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办公室,空调嗡嗡吹着。
我正要划走薛铁柱发的那张照片,手指头僵在屏幕上。
黑白合影,一群穿老军装的小伙子站在营房门口,树影落在他们脸上。
角落里那张脸,我见过。
我妈锁了几十年的皮箱里压着的那半张全家福上,一模一样的眉眼。
郑洁凑过来还想笑他招摇,看了一眼,不吭声了。
我手一抖,手机啪嗒摔在桌面上。
屏幕裂了一道细纹,照片上那张脸还在看着我。
走廊那头,薛铁柱扛着工具袋站住了,隔着玻璃窗看我。
那眼神,像把一句话憋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该说的时候。
01
我在自来水公司财务科干了六年。
日子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
闺女今年刚上初中,正是花钱的时候。
孩子他爸走得早,家里家外全靠我一个人撑着。
去年从基层水厂调来机关,日子才好过一些。
工作清闲了,办公室里的闲话就多了起来。
郑洁是科室里最能张罗的,谁家婆媳吵架了,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没有她不知道的。
曹曼玉是去年分来的大学生,年轻,嘴快,爱笑。
我夹在她们中间,多数时候只听不接话,偶尔跟着乐两声。
可最近这段日子,郑洁嘴里三句话不离薛铁柱。
薛铁柱是维修班班长,五十三岁,退伍老兵。
调来机关之前我在水厂见过他几回。
印象里就是个闷葫芦,一杆子打不出一个屁来,见了面跟你点点头,然后就蹲在阀门井边上鼓捣他的扳手钳子。
就这么个人,最近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
天天在朋友圈发照片。
早上喝碗粥,要拍一张摆上来。
下班路上碰见一棵老树,也要蹲下来拍个半天。
修完水表蹲在阀门边,浑身上下又是泥又是水,还不忘掏手机来一张现场照。
一天能发三四条。
郑洁最早发现的。
头几天她还当个乐子念叨:“你们快看看,薛师傅今天又发了,拍的啥玩意儿。一碗白粥加俩馒头,这有啥好晒的?”曹曼玉凑过去看了一眼,乐得不行:“薛师傅这是要往网红的路上发展啊。”
连赵超都接过话茬。
赵超是办公室主任,五十出头,在单位算是老好人。
他端着茶缸子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老薛那人你们不了解。当兵出来的,跟咱们老百姓不太一样。”郑洁来了兴致,追问他有啥不一样的。
赵超摆了摆手:“他那个人念旧。你们别老拿人家逗闷子。”
我当时没搭茬,埋头对账。心里头倒也没觉得薛铁柱有多烦人,就是觉得一个大老爷们儿天天鼓捣朋友圈,有点不成体统。
真正让我上心的,是那天回我妈家。
那天我妈打电话来,说腌的咸菜能吃了,让我回去拿一罐。
我下了班骑车过去,推门进屋,喊了两声没人应。
我走到里屋门口,看见我妈蹲在五斗柜前头,怀里抱着那只旧皮箱。
就是那只皮箱。暗红色的箱面,磨得发亮,黄铜锁扣上长了绿锈。打我记事起,那箱子就搁在我妈床头柜底下,拿一块蓝布蒙着,谁都不让碰。
我妈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来。我看见她手上捏着一张黄不拉几的东西,慌慌张张地往箱子底下一塞,咔嗒一声扣上锁。动作快得像做贼。
我说妈你干啥呢。
我妈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扯了扯嘴角:“没啥,收拾收拾柜子。”她一只手还按在箱盖上,指节泛着白。
我没再追问。
做闺女的我心里有数,那只箱子里装的,十有八九跟我大舅有关。
我大舅叫刘长庚,比我妈大三岁。
我妈说,我姥爷走得早,家里穷得叮当响,我大舅念完小学就下地挣工分了。
那年村里来招兵的,大舅报了名。
走那天,他穿一身新军装,胸前扎着大红花,村里的锣鼓敲得震天响。
我妈送他到村口,大舅走出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句:“秀芳,等哥回来给你办嫁妆。”
那一年我妈十九岁。这句话她等了三十多年。
头两年还有信。
邮递员蹬着自行车进了村口,我妈老远就迎上去。
后来信就断了。
我妈往部队写过好多封信,全部石沉大海。
再后来有人从部队捎话来,说那年夏天山区发大水,大舅那支部队开上去抢险,人没回来。
我妈死活不肯信。
她说你们谁也没见着尸体,光凭一张嘴说人没了,凭啥信你?
