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的车停在村口那天,我正在院里给父亲打下手。
那是一辆黑色轿车,车身锃亮,在土路上碾过一道深深的辙印。
车停稳后,舅舅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脚上的皮鞋被擦得泛着冷光。
他站在院门口,没有急着进来,仿佛先要看一眼院子里的光景是否还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父亲蹲在长凳前,刨着一块榆木板。刨子推过去,卷起一层薄薄的木花,落在他的鞋面上。
“哥。”舅舅开口。
父亲的刨子没有停。“嗯。”
舅舅走进院子,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窗台上。
他的手指在信封角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厂里清算下来了。”他说,“名单上当年有你,买断费下来了,三万八。该你拿那份。”
父亲的刨子终于搁下。他直起腰,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一下,看了那个信封一眼,又转向舅舅,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拿回去。”
“哥,这本来就是你的。”舅舅的声音微微提高。
“我说了,你拿回去。”父亲的语气仍平平的。他蹲下身去,翻过木板,重新推起刨子来。“车把路堵了,挪一挪,别挡着我。我还要干活。”
舅舅站在原地,仿佛被那句话钉住了。
但我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小片湿泥。
他大步走回车里,没有开走,而是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着方向盘,好半晌没有动。
我扶着刨好的木板,看了看窗台上那个信封,又看了看父亲的背影。
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弯着腰,一刨一刨地推着木板,刨花从他指间卷出来,落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几天夜里,父亲翻来覆去睡不着,对母亲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一直在给人让路。让完了,别人说我怎么站在路边不动。”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像怕人听见,怕自己听见。
01
1995年,我七岁。
那年秋天,村支书揣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进了我的家门,满院子的人就知道了,说宋江河的手艺到底是被上头看上了。
信纸上印着县木器厂的招工简章,红头,盖了公章,上头写着“招录技术工人一名,年龄十八至三十五岁,具备五年以上木工经验者优先”。
村支书把那封信放在堂屋桌上,说全乡就这一个名额。
乡镇府挑人时,有人报了几个名字,最后是村里人给你保上去的。
他拍了拍父亲的手背:“到了厂里就是正式工,端铁饭碗,旱涝保收。”
奶奶给村支书倒了碗水,手有些抖。
水洒了一点在桌沿,她拿袖子去抹,抹了好几下也没抹干净。
母亲于秀兰坐在里屋的床沿上,隔着门帘听着外头的动静。
后来她说,她那时听到父亲嗯了一声,心里先是一喜,又一沉,喜的是他能出去,沉的是怕他真走了。
她那几年心脏病厉害,她知道自己是个拖累。
报到单的截止日期一天一天近了。
父亲白天出去干活,傍晚回来,在院子里洗脸洗手。
他用胰子搓了两遍,又拿指甲抠指缝里的木屑渣。
有天晚上,他从工具箱底下翻出那张报到单,又看了一遍,然后将报到单折好,压在桌角的粗瓷碗底下,拿手摩挲了半天,像对一件器物有了感情似的。
他有时在院子里坐着,看着自己那双手。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手呢?
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茧,右手食指短了一截,是早年让刨刃咬掉的。
这双手能下一分不差的榫卯,能在木头上雕出莲花瓣,却似乎挣不来一家人一个安稳的秋天。
那年秋天连着下了七天雨。
第八天放晴时,于家辉来了。
我认得他的脚步声,他进门时总是踩得比较急,走到院子里却会放慢几步。
于家辉那年二十三,是我母亲的小弟。
他没考上高中,也没学会什么手艺,平日里在镇上跟着人打零工,什么能挣一口饭就干什么。
可他那张嘴能说,脑子转得快,认识的人也多。
他一进门,看见了桌上那张报到单。
他的眼睛亮了一瞬,又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烫了自己,他弯下腰,拿手背蹭了蹭裤缝:“姐夫,你还没去报到啊?”
父亲在灶台上调一碗面糊。他端着碗,隔着一股热气看向于家辉。“你姐姐的病你也不是不知道,她不能一个人。”
于家辉低下头。
他用鞋尖蹭着门槛下的泥地,吭哧了几声,还是没接上话。
父亲走过去,把报到单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折好,递到于家辉面前。
“你替我去了吧。”
于家辉猛地抬头。“姐夫!”
“你脑子比我活。”父亲说,“去县里好好干。也算替我在外头趟条路。”
于家辉伸出手,又缩回去了。
他看了我母亲一眼。
母亲坐在里屋的床沿上,背对着门,两只手绞着一条手帕,没有回过头来。
于家辉的眼眶红了一下。
他接过那份报到单,指头在纸边上蹭来蹭去。
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父亲一眼,说:“姐夫,这机会我记一辈子。”父亲背过身去,端着他那碗面糊,呼噜呼噜喝了几口,没有说话。
于家辉出门时,在院子里停了一下。
秋风吹过来,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响。
他没有再回头。
我听母亲后来跟邻居说起,说于家辉那天走到村口,又把报到单展开看了看,弯着腰蹲在路边,好半天都没有站起来。
父亲那一筷子一筷子的刨花,从那天开始就刨得比往常慢了许多。
奶奶把两个荷包蛋塞给于家辉的时候,于家辉咬了一口,含着满嘴的蛋黄,含含糊糊地说:“姑,以后我接你上县城住。”奶奶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父亲后来坐在长凳上,拿刨子在木料上轻轻地刮了一下,又一下。
那天下午,他就那样刮了一下午,既不量尺寸,也不划线,只一遍遍刮着那块木料。
我看不懂他在做什么。
许多年后我才明白,他是在把心里那点舍不得的东西,一点一点磨平了,好腾出地方装下别的。
02
于家辉去县城后,厂里的日子起初并不像招工简章写的那么敞亮。
他头一年过年回来,穿着半新的蓝布工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上的腱子肉。
他给奶奶买了两斤桃酥,给我买了一包水果糖,又往我母亲手里塞了五十块钱。
母亲不要,两个人推来推去,最终于家辉把钱往桌上一搁,说:“姐,你先拿着,等我挣多了再给你。”
于家辉跟父亲坐在院子里的老榆树下喝酒。
两杯白酒碰了一下,各自闷一口。
于家辉说厂里效益一般,活轮不上新人,他大部分时间在打扫车间,帮老师傅打下手。
父亲听了,只嗯了一声,末了说了句:“扫地的时候看看地上的刨花,也能看出门道来。”于家辉没听懂,但点了点头。
那晚他回屋睡下之后,父亲坐在灶台前添柴。母亲端着一碗水走过来,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问:“你是不是后悔了?”
