低:“哥,去年那些事过去了。往后咱们就按亲戚本分走动。”于民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已经领着萧慧英走进了院子。

饭桌上没人再提烟酒的事,但气氛明显寡淡了许多。

有几道菜,还是老做派,有些话也没有完全消停。

于晟睿低头扒饭,全程不敢看人,那双名牌鞋倒是没穿,换成了一双普通运动鞋,他大概也知道了什么。

我扫了一眼,没有吭声。

回程的时候,天色暗了下来。

小满在后座打盹,萧慧英也闭着眼,呼吸均匀。

车厢里很暖和,只有收音机放着老歌。

于兰芳坐在副驾驶上,安安静静盯着前方看了一阵。

车子驶过一条岔路口,路灯的光一掠而过,照见她的侧脸。

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搭在挡位上的手。

她的手温热,微微带些潮气。

我没有抽开,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些,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小满闭着眼睛装睡,嘴角却微微翘起来,带着一丝狡黠的弧度。

我什么都没说,任由她的手握着,一路开了回家。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去。那些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年关,走着走着,也就这么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