从那时起,她就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吃饭,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
逢年过节,把那副碗筷擦得锃亮。
她说那是留给哥哥的。
那年我姥娘去世前,拉着我妈的手,一句话没说出来就咽了气。我妈哭得昏天黑地,事后抹了把脸,说娘你放心,哥会回来的。
村里人都说我妈魔怔了。这话当着她的面没人敢说,背地里没少嚼舌根。
那天我在我妈家吃完饭,照例看见她往桌上多搁了一副碗筷。
我妈的筷子搁得整整齐齐,碗里什么也没盛,干干净净地放在她对面。
我看着那副空碗筷,心里泛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我妈忽然开口:“你大舅要是还在,今年也该五十六了。”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放下筷子,问了一句:“妈,你那只皮箱里,到底收着啥?”我妈扒饭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啥,都是些旧东西。”我说是跟我大舅有关的吧。
我妈没答话,好半天才说:“你问这个干啥。”
我说我就是好奇。
我妈把碗筷收拾了,端进厨房,哗啦哗啦地洗。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
我妈这辈子过得不轻松。
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大舅的事她谁也没提过,一个人把那些念想锁在箱子里,谁也不让碰。
晚上我回自己家,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妈抱着皮箱蹲在地上的背影,一会儿是那副空碗筷。
最后不知道怎么的,我又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搜出了薛铁柱的朋友圈。
今天他发了一张照片,傍晚的老城墙根下,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
配文就一个字:“等。”
我盯着那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大舅当年让我妈等他回来,可他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薛铁柱发的这个“等”字,他是在等谁?
我没再多想,锁了屏,翻了个身,一夜睡得不太踏实。
02
连着几天,我都在留意薛铁柱的朋友圈。
倒不是对他这个人有多大兴趣,就是觉得他每天发的那点东西,像在我心里埋了根线,拔不掉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郑洁坐在我对面,时不时抬起头来念叨两句:“薛师傅又发照片了,你们看,这回是食堂的土豆丝,炒得跟头发丝似的,有啥好发的。”
曹曼玉笑得前仰后合。
我没搭茬,低头翻着手里的报表,脑子却有些跑神。
薛铁柱那碗土豆丝我看见了。
他配了一句话:“今天食堂的土豆丝炒得跟班长做的一个味。”
我心里轰地一下。
班长。
又是班长。
退伍这么多年了,发一条朋友圈还能惦记着当年的班长。
赵超说过,薛铁柱每年固定请一天假,从不说去哪儿,单位谁都不知道他干啥去了。
会不会就是去看战友?
这个念头从我脑子里冒出来,就再也摁不回去了。
星期五上午,单位搞安全大检查。
薛铁柱带人一个楼层一个楼层地查灭火器,查到我们办公室的时候,我正蹲在柜子前翻找一份旧档案。
他敲了敲敞开的门板:“灭火器检查。”声音闷闷的,不像郑洁他们那样扬着嗓子说话。
我从柜子前站起来,跟他打了声招呼:“薛师傅。”薛铁柱点了点头,走到墙角蹲下,拧开灭火器的压力表看了一眼。
他今天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毛边,可衣服干干净净,连领口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和单位那些敞着领子挽着袖子的男同志确实不太一样。
郑洁在后面拿胳膊肘捅捅我,压低声音:“你看人家薛师傅,五十多了,身材保持得多好。”我没接话。
薛铁柱像是听见了什么,侧过头来看了郑洁一眼。
郑洁赶紧住了嘴。
薛铁柱检查完灭火器,站起身,冲我点了点头:“没问题。”他说完就要走,我脑子一热,喊住了他:“薛师傅,等一下。”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过来。
他的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目光很怪,像在打量我,又像在透过我的脸辨认什么别的东西。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扯了个话头:“那个……我家的水龙头最近有点滴水,不知道是啥毛病。”
薛铁柱收回视线,淡淡说了句:“可能是垫圈老化了,换个垫圈就行。你要是不嫌弃,我哪天顺路去你家看看。”我说那敢情好,又随口问了一句:“薛师傅闲着的时候都干啥?我看你天天发朋友圈,拍得还挺勤快的。”
薛铁柱愣了一下。
边上曹曼玉插嘴:“薛师傅是热爱生活。”他笑了笑,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闷了片刻才说:“拍着玩的。有些地方,怕忘了,拍下来存着。”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站在办公桌边上,胸口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个答案,我总觉得他话里还藏着别的意思。
下午去文印室交材料,路过维修班门口时,我从半掩的门缝里瞟见薛铁柱坐在一把旧折叠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黄绿色的铁皮盒子。
他用大拇指的指腹轻轻摸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像在拜佛。
我没敢弄出动静,贴着墙根站住了。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我看见他手里拿着的是一张旧照片,边角卷起来,发黄得厉害。
照片里是一排穿军装的年轻人。
薛铁柱的手指头在那排人脸上一张一张地移过去,最后停在一个位置上,像被人点了定身穴,半天没有动。
门口有人喊他接电话,薛铁柱猛地回过神来,把照片塞回铁皮盒子,扣上盖子,锁进工具柜。
我赶紧闪身让到墙拐角,假装蹲下系鞋带。
他在楼道里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我蹲在地上,心跳得厉害,没敢抬头。
薛铁柱站了片刻,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下去。
那天下班,我没直接回家,拐了个弯,去了我妈那儿。
我妈正在院子里择韭菜,见我来了,有点意外:“怎么又跑回来了?”我说路过,顺便看看你。
我在她边上蹲下来,帮她一块儿择菜。
韭菜根上的土沾了我一手,我妈看了我一眼:“行了行了,你别瞎添乱,进屋躺会儿去。”
我没动,犹豫了好一阵子才开口:“妈,我大舅当兵那会儿,部队上是不是发过那种黄绿色的铁皮盒子?”我妈择韭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我:“你问这干啥?”我说就随口问问。
我妈低下头继续择菜,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不会答了,忽然听见她开口:“你大舅有一回写信来说,部队发了个铁盒子装东西,他拿那个盒子装了给家里攒的钱。”她声音很轻,“后来那个盒子,我们一直留着。”
我妈说到这儿,起身进了屋,声音从里间传出来:“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明儿还得上班。”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脚边那堆择好的韭菜,心里越来越沉。
那个铁皮盒子。
薛铁柱捧着的那只。
我妈说的那一只。
它们是同一只吗?