父亲拿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灰,火光把他半边脸映得通红。“他是我小舅子。他出息了,不是好事吗?”
母亲没说话,在他身边坐下。灶膛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阵,父亲说:“他那个人,坐不住的。在村里待着也是瞎混。出去了,至少有个奔头。”
母亲说:“你知道你让的不是一张报到单,是一条路。”
父亲没接话。他拿火钳夹起一根柴,在灶膛里翻了个面,让火烧得更旺些。
第二年秋天,于家辉从厂里辞了职。
他来信说,厂里人浮于事,干再久也轮不到他出头。
他不甘心,把攒下的钱在县城老街口盘了个建材门市。
起初没人上门,他骑着自行车,挨个工地递烟递名片,驮着样品跑去给人看。
有一天傍晚,一辆三轮车停在门口,下来一个包工头,说工地上缺三车水泥,问他能不能连夜送到。
于家辉二话不说,搬完水泥跟着车去了工地,还搭着手帮忙卸了一夜货。
包工头后来成了他最大的客户。
那年开春,县城东边开始建商品楼。
工地上沙石、水泥、瓷砖需求量一下子大起来,于家辉的生意像旱地里落了场透雨,猛一下就看涨了。
他雇了两个人,买了一辆二手拖拉机,后来又换成了一辆半新的皮卡。
他再次回到村里时,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也剪短了,脸晒得黑红,但嘴角带着一种从前没有的踏实。
那天吃过午饭,于家辉坐在院子里。
他跟我父亲说,县城正缺木匠,工地上的支模、装门窗、铺地板,好手艺的不多。
他劝父亲去县城:“哥,你这手艺到了县城,工钱起码是这个。”他伸出五个指头,翻了翻。
父亲正坐在木工凳上修一把旧椅子,头也没抬,只是一下一下地刨着榫头。坐在门槛上择菜的母亲抬起眼睛,看了看父亲,又低下了头。
于家辉又说:“你要是觉得住不惯,先住我那儿,等站稳了再说。”
父亲停了手里的活计,说:“秀兰的药还没吃完,你姑过了年就一直咳嗽,走不开。”他把椅子翻过来,拿指腹摸了摸榫头接缝,抹了点木胶,继续合上去。
于家辉沉默了一阵。
他抬头看了看老家的屋檐,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辫子蒜。
那蒜还是他上次回来时捎的,父亲没舍得吃,挂在檐下风干了。
于家辉说:“哥,我可以帮你请个人照顾姐。”
父亲用指腹擦了擦榫头接缝处挤出来的胶水,拿抹布抹净,又吹了吹。
“请人看病人,跟我自己看,差着意思。你走吧,别误了你自己的事。”于家辉还想开口,但父亲已经把椅子翻过来,抹上胶,又一下一下地合着榫头,不再说话。
于家辉走的时候,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
他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屋檐,又看看院子里那个弯腰刨木头的男人,开着皮卡车走了。
母亲后来跟我说,她当时站在门帘后头,看见父亲低着头,手指头一下一下抹着椅子腿上的木纹,抹了很久,直到于家辉的皮卡车声音完全听不见了,他才把那把椅子翻过来,继续敲榫头。
那一声一声的钝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传得很远,像一个人的心跳。
那一年,我听村里人说起县城。
说县城最热闹的那条街上,新开了一家建材门市,门面有三间房那么大,门口写着“家辉建材”。
说老板姓于,底子薄,全靠自己两手扒拉出来的,可他那双手扒拉的不是木头,是门路,是行情,是来来往往的人情账。
父亲听了没说话。
他蹲在院里,把那把修好了的旧椅子举起来试了试,又放下,对自己的活计露出一个不太满意但又无可挑剔的表情。
03
我九岁那年的冬天,奶奶的病重了起来。
她整夜地咳嗽,胸腔里像卡了一架破风箱,咳到后来几乎接不上气。
父亲借了一辆板车,铺上棉被,把奶奶拉到镇上的卫生院。
折腾了三天,医生把父亲叫到走廊上,说肺上的阴影明显大了,县医院能做进一步检查,但费用不低。
父亲站在卫生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病历纸,风把纸角吹得哗哗响。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
后来我听母亲说,父亲那晚在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整夜,抽完了一包烟。
第二天他说:去县城干活。
那年秋末,邻县一个包工头路过,说县城东头的老庙要修缮,缺大木活的师傅,工期半个月,工钱一天三十五块。
父亲接了那活。
他头一回出远门去县城。
走那天,天还没亮,他蹲在灶台边喝了一碗稀粥,背上蛇皮袋,里面装着刨子、凿子、斧头、墨斗,一共二十多斤。
他走到院门口,又折回来,蹲在奶奶床边,低声说:“我去去就回,挣了钱就带你去县医院。”奶奶伸出手,在空中摸索了一下,落在父亲的手背上,拍了拍,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父亲到县城那天,太阳已经西斜了。
老庙在城东老街上,大殿的木构已经塌了一半,满地都是碎瓦断椽。
包工头姓周,五十多岁,秃顶,手上夹着根烟,见了父亲先上下打量了一眼:“看你年纪也就三十多?大木活干过几年?”父亲没说话,从蛇皮袋里掏出家伙什,找了一根断落的旧梁料,蹲在地上,一袋烟的工夫,做了一副斗拱模型,榫卯严丝合缝,能拆能合。
包工头看愣了,烟灰烧到手指头才回过神来。
工期那半个月,父亲天天爬上大殿的脚手架。
他修檐柱、换檩条、接斗拱,重新做断裂的梁头。
他干活时不太说话,只是量、锯、刨、凿,每一样都从容不迫。
同场干活的人问他以前在哪做过,他只说在村里给人家盖屋打家具。
那人不太信道:“村里的活能练出这功夫?”
父亲没解释。
实际上他的功夫是这十几年来,在无数个旁人看不见的清晨和黄昏里,一下一下磨出来的。
活儿少的时候,他闲着也是闲着,就拿块废料练手,雕个花,刻个兽头,做个榫卯,拆了再做,做了再拆。
他把手上那点功夫,磨得比刀刃还利,却不知道利了能做什么用。
县城的老庙离新区不远,收工后,他常到桥头站一会儿。
桥底下是正在开挖的工地,打桩机一声一声砸进地里。
塔吊伸着长臂,在暮色里转来转去,像在织一张看不见的大网。
父亲站在那儿,看那些抹着水泥、砌着砖墙的人,他们的手跟他一样粗,指缝里嵌着灰浆和泥土,但他们干的活,能长成一栋楼。
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虎口的老茧硬得像铁。
这双手一天能做出一个精细的榫卯,却好像做不出一块改变日子的砖。
半个月工期结束那天,父亲把工具一件件收进蛇皮袋。
结工钱时,包工头多给了他五十块。
“手艺好,下回有活还喊你。”父亲接过钱,点了两遍,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内衣的口袋里。
他走出工地大门时,在围墙外站了一会儿。
墙内是正在拔节生长的高楼,墙外是老旧低矮的县城老街。
他看了几眼,转身往车站走。
走出一截路,他停住脚,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又不抽,就那么夹在指头上。
晚上回到家,他把那一沓票子放在母亲床头,说:“这是连工钱带奖励,一共三百多。”
母亲数了数,从中抽出三张塞回去。
“你留下点盘缠,下回再去。”父亲把那三张票子又推回来。
“下回的事下回说。”他把钱压到母亲的枕头底下,转身去灶房烧水。
母亲躺在床上一声不响。
她后来跟我说,她当时听父亲走路的动静,就知道他那双腿迈得比出门前沉,像脚底下灌了铅。
那年冬天,母亲拿了这笔钱去镇上抓了三个月的药,又给奶奶买了两瓶止咳糖浆。
奶奶喝了几天,咳嗽似乎轻了一些,但过了年又重了。
父亲没有再去县城,因为邻村有人找他做寿材,他得去。
那些日子,他常常夜里醒着,翻来覆去。
有一天我听见他和母亲小声说话。
他说:“县城那边的工地,一栋楼起来,能住几百户人家。要用的木工活,怕是够干半辈子的。”母亲沉默良久,说:“等开春,你再去试试?”父亲没有回答。
窗外北风呜呜地吹着,我听着听着便睡着了。
04
开春之后,父亲本来打算再去县城一趟,但他还没来得及收拾工具箱,奶奶的病就急转直下。
起初还能勉强坐起来,后来连翻身都要人帮助了。
父亲守在床头,端药、喂水、换衣裳,他没有半点不耐烦,但也不多话,只是奶奶睡着时坐在床脚,手搭在她的脚踝上,好像在确认她还在。
有一晚,奶奶让他把那只樟木箱子打开,从里头摸出一块包着红布的银镯子。
她把它放在父亲掌心,说:“这本来是你媳妇进门那天我该给的,那时候家里紧,没给成。你替我给了秀兰。”
父亲攥着那只银镯子,张了张嘴,最后嗯了一声。
奶奶又说:“江河,你送我走完了,就去做你想做的事。别像我,一辈子在灶台跟前转,转到哪儿也不知道。”
父亲那晚坐在院子里,把那块一尺来长的榆木料翻来覆去地磨。
那块料没有线,也没有图,就那么平平整整的,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他的手在木料上游走,一遍一遍,仿佛在找一样东西,却总也找不到。
母亲披着衣服出来,看见父亲坐在木工凳上,削一小截榆木。
她没有打断他,只在屋檐下站着。
过了好一阵,父亲低着头开口:“我这一辈子,最喜欢的就是刨木头。看着刨花从一个弯卷成另一个弯,心里就踏实。可我不知道这踏实能干什么用。”母亲没有接话,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靠着他的肩膀。
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刨子刮过木头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奶奶是在那年冬至前走的。
那天黄昏,她像是睡着了,面容平静,几缕白发贴在额角。
于家辉从县城赶回来时已经是后半夜。
他在灵前跪了半宿,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砖地上,就那么跪着,后来还是母亲硬把他拽起来的。
出殡那天风很大,纸钱被卷起老高,又打着旋落下来。
于家辉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肩膀绷得很直。
丧事办完的第三天,于家辉在院子里闷头喝了两碗米酒,坐在老榆树底下好半天没动。
他抬头看天,又低头看地,最后别过头去。
他大概是觉得再开玩笑不合适了。
第五天,于家辉帮着收拾完院子的杂物,把最后一批拜祭用的东西搬上皮卡车后斗。
他站在院门口,背朝着我们,半晌没动。
我母亲走过去,喊了一声“家辉”。
于家辉没有回头,肩膀抖了一下。
他说:“姐,我先回去了。你们……保重。”他上车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院门口。
我站在那儿,看见他的车缓缓驶出巷子,灰尘扬起来,又被风吹散。
而父亲站在院子角落里,手里还握着那截一尺来长的榆木料。
他没有目送于家辉的车,只是低着头,翻来覆去地摩挲着木料表面。
那块木头原本晾在屋檐下,好几年的风雨已经将它浸得发黑发灰。
父亲用砂纸一磨,露出底下浅黄的木色,在夕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天的风一直吹到天黑才停。
夜里,我起夜,经过父亲的屋门口,听到他和母亲说话。
母亲说:“你心里想的,我都知道。你要是想出去,就出去吧。我不拦你。”过了很久,父亲的声音传出来:“现在出去,也晚了。手生了,眼花了。再说了,我走了,你一个人连煤气罐都搬不动。”母亲没再说话。
倒是父亲又叹了口气:“人这辈子,有些道走岔了,就永远岔过去了。想再拐回来,难了。”我听着那句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往下沉了一下。
那时候我还不明白,一个男人说出那句话,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十四岁那年的夏天,于家辉在县城开了第二家店,生意越做越大。
他回村时开了一辆新皮卡,车厢里放着几袋大米和两桶油。
他进院子时,父亲正在给邻居做一对花格窗。
阳光从窗格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道道影子。
于家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喊了声“姐夫”。
父亲应了一声,手里的活没停。
于家辉蹲在院子里,看父亲做活。
他看得很仔细,看父亲的刨子推过去,两片薄薄的木花对称地卷起来,落到地上,像两只刚蜕翅的蝴蝶。
他忽然说:“姐夫,我那边有人要订一批仿古门窗,量不小,要是有老师傅把关就好了。我给你拉个线?”