03
礼拜天,我起了个大早,去早市买了条活草鱼,又称了两斤排骨,回了我妈家。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窗台边上,向着太阳眯着眼穿针引线。
看见我手里拎的菜,她皱眉:“又乱花钱。我一个人能吃多少?”
我说好久没给你做顿饭了,今儿露一手。
我妈嘴上念叨,脸上却带了笑。
我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鱼收拾干净,排骨焯了水。
灶上咕嘟咕嘟炖着的空当,我装作不经意地问:“妈,咱家原来那老院子,是拆迁拆的?”我妈坐在客厅里,没抬头:“嗯,拆了七八年了。”我又问:“大舅当兵那时候,你们还住老院?”我妈手里的针顿住了,好一会儿才接上话:“那会儿你姥姥还在。你大舅当兵头一年回来探亲,就是回的那老院。”
我灶台上的火关小了,走出来,在我妈对面坐下:“妈,你跟我说说我大舅呗,我啥都不记得了。”我妈放下手里的活计,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掂量我为什么忽然对这档子事上心。
我装作无意地笑了笑:“我这不是看书上写当兵的故事嘛,就想着咱家也出过一个当兵的,想听听。”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她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陷进了什么久远的东西里头:“你大舅那年回来探亲,穿一身军装,晒得黑黢黢的,人壮实了不少。你姥姥高兴得不知道咋办好,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全煮了,又杀了只鸡,烫了壶酒。家里穷是穷,可那顿饭吃得热闹。”
我心里动了动:“大舅一个人回来的?”我妈愣了一下:“好像是。哦不对,他还带了一个人。”我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带的谁啊?”
我妈眯着眼想了一会儿:“一个兵,说是他战友。高高大大的,不太爱说话,吃饭的时候头都不敢抬。你姥姥给他夹菜,他脸都红了。”我妈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饭量倒是真大,你姥姥下了三碗面,他全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你姥姥笑着说,这小伙子是饿狠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半天没缓过劲来。三碗面。连汤都喝干净。我吸了一口气,尽量稳住声音:“妈,你还记得那个兵长啥样吗?”
我妈摇了摇头:“时间隔得太久了,想不起来了。就记得他话不多,帮你姥姥劈了一下午柴,走的时候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的。”她不说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念叨了一句:“那个兵走的时候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我屏住呼吸,问他说了什么。
我妈的目光穿过窗玻璃,落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上:“他说,姐,你家这石榴长得真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心里像翻江倒海似的。
那个高个子、不爱说话、吃面喝汤不剩的年轻兵。
会不会是薛铁柱?
可我拿不准。
三十多年了,我妈记不清那人的眉眼,我也不能凭一句“饭量大”就去指认谁。
可我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薛铁柱当年去老院那顿饭,吃的就是我妈煮的面。
如果真的是他,他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有去过?
如果我大舅牺牲了,他作为战友,不是更应该登门报个信吗?
那天晚上我没走,留在我妈那儿睡的。
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我妈卧室门口,听见她在里头翻身,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我贴着门缝听了一会儿,听见她在说梦话,一句一句含混不清的。
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终于听清了几个字:“哥……你回来……”
我赶紧闪回自己屋里,躺下,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
04
接下来几天上班,我有意无意地往维修班那边多跑了几趟。
头两回去都是送维修工单的,在窗口递进去,也不多站。
第三回我去,薛铁柱正好蹲在院子里修一辆三轮车,满手油污。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薛师傅忙着呢?”薛铁柱抬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又埋头干活。
我在边上蹲了一会儿,看着他拧下一颗螺丝,拆下链条,又拿柴油把齿轮洗了一遍。
他没话找话地问:“你家那水龙头还滴水不?”我说还滴呢。
他说得空给你换个垫圈。
气氛有一搭没一搭的。
我酝酿了半天,终于问了一句:“薛师傅,您当兵那会儿的地方,在哪个省?”薛铁柱手上动作没停,“西南那边,山多。”
我心里动了动:“我听说当工程兵的,都是在山里开山架桥?”薛铁柱嗯了一声。
我又追了一句:“你们那会儿条件苦吧?”他停了手里的扳手,抬头看了我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说:“苦是苦,但是当兵嘛,都不叫苦。”他说完继续埋头修车。
我张了张嘴,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我总不能直接问你认不认识我大舅。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越看薛铁柱,越觉得我妈说的那个人,像他。
就在这时,薛艺婷骑着电动车进了院子,车筐里放着两盒药。
她看见我蹲在她爸边上,微微一怔,笑着打了声招呼:“刘姨。”我站起来,跟她点了点头:“给薛师傅送药啊?”