父亲手里的刨子停住了。
他抬起眼睛,看着于家辉的脸。
于家辉的目光没有躲闪。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几秒。
父亲先移开了目光,说:“你费心了。我现在走不开。”
于家辉张了张嘴,到最后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点了点头,说了句“好,那以后再说吧”。
后来他把那两袋米搬进灶间,又放下两百块钱,在母亲枕头底下压好,才把皮卡车停在巷口,熄了火。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才慢慢下了车,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村口的老槐树。
我没有问他那年在老槐树下站了多久。
只知道他那天回来的时候,眼眶有些泛红。
过了很多年我才想明白,人与人之间最说不清道不明的那层关系,不是借了多少钱能算清的,而是当年对方给你的那条路,你走了一辈子,回头看时,那个给你路的人却还站在原地。
那一个转身的背影,足以让一个人愧疚几十年。
05
时间一晃就到了2011年。
我二十四岁,已经在市里工作了两年。
父亲五十一岁,头发白了一大半,母亲身体比从前好了一些,但药没断过。
这些年里他始终没有离开过村子。
他的手艺像一棵老树的根,越扎越深,却始终只能在脚下那片小土坑里伸展。
于家辉已经成了县城里数得上的建材商,开了三家店,还包了两处工地的材料供应。
他回村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年端午和年底都会回来一趟,带些烟酒、水果、米面油。
每次放下东西就走,很少坐下来吃饭。
母亲常在背后说,家辉瘦了,头发也稀了,做生意操心得很。
父亲听了不搭腔。
那年入夏,县木器厂正式宣告破产清算。
公示贴在厂门口,要求曾在册的职工凭身份证明去登记领买断费。
于家辉拿着当年那份顶替的档案去办了手续,领回了三万八。
他原本没有打算把这事告诉我父亲,但他老婆袁慧敏无意间提了一句:“你们厂清算,你那个名额不是顶你姐夫的么?这钱你拿得安心?”于家辉沉默了一夜,把那张存折用信封装好,端午一早就开着车回了村。
母亲一早就起来包粽子,糯米泡了一夜,粽叶在锅里煮软了,满院子都是清香。
于家辉进门时,什么话都没说,先是洗了手,动手包了几个粽子。
他包粽子是跟奶奶学的,会包一种四角的样式。
父亲从木工房出来时,于家辉正把棉线咬在嘴里用力一勒,绑好最后一个角。
“哥。”他喊了一声,把粽子放进锅里,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灶台上,“厂里清算下来了。当年那个名额,在厂里记的是我的名,但全乡人都知道那是你的。钱是买断费,三万八,理应你拿。”
父亲听了,没有伸手去碰那个信封。他又腰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锅里的粽子,说:“那名是你当的,工是你打的,清算也是清你。跟我没关系。”
“哥,当年谁拿着报到单去厂里报的名,在册的就是谁。这是规矩。可这规矩不合适,名额本该是你的。”于家辉的声音低了下去,“你比我大十一岁,手艺比我好不知多少,要不是因为我姐你走不了,现在在县城里的该是你。这十几年我一想起这事就不踏实。”
父亲慢慢蹲下身,低了半天头。后来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沙哑了许多:“你觉得我不去县城是因为你姐?”
于家辉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父亲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伸向那个信封。
于家辉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他拿起了信封,掂了掂,又从开口处抽出存折,看了两眼。
他没有收下,而是把存折放回信封,递到于家辉面前。
“家辉,这钱你拿着。”父亲说,“当年把报到单给你,不光是因为你姐,也不光是因为你姑。还有一个原因,我从来没跟人说过。”
于家辉直直地望着他。
“我那时候想过,就算我去了县城,也未必能出头。”父亲说,声调平平的,“我这人只会做活,不会来事。到了厂里,闷头干活,讨不了领导喜欢。你可能不一样,你脑子活,见人就熟。我那时候想的是,你去了,可能比我去更合适。”
于家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哥……”
“可我这几年,也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父亲忽然把话头掐断,好像有什么东西噎在了嗓子里。
他走出去,蹲在井台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没有下文了。
那天中午,两个男人坐到饭桌上,吃了一顿寡淡的端午饭。
母亲包了粽子,又炒了几个菜,于家辉吃得很少,筷子在碗沿上搁了好几次。
吃完饭,于家辉把信封又掏了出来,搁在桌上,说:“哥,我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这钱你一定要收。”父亲低头看着桌面,半晌没说话。
于家辉又说:“你不收,我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这个坎。”
父亲忽然开口了:“家辉,你觉得我一直留在村里是因为没本事?”
于家辉愣住。“哥,我没有这个意思。”
“你想帮我。”父亲说,“想帮了十几年了。该帮的忙都帮过了,该送的钱也都送过了。你帮的时候,心里可有一回觉得痛快?”
于家辉的脸霎时变得煞白。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屋外风穿过竹帘子的声响。
母亲端着茶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粽子,也没有走进来。
“我不是怪你。”父亲的声音放软了些,“我是怪我自己。怪我自己这双手,明明不笨,却一直没找到一把合适的钥匙去开门。”
他弯腰把信封拿起来,隔着桌子放回于家辉面前。“这钱是你挣的,安心拿回去。我要是真拿了这个数,我这辈子最后那点心气也就没了。”
于家辉在原地坐了很久,后来开车走了。我母亲追到门口喊了他两声,他摆摆手没有停。车灯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弧,消失在村道尽头。
那晚父亲很晚才回屋。
他坐在窗前,手里摩挲着那截一尺来长的榆木料,那个动作持续了很久,久到母亲都睡着了,他还坐在那里。
第二天一早,父亲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跟母亲说:“你帮我去问问县城那边有个叫顺达驾校的。我想去报个名。”母亲拿着抹布,手停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学那个做什么?”
“开车。”父亲说,“跑运输。”
“你一个做木工活的,去跑运输?”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你那手是拿刨子的,不是握方向盘的。”
“刨子我握了三十年了,没握出个名堂。”父亲走到院子里,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小片刨花,举在眼前看了看,“我想换只手试试。”
那天下午,母亲坐在灶台前烧了很久的柴火,一直没有起身。
火光映着她的脸,我看见她悄悄拿手背抹了一下眼睛。
父亲蹲在院子里,把那副用了大半辈子的工具箱一件一件拿出来,擦干净,又一件一件放回去,盖好箱盖。
然后他去了一趟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蹲在门口抽了半包。
他不抽烟,已经戒了十来年了。
那半包烟抽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回家,把车钱交了。
06
驾校在县城的西郊。
父亲每天天不亮就骑着那辆半旧自行车出门,骑一个多钟头到驾校,练一晌午,再骑回来。
他的教练是个比他小十来岁的年轻人,管他叫“老宋”,教得很不耐烦,因为父亲的方向感不太好,倒库的时候总差半把。
但他学得极认真。
别人练三圈,他练六圈。
别人下车抽烟聊天,他坐在驾驶座上反复揣摩方向盘打动的幅度。
他拿手在空气里比着,好像那不是空气,而是一根实实在在的木料,他在试着如何在它上头画出一条精确的线。
有一次,教练不在,父亲坐在车边的树荫下,顺手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底盘的草样,又在旁边画出四个轮子的位置。
他想的是路怎么转,车身怎么摆,哪个先哪个后。
教练回来看了一眼,问:“你还懂这个?”父亲说:“我干木工的,尺寸上的事,好琢磨。”教练没再说什么。
从那以后对他的态度缓和了许多。
那几个月,父亲瘦了。
他的蓝布衫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衣袖灌着风。
但他精神还好,眼睛里有种我许多年没见过的东西。
我那时已经上班,周末回家,看见他蹲在院里吃饭,问他学得怎么样。
他扒了一口饭,说:“还行。就是脚底下三个踏板,还没太分清。”
母亲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是我很多年来第一次见她笑。
她说:“你爹,早上出门的时候,手里还拿根棍子比划,嘴里念叨着‘左脚离合右脚油’,差点没把棍子当换挡杆撅了。”父亲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木纹一样深。
他一次通过了驾照考试。
那天他从考场出来,特意去了一趟县城工程机械市场,在一排排卡车中间转悠了半天。
一辆开了五年多的二手轻卡停在角落里,车头掉了一块漆。
他蹲下来看了看大梁和底盘,伸手在轮胎上按了按,又打开引擎盖听了一阵发动机的声音。
那辆车的报价比他的预算高了两千块,他犹豫了一个下午,终归还是买了下来。
他开着那辆车回村时,村里几个年轻人围上来,问这车能拉多少货,跑一趟能挣多少。
父亲说还不知道,得跑了才算。
头几个月,父亲接的活都是从熟人和村上转介绍过来的。
这家拉几袋粮食去镇上,那家搬一趟家什到县城,一趟挣个三五十块。
慢慢地,他开始去县城的货运市场蹲活。
市场在城北的一片空场上,停着十几辆等货的卡车。
司机们三五成群蹲在车阴凉里打牌、吹牛。
父亲从不打牌,他停好车就靠在驾驶座上看货单,研究路线。
他向来不挑活,别人嫌土路难走、嫌货物太重、嫌路远跑不上价,他都接。
那阵子,我母亲每天傍晚站到院门口,朝村口公路上望。
父亲出车一般当天来回,偶尔跑长途会在外面过夜。
母亲便会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把那部老人手机攥在手心里。
她跟我说:“你爹快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跑夜路。我这心里总吊着。”
第二年冬,父亲接了一个跑山路的活,拉一车木头从山里运出来。
那趟活他已经推掉两回了,那天接活是因为对方出价比市场高出一截。
他想了想,应了。
进山的路沿着山腰一盘一绕,有些路段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边上就是深沟。
那晚山里起了雾,能见度不到二十米,他打起双闪,车速放到最慢。
过最后一个弯道时,路边忽然显出一团黑影,他猛地踩下刹车,货车在潮湿的路面上滑了一下,车头往右一歪,冲出了路面。
车厢里的木头散了一地,车子斜卧在路坡上,左前轮悬空,底下是十几米的深沟。
父亲从驾驶室爬出来的时候,额头上磕破了一道口子,血流下来,糊了半边脸。
他蹲在路沿上,手一直在抖。
他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山沟里没有信号。
他蹲了很久,又爬回车里找出那条常年备着的绳子,把散落的木头一根一根扎好,挪到路边,干完那些他的手掌已经被麻绳磨得起了好几个血泡。
天快亮的时候,过路的货车司机帮他报了警,拖车把车头从路坡上拽了回来。
那辆车大梁歪了,发动机也受了损。
修车花了六千多块,加上赔给货主的损失,父亲把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填了进去。
那次之后,他连着好几天没有出门。
他总是坐在院子里那把木工凳上,也不做活,就是坐着。
我母亲端饭给他,他接过来,扒拉两口就搁下了。
有天傍晚,他蹲在井台边洗那双手。
水很凉,冲得他指节发红。
他摊开手看了看,说:“这双手,拿刨子还使得,握方向盘,握不牢。”母亲站在他身后,没有答话。
那天晚上,我听见母亲在屋里劝他:“要不,还是回去做老本行吧?”父亲说:“老本行有什么用?干了一辈子,干了什么?”母亲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下着雨,淅淅沥沥的雨声敲在房瓦上,绵密而沉闷。
那段时间,父亲常常独自走到老木工台前站一站,摸一摸那把刨子,又把工具箱整理一遍,把每一把凿子都擦得干干净净,再一件一件放回去,盖好箱盖。
不干活,也不出门,只是隔一会儿便去捋一下刨刃。
母亲看着他的背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路过县城东街。
街边一处关帝庙正在修葺,围了绿色围挡,里头传出笃笃的敲击声。
我停下了脚步,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蹲在一片旧窗棂前,正拿凿子一刀一刀地剔着朽坏的木梢。
我站了一会儿,那个老师傅抬头看了我一眼,嗓门不大,带着点老年人的沙哑:“后生,看什么?”