薛艺婷下了车,把药递给她爸:“医生说这个药饭前吃。”薛铁柱接过去揣兜里,又弯下腰摆弄他的三轮车。
薛艺婷站在边上看了他一会儿,知道我瞟到她的目光,冲我笑了笑,好像有些不好意思:“我爸那人,就是念旧。每年到清明前后,话就格外少。”
我心里一动:“你爸是去看战友吧?”薛艺婷怔了一下,目光闪了闪,含糊地应了一声:“是吧。他没细说过。”她抬头看了看天,换了话头:“刘姨你慢忙,我先走了。”薛艺婷骑着电动车出了院门。
我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会儿神。
回头再看薛铁柱时,他已经把三轮车链条装好了,正拿一块破布擦着手。
他抬起头来,正好迎上我的目光。
那一眼,四目相对。
我的脑子里又浮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那个年轻人。
那三碗面。
那个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的胃。
我猛地生出一种冲动,想问薛铁柱一句:当年你吃过一个老太太煮的三碗面吗?
话到嘴边,被我自己咬住舌头顶了回去。
还没到问的时候。我也说不清为什么。
05
那个星期三的午休,彻底改变了所有的一切。
郑洁照例窝在工位上刷手机,忽然尖叫一声:“你们快看,薛师傅可算发了张稀罕的!”她举着手机朝我晃,“黑白老照片,一群人穿军装,少说也有三十年了吧。”我心里猛地一跳,搁下饭盒,掏出手机打开朋友圈。
屏幕上,薛铁柱刚发了一张照片。
黑白的。
营房门口,一排白杨树,十几个穿军装的年轻人并排站着。
阳光刺得他们都眯着眼。
照片右下角,有一行白色钢笔字:“七连同袍,欢送刘长庚班长。”
我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手指不受控制地放大那张照片,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年轻的脸。
最后,我的目光停在了第二排最右边那张脸上。
剃得短短的板寸,剑眉,厚嘴唇,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刘长庚。
那是我大舅。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里一遍遍地转着几个字。
欢送刘长庚班长……欢送……我妈说大舅那年从部队回来探亲,探完亲回去就断了信。
要是这样的话,那这张照片,极可能就是大舅最后一次回部队时拍的,欢送他被调走还是退役?
我猛然间回过神,手一抖,手机啪嗒一声摔在桌上。
郑洁探头看过来:“你咋了?”我知道自己的脸色肯定是吓人的,因为我感觉脸颊的热度一下子退了下去。
我抖着嘴唇,声音发虚:“这张照片上的人……是我大舅。”
郑洁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揭走了。
她凑过来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我,再没说话。
曹曼玉端起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办公室里几个人全都没了声响,安静得能听见饮水机咕噜冒泡的声音。
赵超端着茶缸子走进来,察觉到气氛不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怎么了?”没有人回答。
他走到我身后,低头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沉默了片刻,默默地端着茶缸子退到走廊里去了。
我抓起手机和包,跌跌撞撞地冲出办公室。
门口,薛铁柱正好扛着工具袋走回来。
他看见我从办公室里冲出来,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我几步冲到他面前,站定,喘着粗气,举着手机的屏幕让他看:“薛师傅,这张照片上的人,是我亲大舅!”
薛铁柱愣在原地。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手机屏幕上,又移回我脸上,反复了好几次。
我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发抖,像有无数话要说,又被什么东西封住了喉咙。
工具袋从他肩头滑落,咣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不像样:“你妈……叫刘秀芳?”
我点了点头,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着,手背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又灭了,灭了又亮起来。
我站在他身后,捏着手机的手指冰凉。
心底那个积压了好几天的猜想,终于在他的反应里得到了证实。
我哑着声音问:“薛师傅,你跟我大舅是同连队的?”他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上来:“你大舅……是我班长。”他在说“班长”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明显抖了一下。
我下意识攥紧了手机壳:“那我大舅他……他是怎么……”薛铁柱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来,眼眶红红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形容不上来的表情。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说了一句:“这里人多,下班我在门口老槐树底下等你。”
他说完弯腰捡起地上的工具袋,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地朝楼梯口走去。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听见楼下传来铁门开关的声音。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
郑洁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喊我:“刘姐,你没事吧?”我冲她摆了摆手,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回到工位上坐了一会儿,赵超端来一杯热水搁在我桌上,什么也没说,拍了拍我的肩膀就走了。
那一个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报表一个字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反复复转过很多念头。
我妈,我大舅,那只铁皮箱子,那副空摆放了三十多年的碗筷,还有薛铁柱朋友圈里那些日复一日的照片。
几十年的东西搅成一团,我理不出个头绪来,只能等着下班。
等那棵老槐树底下那句迟到了太久的话。
06
下了班,我没骑电动车,推着车走到单位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傍晚的风有点凉,吹得树叶哗啦作响。
我站在树荫里等了约莫五分钟,薛铁柱从车棚那边走过来。
他换下了那身旧军装,穿一件灰夹克,手上拎着一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他走到我跟前,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像鼓了很大的劲才开的口:“这附近有个小公园,去那儿坐坐吧。”我点了点头,推着车跟在他后头。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小公园里没什么人。
有几棵榆树,一架掉了漆的滑梯,两把长条木椅。
薛铁柱走到靠里面的那把椅子前,坐下了。
我把车支在一旁,在他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坐下。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会不会就一直这么坐到天黑。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那年我十九岁,刚当兵一年。我班长带着我,修路架桥,啥活都干。班长这人话不多,但是待人实诚。新兵头一年,吃不饱饭,他悄悄把自己的伙食省下来,塞给我们几个小兵。”
他停了停,抬起手搓了一把脸:“那年夏天,连队开到河边去抢险。上游下了好几天暴雨,水涨得飞快。我们一个排上岛去加固堤坝,结果水一下子就漫上来了,把退路断了。”他的声音开始发紧,“班长带着我们往高处撤。夜里,冲锋舟开过来了,班长指挥一个接一个地上船。排到我的时候,水已经漫到腰上了。班长站在水里,把我往船上一推,喊了一声:‘你先走!’”