“看您做活。”我答。
老师傅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我不知怎的想起父亲,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走出一段路又停下来,忽然有一个很强烈的念头:要是父亲能像那位老师傅一样……他现在又会怎么样呢?
可我到底什么都没说。回家后,我见父亲蹲在院子里,手上仍握着那截榆木料,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月光照在他身上,像落了一层薄霜。
07
父亲真正醒过来,是在那年腊月二十八。
那天有个远房亲戚介绍了一个活,说镇上一座老祠堂的梁柱朽了,要他去看看能不能支模换柱。
父亲犹豫了半天,还是提着工具箱去了。
祠堂不大,但木梁是清末的,两丈多长,一整根杉木,中段被虫蛀空了大半,表面却还完好。
他搭起架子,爬到梁下拿手电照了一阵,说这根梁不用整个换,用“穿靴”的法子,把朽坏的那截锯掉,另接一根新料,用铁箍和暗榫固定,能保用几十年。
主家问:“你能接?”
父亲说:“能。”
他蹲在祠堂门前的台阶上,一干就是一上午。
他那双手把凿子、刨子、斧子一件一件摆开,拿指腹一一试过刃口,那副多年养成的庄重表情又回来了。
他干活的时候,手上的感觉很稳,一把凿子下去,木屑卷起来,带着好闻的松脂味道。
那天下午,他把朽坏的梁头锯下来,打掉朽皮,露出好茬口,再拿新料一条一条拼对接上去。
这个活他从前做过无数次,但隔了大半年没碰工具,手却像从来没离开过一样。
他做到天黑,点起一盏白炽灯,继续干。
完工后,主家塞给他三百块钱,他推了两下,接了。
他骑自行车回村的路上,忽然笑起来,也没出声,就是嘴角往上扯了一下。
到家后,母亲问他顺不顺利。
父亲把三百块钱放在桌上,说:“人这一辈子,隔了多久不干活,手艺不会骗你。”母亲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湿。
可她嘴上说的是:“明天搭把手,把灶房那扇门修一下吧,合页松了,咯吱咯吱响了一冬了。”父亲默默地把工具箱的锁扣摁开,又从最底下翻出一块磨刀石。
他坐在木工凳上,沾着水,不紧不慢地磨了一晚上凿子。
磨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念一首没有词的经。
第二年开春,邻村的人又来找他做家具。
他没推,手艺活渐渐又捡了起来,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来者不拒。
他接活之前会先去雇主家里看看料,问清楚做什么用,合不合适,再决定接不接。
他也不太出去跑活了,主要的活儿都是主家主动上门来寻。
村上的人背后说:“宋江河的脾气见长了。”
只有母亲知道他不是脾气长了,是那股子劲回来了。
有天下午,父亲路过县城关帝庙,听见庙里传出笃笃的敲击声。
他脚下一顿,站在围挡外听了好一阵。
第三天,他忍不住走了进去。
一个老师傅蹲在廊下,正对着一块隔扇窗棂琢磨。
那片窗棂拆下来还没修,木格子断了两根棂条。
老人手里捏着一截新木料,比画来比画去,显然是在想该怎么补,补上才能和原来的木纹走向一致。
父亲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老人察觉动静,偏了一下头:“你找谁?”
“不找谁。”父亲说,“看您补窗棂。”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从地上拣起一片旧棂条的断料递过去:“你要是懂行,掂量掂量,这是杉木还是桐木?”父亲接过来,把断面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又拿指甲在断口边缘掐了一下。
“老杉木,油性大,怕是上了年头的老料。”老人眼里露出一点意味:“能看出来?”父亲说:“看木纹走向,是老料新茬,不是新料做旧。”老人慢慢点点头,把旧窗棂搁在膝头上:“你是干什么的?”
“木匠。”父亲说。
“干了多少年了?”
“三十来年吧。中间……断了一年多。”
老人没追问断的那一年多是怎么回事,他看着父亲说:“我叫董德武。县文化局委托我修这片老宅区的窗棂隔扇。这活要我一个人干,干到入土也干不完。你要是不忙,帮我搭把手?”父亲沉默了一下。
他说:“我回去拿家伙。”那天下午,母亲正蹲在院子里摘豆角,看见父亲走到木工房门口,把工具箱拎出来,拭去箱盖上的灰。
他吹了吹锁扣,拿钥匙开了锁,然后,他蹲下来,从里面取出一把刨子,拿手指在平刃上轻轻试了试。
母亲听见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老伙计,我又回来了。”
08
父亲跟着董德武干完了第一批活。
那批活是县城老街上的七栋清末老宅,窗户要复原纱窗格子,门扇要修出原来的腰板,飞罩要一点一点把碎片拼起来才能看清本来纹样。
老宅的主人早已换了几茬,有些窗格已经用铁钉和木条糊弄着封了几十年。
整整干了两个月,从春头干到春尾。
完工那天,董德武站在院子里,看父亲把窗扇装上,合页拧紧,推拉了几下,窗扇顺滑无声,窗棂落槽严丝合缝。
老人没有夸,只上前摸了摸拼合处,拿指甲顺着那道接缝划过,在厅堂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喊父亲过来喝茶。
两个人在廊下各坐一把竹椅,中间搁着一壶粗茶。董德武给父亲倒了一碗,说:“你这手艺,在村里待着,可惜了。”
父亲端着茶碗没有喝。“我想过这事,想过很多回。前些年没走成,后来出去走了一截弯路,差一点摔得爬不起来。”
“现在呢?”