他说到这儿,声音哽住了。我坐在他旁边,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阵地发凉。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是什么了。
薛铁柱的头低垂着:“我上了船。冲锋舟突突突地往外开。我回头看见班长转身往回走,水已经淹到他胸口了。他好像还回过头来,远远地冲我挥了一下手。”他停了很久,声音几乎听不见,“后来岛上还有人说没救上来,班长是回去找人的。冲锋舟第二天才开回去。岛上那几间工棚全被水冲平了。班长他们,一个也没回来。”
周围安静得厉害。
榆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远处有小孩的笑闹声。
可我坐在这把椅子上,感觉整个世界都像被按了静音。
我张了张嘴,想问很多话,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那后来呢?”薛铁柱没有抬头:“后来我住了半个月院,出院以后,部队给我评了功。我拿着班长的遗物,去找过他家里。”他停了一下,“可你们搬走了。老院子拆了,那片地成了工地。我打听了好几个人,没人知道你们搬去了哪里。”
他说着,把那只布袋子放到膝盖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捧出一只铁盒子。
黄绿色的,军用的那种,边缘磨得发亮。
他打开盒盖,里面有一张照片,一枚三等功奖章,和半封没有写完的信。
他把那半封信递给我。纸已经脆了,折痕处裂开了口子。我小心地接过来,展开,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字:“妹妹:哥在这边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等哥退伍回去,给你买一台缝纫机。你上回信里说想学裁缝。哥都记着。……”
信写到这儿就断了。
最后一个“着”字的笔画拖了一笔,像笔尖在纸上停留了很久,不知道往下该写什么。
又像是什么事情发生得太快,没来得及写完。
我的泪水啪嗒啪嗒地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
我赶紧抬起手,用袖子轻轻擦掉。
薛铁柱坐在边上,一直没有抬头。
我攥着那半页信纸,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我妈……等了他三十多年。每天吃饭都多摆一副碗筷,说等我大舅回来。”我说着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薛铁柱猛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的肩膀轻轻颤抖着,两只大手搓在一起,指节泛白。
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眼眶通红地看向我:“我知道。我没脸去见你妈。”
“我这条命,是她哥拿命换的。我见着她,我说什么?我说阿姨,你哥为了救我死了?”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铁,“我不能说。说不出口。我每年班长忌日都去那面墙根底下坐一坐,拍张照片发出来,告诉自己别忘了。可我始终没有勇气站到你妈面前,告诉她那句该说的话。”
我攥着那半页信纸,指节发麻,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堵在胸口,上下不得。
薛铁柱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终于挤出一句:“刘霞,你告诉我,你妈恨不恨我?”我愣住了。
恨?
我妈连薛铁柱这个人都不认识。
她恨的是那场大水,恨的是那些年来杳无音讯的日子。
她甚至没法恨一个具体的人,因为这三十多年里,连个让她去恨的人都没出现过。
我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哑:“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她只记得有个高高大大的兵,吃了她煮的三碗面,连汤都喝干净了。”薛铁柱猛地抬头看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涌上一种我形容不出来的光。
“那一年你姥姥还在,我去过你们老家一趟。”他喃喃道,“班长临走前嘱咐我,帮他去看看他妹妹。我出院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们。地址是班长在信上写的。我找到那个村,院子还在,可门锁着。邻居说,你们搬走了。”他说到这儿,垂下头去,“我不知道你们搬到了哪里。那时不像现在有手机,啥也查不着。一个城里那么多人,我去哪儿找你妈?”