父亲低头看那碗茶,水汽扑在他脸上。“现在……想先把手上的活干精了再说。”
董德武盖着碗盖,呷了一口茶,说:“你知道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在干什么吗?我在家具厂上班,领导天天开会讲产值、讲效益,工人的手艺没人看。后来厂子倒了,我们这些人被推到社会上,年轻的都去干装修了,打胶的、贴皮的全学会了,没一个人会凿卯眼。我那时才反应过来:原来手艺这个东西,谁也不着急学的时候,它才最值钱。”他说完,也不等父亲应和,自己又续了一碗茶。
那一晚,父亲回家比平时晚。
他路过县城那条旧街上,看到一家店铺门口堆着几根旧木头,木纹在路灯下显出一种沉沉的乌亮。
他弯腰摸了摸,又直起身走了。
到家后,他没去洗澡,先到木工房把工具一件件从工具箱里码到台面上,看了好一会儿,又一件件收回去。
他关上箱盖,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对我说:“你记得爷爷那时候说的一句话吗?手艺是绝学,学会了谁也夺不走。有了手艺,饿死也饿不死。我一直想问问他,要是饿不死,但也吃不饱呢?”
我没有回答。父亲自己笑了一下,像是觉得那个问题又幼稚又多余。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捏了捏,没有抽,又放了回去。
那之后,父亲每个星期都要去县城两三天。
董德武的修缮队不算队,实际上就他一个老木匠加两三个打杂的小工。
父亲去了之后,两个人的效率快了不少。
董德武粗糙的手指缝隙粗,握了一辈子扁铲,凿口却稳。
他教父亲辨认不同年代的老木料,哪些是杉木、哪些是柏木、哪些是鸡翅木,如何从旧件的风化程度判断原貌,补修时怎么顺着原有的纹理去接,不露新茬子。
父亲听得极仔细,偶尔会拿手指摸着那些旧木头的断茬,闭上眼,像在听木头说话。
他渐渐地不太提跑运输的那段日子了。
有一天晚饭时,母亲夹了一筷子菜到父亲碗里,说:“你最近精神好多了。”父亲嗯了一声,埋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秀兰,我想在院子里搭个棚子,把大料都搬回来。以后有活就在家里做。老在外面跑,心定不下来。”母亲沉默了一阵,说了一句:“好,搭大点,往后收徒弟了也有地方。”
父亲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母亲没有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
父亲又扒了两口,放下筷子,说:“你慢慢吃,我去量尺寸。”他走到院子里,拿脚步从东头量到西头,嘴里念叨着什么。
那个春天,屋檐下的燕窝里又有了新动静,燕子在院里院外衔泥飞进飞出。
父亲每天傍晚收工,都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着燕子在暮色里滑出一道一道弧线。
我那时忽然觉得,父亲好像不一样了,像一根泡了太久的老木头,终于被人捞起来晾干了。
09
门楼那个活,是在第三年秋天找上门的。
县城老街改造,把一片老宅规划成了仿古文化街区,入口要建一座木构门楼,一主两次,斗拱层层出挑。
招标方点名要求“按老法式做,不许用气钉枪和化学胶”。
先后来了三拨施工队,都是现代装修出身,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斗拱结构,量了几天,一个接一个摆手走了。
最后有人把电话打到了董德武家里。
董德武那年六十九,腰椎间盘突出已经严重到弯腰超过五分钟就直不起来了。
他坐在家里,戴着老花镜把图纸看了两遍,把老花镜摘下来,说:“我上不了高架了,但我有个人,他能干。”他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父亲那年五十三岁。他坐在院子的木工台前,听董德武在电话里把事情说了一遍,沉默了几秒,只说了三个字:“我去看看。”
那天下午,父亲站到了工地围挡外头。
门楼的地基已经打好了,青石柱础已经在底座上安放到位。
父亲蹲在图纸前看了半天,又站起来绕着地基走了一圈。
他蹲回去,拿手指在两个柱础之间比画了一下,又站起来,用手掌量了量斗拱的间距,说:“能做。给我三个月。”
他在工地上搭了个临时工棚,吃住都在工地上。
白天带人放线、下料、预制斗拱,晚上在棚子里拿铅笔在木料上画墨线,画完了拿手指头反复摸过,再挖凿,再拼接。
那是他最安静的一段日子,比任何一次在家里干活都要沉静。
有一天傍晚,我去工地上看他。
他坐在一堆木料中间,手指头拿墨斗弹线,弹完了,拿角尺比着看。
他抬起头来,见我站在门口,说:“你来看看,这个斗跟这个升之间,出三跳。每跳要递减一寸二分。差一厘,装上就歪了。”我蹲在他身边,看他把一块雕好的斗拱举到眼前,对着光线看那些弧面,目光专注得近乎虔诚。
我问他:“难吗?”