“我就天天琢磨,班长临走前交代的事,我没办成。”他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也成家了,调到水厂工作,每年班长忌日那天,我都回那面老墙根底下去拍张照片,发在朋友圈里。我说不清是为啥,就觉得只要我还拍着,班长就好像还没走远。我没想到,能遇见你。”
月光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坐在那儿,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心里头翻来覆去的不是埋怨,不是痛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薛铁柱当年没有找到我妈。
可他在那面墙根底下,用相片记了三十多年,像一个不肯愈合的伤口。
我不能说他不努力,也不能说他努力得够。
我轻轻问了一句:“那面墙,是哪儿?”薛铁柱说:“你姥家老院那面院墙。班长在信上画过一张草图,我就是顺着那图找过去的。后来拆了,但墙没拆完,留下了一截。”我听了这话,喉咙里又堵住了。
原来他每年回去看的那面墙,就是我姥姥家的院墙。
他在那面墙底下站了三十多年,可我大舅和我妈,谁也没等到谁。
不知过了多久,我站起来,把那半页信纸小心叠好,放回铁盒里:“薛师傅,这信……”他说:“你留着吧。本该是你妈的东西。”我点了点头,把铁盒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从公园出来,我骑车回了我妈家。
进了门,我妈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看见我进来,眼睛有点红,像是刚哭过。
我没问她,径直走到五斗柜前,把那半封信递到她面前:“妈,我大舅的战友,找到了。”
我妈接过那张纸,看了一会儿,手开始颤抖。她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整个人坐在沙发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终于到了极限。
我蹲到她身前,抱住她:“妈,那人说,大舅是为了救战友才没的。他是英雄。”我妈没有吭声。
她攥着那半张纸,把它们紧紧贴在胸口,像攥着什么再也不能放手的宝贝。
过了很久,她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哥答应我回来的。他说给我买缝纫机的。”
我抱住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说的那个缝纫机,她到现在也不会用,可家里墙角至今还摆着一台老式的缝纫机。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见过我妈用它做过一件衣服。
原来那台缝纫机,她是买给自己的念想的。
大舅没能给她买的缝纫机,她后来自己攒钱买了,一直搁在墙角,落了厚厚一层灰。
07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下班都回我妈那边待一阵子。
头两天,她都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半封信,拿起来看一会儿,又放下。
她不怎么说话,饭倒是照常做,只是有时做多了,还是习惯性地多放一双筷子。
我看着那副碗筷,心里发酸,一句劝的话也说不出口。
薛铁柱那边,他这几天没在朋友圈发照片了。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是觉得那张照片已经把憋了半辈子的话说完了,用不着再靠着那面墙来记着了。
他白天照常上班,在院子里修水管,换阀门。
我从楼上窗台看下去,见他把同一根管子拆了装,装了又拆,反反复复的。
第四天下班,我在车棚碰见他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他见了我就站住,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停下脚步,等他开口。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问了一句:“你妈……她现在咋样?”我说还行,精神头比前两天好多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紧张了,攥着车把的手指紧了紧。
我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酸楚。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儿,在我的印象里一直是闷不作声的硬汉形象,可此刻站在我面前,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
我说:“薛师傅,我妈说想见见你。”薛铁柱猛地抬头看着我。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干涩:“她……她知道我是谁了?”我说知道了。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做某种心理准备。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说:“我啥时候去合适?”
我说:“明天吧。我妈说她想给你做顿饭。”薛铁柱愣住了,半天没回过神。
我看见他的眼眶又开始泛红,赶紧移开目光。
他把脸侧向一边,拿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角。
我推着车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妈说,她想谢谢你,当初帮她把哥哥送回来过最后的信。”薛铁柱没有回答。
我骑上车走了,骑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没动。
第二天傍晚,薛铁柱提着一兜水果,站在我妈家门口。
他换了件干净的蓝衬衫,头发也刚理过,显得有点不太自在。
我把他让进屋。
屋里飘着一股香味,我妈在厨房里忙活着。
他进门看见我妈的背影,整个人就在门口僵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我妈正从锅里往碗里捞面条。
一大碗面,满满当当。
我妈端出来,放到桌上,抬头看了薛铁柱一眼。
那一眼里,说不出是什么东西在涌动。
我妈没说话,只说了句:“坐着吧。”薛铁柱在餐桌前坐下。
我妈把那碗面端到他面前,又给他摆上一双筷子。
薛铁柱坐在那儿,盯着那碗面,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筷子在手里攥着,半晌没有动。
我妈说:“吃吧。我哥说你饭量大,怕你吃不饱。”薛铁柱低头看着那碗面。
那只碗里的热气扑上来,蒙住了他的眼睛,他眨了一下,一颗眼泪就落了下来,啪嗒一下掉进碗里。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地把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了。
吃得干干净净,连汤也没有剩。
我妈坐在对面,看着他吃完。
她脸上没有哭,很平静。
只是在我们三个人之间,有些人之间的账,用一辈子也说不清。
我妈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日子过得好,他就放心了。”薛铁柱嘴唇抖了抖,深深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从那以后,薛铁柱和我妈之间,落下了一种奇特的默契。
他每逢休息日就过来帮我妈修这修那。
水龙头不滴水了,门合页不响了,院里那棵石榴树也让他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妈不说什么,只让他在家吃饭。
有时正吃着饭,两个人都不说话,可我能看出来,我妈的眉头,舒展了不少。
可我心里知道,还缺一样东西。
那是我妈三十多年来,没有正式跟我大舅好好告过别。
她嘴上不肯信大舅没了,可这几十年来,那口堵在心里的东西,始终没吐出来。
08
单位里渐渐有些风言风语。
郑洁私下里问我:“刘姐,你跟薛师傅是不是有亲戚关系啊?以前没见你们多来往,这回天天见着你往维修班跑。”我说:“他跟我大舅是老战友。”郑洁“啊”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我还是能看到她跟曹曼玉挤眉弄眼的。
我没理会。
这些闲言碎语,搁在以前我可能会放在心上,但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想。
我妈那边,虽然精神头好了些,可我总感觉她还有一桩心事没放下。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我妈家,看见她又蹲在五斗柜前头,捧着那只旧皮箱发愣。
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声问:“妈,你在找什么?”我妈没有抬头,手里摩挲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
那应该是我大舅留下的旧衣裳。
军绿色的,洗得发白,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
我妈说:“这衣裳,你大舅那年回来探亲,穿的就是这身。”她顿了顿,声音忽然有点发抖,“你说,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那个地方,也没有个人去看看他。他会不会记恨我这个妹妹,几十年了,连去给他烧个纸都没有?”
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伸手抱住我妈的胳膊:“妈,大舅不会怪你的。他啥时候怪过你。”我妈没有接话,肩膀却微微颤抖起来。
我搂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但我没敢当场说出来,只说:“妈,你要是想去看看大舅,我陪你去。”
我妈抬起头来,满是泪痕的脸上掠过一丝无措:“去哪看?”我说:“我明天去问薛师傅。”我妈没有说话,半晌,她轻轻点了点头,像耗尽了一身的力气。
第二天中午,我去维修班找薛铁柱。
他正蹲在院子里修地下管道的阀门井。
我等他干完手上的活,才开口:“薛师傅,你知道我大舅……他在哪儿安葬的吗?”薛铁柱停下手里的扳手,抬头看我。
他点了点头:“在西南那边。烈士陵园。我去看过几回。”
我心里一紧:“我妈想去看看他。”薛铁柱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说:“路挺远的。你妈年纪大了,能跑那么远吗?”我说我再劝劝她。
薛铁柱没接话,低头拧紧了一颗螺丝。
那天晚上回家,我试探着跟我妈提了提路远的事,说要不来年春天再去。
我妈没有应声,过了好一阵子才说:“你姑他等了这么多年,叫他也等了那么多年,我没脸再让他等下去了。”她说的这个“他”字,我一时分不清是指她哥还是薛铁柱。
我吸了吸鼻子,说:“妈,你说得对。”
那个周末,薛铁柱来我家,我妈忽然对他说了一句:“小薛,我想去给哥扫个墓。”薛铁柱在门口蹲着换鞋,听到这句话,动作停住了。
他抬头看着我妈,慢慢站起身来,说:“阿姨,我去安排。路远,咱坐火车去。”我妈点了点头,转身又进了厨房。
出发那天是星期五,我请了两天假,薛铁柱也请了假。
我们三个人坐了一夜的火车,又转了两个小时的大巴,才到了那座西南的小县城。
下了车,薛铁柱一直走在前面带路。
他走得熟门熟路,显然来过很多次。
进了烈士陵园的大门,我妈的脚步就慢下来了。
她走得极慢,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什么沉重的东西上。
薛铁柱在前面停下来,指着一排墓碑:“阿姨,第三排,左边数第五个。”
我妈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她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她没有哭,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我在后面跟着,看着她的背影在那块墓碑前蹲下来。
碑上刻着一行字和一张模糊的照片。
我妈伸出手,指尖轻轻在那张照片上摸过。
很久很久,她都没有说话。
薛铁柱远远站在后面,没有靠近。
我站在我妈身后,也没有上前。
只有风从山口吹过来,吹得松枝呜呜地响。
过了许久,我妈的声音传来,哑得不像她的嗓音:“哥,秀芳来看你了。你别怪我,这么多年才来。你答应我的缝纫机,我自己买了,搁在屋里头,落了好些灰,也没人会踩。”
她又说:“哥,你在那边好好的。等我有一天老了,我再来找你,你可得认出我来。”薛铁柱站在后面,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拿手背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也哭得不行,扶着墓碑,腿软得站不住。
那天下午,我们仨在陵园里待了很久。
我妈把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轻轻放在墓碑前。
她蹲下来,用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那块碑上的名字,像把那三个字揉了揉,想收进心里头去。
临走的时候,我妈忽然回头,对薛铁柱说了一句:“小薛,你别再内疚了。你在为他守着那面墙,他在那头看得见的。”薛铁柱没有接话,只是深深弯下了腰。
09
从陵园回来后,我妈变了一些。
她不再每天把那副碗筷摆上桌了,而是把那副红木筷子用一块红布仔细包好,收进了那只旧皮箱里。
她跟薛铁柱之间的关系,也渐渐自然起来。
薛铁柱隔三差五会来吃饭,帮她修修这儿理理那儿。
有时候我下班回来,会看见我妈跟薛铁柱坐在院子里,一人一杯茶,谁也不说话,就安静地坐着,像两个早就熟悉得不需要客套的故人。
我心里觉得,这大概就是大舅当年想要的结果吧。
他没能回来照顾妹妹,但他带的兵,替他守着这份温情。
日子一天天过去。
国庆节前的一天,薛铁柱的女儿薛艺婷提着一兜橘子来单位看她爸,在门口碰上我,笑着叫了声“刘姨”。
我点头应了一声,她忽然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我面前:“刘姨,我爸让我转交给你。他说这是他收着的班长的一件东西,让你收着,也算是个念想。”
我接过来一看,手心一沉。
一枚老旧的军扣,黄铜的,磨得非常光亮,像是被人反反复复擦拭过很多年。
“我爸说,这是当年班长在部队时用的扣子,他特意留着。他说班长当年有个妹妹,这扣子,就该给妹妹的家人。”薛艺婷说完便走了。
我攥着那枚军扣,一个人站着,久久没有动。