他说:“难的不是活,是心里要亮堂。”他把斗拱放在木料上,“你舅舅盖了多少栋楼,最后要一个老木匠给他做门面。楼是死物,门窗也是死物。可是这门楼的斗拱,是要吃住力的,像人的关节,差一点都不行。”他顿了顿,“我做了几十年木匠,到老了才明白:干活不是为了挣多少钱,是干完了,自己能看得上自己。”
门楼在十一月完工。
吊装那天,起了风。
父亲站在脚手架边上,看着最后一组斗拱被绳子慢慢吊起,他紧吸着一口气,像是怕一口气错位,会让斗拱对不上槽。
斗拱缓缓落在了预定的位置,严严实实地卡进了榫槽。
父亲没有欢呼,他拿手背抵了一下鼻尖。
好半天,他说:“落位了。”
验收那天,甲方来了好几个人。
为首的一个人,穿着深蓝色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低头时目光落在脚手架旁的一个人身上。
父亲站在一堆刨花之间,手插在口袋里,正抬头看着门楣上那排梭形榫头。
那人慢慢走过去。
工地上的人都在看门楼,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他在父亲身边站定,喊了一声:“姐夫。”
父亲没有回头,目光仍落在门楣上。
“你看这个榫头。”他说,“我从刨第二遍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活,跑不掉了。”他这才转过身来,看着于家辉的脸。
于家辉愣了愣,没接这话。
他的视线停在父亲的头发上,那些白头发已经比黑头发多了,在风里微微地晃着。
他张了张嘴,不知说了句什么,被风声卷走了。
两人并肩站在门楼下看了一会儿。
父亲蹲下身去,捡了一片木花,又直起腰来。
“进去吧,看看里头做得怎么样。”父亲说,迈步走向门楼。于家辉在身后怔了片刻,跟了上去。
10
晚饭是于家辉安排的,定在县城一家老菜馆。
靠窗的位子,外头正好能看见那座刚建好的门楼,灯火把它照成一幅暖黄的画。
两人一人一瓶啤酒,菜没动几筷子。
于家辉从一个皮夹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印着红头文件的样子,折痕处已经起了毛边,递到父亲面前。
“我留了十几年了。”他说,“一直想着有一天……还给你。”
父亲接过那张报到单,伸展了纸角。
纸已经脆了,边缘碎了一小块。
他低头看了半天,指头在当年的招工简章上蹭来蹭去,像在摸一件旧家具的榫头。
“这东西,你留着吧。”父亲把报到单推了回去,“它写了我的名字,可我没去。路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跟这张纸没关系。”
于家辉看着那张纸,目光停在上面,又移开。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放下杯,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没有送进嘴里,又搁下了。
“哥,当年你跟我说,你让我的不是报到单,是一条路。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父亲没有应声。
于家辉又说:“这些年,我做了生意,买了房子,孩子也上了大学。可我心里总有一块是空的。说不上来为什么。”他用指头敲了敲桌面,“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每次回村,看你蹲在院子里刨木头,心里就堵得慌。我不是心疼你在村里,是心疼你明明有把那扇门推开的本事,却为了我们这些人,自己把路堵上了。”
父亲端起了酒杯,没有说话。
他喝了一口,放下,说:“做手艺的人,最怕的不是穷,是别人说你那双手没用了。”他忽然停了一下,“前几年,我以为那双手真的没用了。跑运输的那阵子,我天天觉得自己像一把被扔进灶膛里的刨子,烧也烧不着,可再也刮不下木头。直到我碰到董师傅,他递了一把凿子,让我帮他修一块老窗棂。我拿起来的时候,手不抖了。”
于家辉安静地听着。
“你说你堵得慌。”父亲说,“我也堵过。可后来想通了:人要是一直觉得自己委屈,就真的什么也干不成了。那几年,我一直在想,要是我当年去了县厂,要是我没有留在村里,日子会不会不一样。想明白了一件事:手艺人手上有的东西,谁也抢不了走。”
他说完,把那杯啤酒喝完。于家辉的碗里,那粒花生米还是搁在那儿。窗门楼上的灯灭了,夜色把它溶成了一个轮廓。
结账时,两人争了一下,父亲掏出钱放到柜台上:“我来。”于家辉也不再争。
走到店门口,他跟我父亲并肩站着。
从街对面看过来,就能看见门楼在夜色里的剪影,斗拱层层展开,像一只收敛了翅翼的鸟。
父亲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门楼要是早做十年,我的头发还能少白几根。”
于家辉笑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也没说走,也没说留,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风从街头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干冷。
街边的小食店正翻炒着一锅栗子,甜香裹着焦糊味飘了一路。
回家路上,父亲坐在副驾驶,忽然问我:“你觉得你舅那个人,怎么样?”我说他挺不容易的。
父亲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说:“他刚进城那几年,隔三差五往家里打电话,通上了也没几句正经话,就问问你奶奶身体怎么样,你妈药吃完没有。有一次他喝多了,在电话里跟我哭,说姐夫,我欠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还上。”父亲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说你什么都不欠我的。你替我出去见世面,我该谢你才对。”
夜路很黑,车灯照着路面,道旁的白杨树一棵一棵退过去。
父亲没有睡着,眼睛睁着,看着前方。
“这门楼一完工,我就在想,我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等一个什么人来告诉我,你做的是对的。等来等去,没人说。后来才明白,得自己跟自己说。”他顿了顿,“那天站在门楼下,看着那个榫头卡进去,严严实实的,我在心里跟自己说了一句:宋江河,你这辈子没白活。”
到家时,母亲还亮着堂屋的灯等他。
父亲跨进门槛,在灯下搓了搓手,把外套脱下来挂好。
他转身看见母亲站在里屋门口,说:“回来了。”父亲嗯了一声,在木工台前坐下来,没有急着去洗漱。
他从兜里摸出那截一尺长的榆木料,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榆木料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
他拿手指沿着木纹摸了一遍,忽然下了决心似的,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细齿刀,开始沿着木料边缘轻轻下刀,不慌不忙,像一个等待了很久的人终于落下了头一笔。
第二天一早我到院子里,看见父亲推着刨子,身边搁着一把小凳子。
凳面平整光滑,凳腿用了燕尾榫咬合,翻过来看时,凳底的中央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是老式的刀法,一笔一画间藏着多年的手腕功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问父亲这凳子给谁的。
他头也没抬:“给你舅舅的。他店门口缺个坐着换鞋的凳子。”
他停顿了一下,拿刨刃刮去凳面的一根毛刺:“他人到中年了,能弯下腰来,已经是难得了。我再不做个凳子给他,他以后弯着腰跟谁说话去?”我蹲在旁边,看着他把凳子翻过来,又拿砂纸把凳腿的接缝处打磨了一遍又一遍。
阳光照在刨花上,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远处机声隆隆,日子仍在朝前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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