那枚扣子被岁月磨得失去了棱角,却在我掌心里散发出一种温热的钝痛。
那天晚上,我把那枚军扣带回了家,没有交给我妈,自己留着。
我想,等哪天我也老了,我会把它传给我的闺女,告诉她,这是她舅姥爷留下的。
十月底,薛铁柱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
是秋天的那面老墙根,青砖缝里长出了几棵狗尾巴草,夕阳照在上面,难得地有几分暖意。
配文只有三个字:“都好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久久地凝视着那截我无比熟悉的墙根,心里像被一阵温温热的水漫过。
郑洁探头过来看了一眼:“薛师傅又发朋友圈了?拍的啥?一面破墙有啥好发的。”我锁了屏幕,笑了笑:“你不懂。那面墙,有故事。”郑洁嘀咕了一句,没再追问。
我坐回工位上,心里默默地想,这世上有一些人,用了大半辈子的力气,只为记住另一个人。
我妈是大舅,薛铁柱是大舅,我也是。
一个人被另一个人这样记着,念着,就没有真正消失过。
10
转眼到了那年腊月。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妈起了一大早,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上午。
我和薛铁柱一家都被她叫了过来。
院子里架起了桌子,桌上摆满了菜。
最醒目的是中间那碗红烧排骨,我妈亲手炖的,红亮亮的冒着一股香气。
薛铁柱带着薛艺婷来了,手里提着一箱牛奶,一条烟,还有一兜苹果。
我妈见了,皱眉说:“来就来吧,提这些干啥。”薛铁柱笑笑:“过年嘛。”他把东西搁在门边,弯下腰去换鞋,动作自然地像回自己家一样。
那顿饭吃得很热闹。
薛艺婷嘴甜,一声声地喊“刘奶奶”,我妈的脸从进厨房起就没拉下来过。
满满一大桌人,围着桌子坐了五个。
我妈坐在上首,她左手边的位置空着,放了一副碗筷,一碗米饭,一双红木筷子。
那是她头一回在年夜饭以外主动摆上一副碗筷,但这次她没有落寞的神情,只是安安静静地对着那副碗筷笑了笑,轻轻说了一句:“哥,吃饭了。”
没有人觉得突兀。薛铁柱看了看那副碗筷,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酒杯,冲那个空位置举了举,仰头一饮而尽。我坐在一旁,眼睛一下就酸了。
我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旁边那只空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有些习惯,三十多年了,没法改,也没有必要改了。
只是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不再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茫和悲戚了。
席间,薛艺婷忽然问了一句:“爸,你朋友圈里那个地方,我什么时候能回去看看?”薛铁柱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妈接了话茬:“等春天吧,那墙根底下开一片小野花,好看得很。”薛铁柱抬起头来望着我妈,目光里流露出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我妈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神色,又低头给空碗里添了一筷子菜。
饭后,我帮着收拾桌子。
我妈叫住了我,让我从里屋床头柜底下把那块蓝布包着东西拿过来。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要什么,但还是听话地走进里屋,蹲在床头柜前,看见那个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那副红木筷子。
我妈接过,放进一个干干净净的纸盒里,递给薛铁柱:“你要是不嫌远,来年春天带这个去那面墙根底下,替他摆一双吧。他爱吃排骨,你再带块排骨去。”
薛铁柱双手接过那个纸盒,垂着头,半晌没有抬起来。
他深深弯下腰,声音暗哑:“阿姨,我一定去。”我妈笑着点点头,又转身进了厨房:“行了行了,都别站着了。我锅里还烧着水,一会儿给你们煮汤圆,黑芝麻馅的,吃了团团圆圆。”
那晚上,我陪我我妈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腊月的风冷,吹得人脸上发疼。
她却像不觉得冷,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看着天上零星的几颗星子。
她忽然问我:“翠啊,你大舅笑起来是啥样来着?我咋有点记不真切了。”我擦了擦眼角,说:“大舅笑起来露一口白牙,晒得黑黑的,可精神了。”我妈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
院子外头远处响起零星的鞭炮声。
小年了,已经有人忍不住放了。
我妈听着那炮声,脸上的神情又安静又惆怅。
半晌她轻轻地说:“你大舅走的那年,村里也放了一夜的炮,说是欢送他参军。”她说着,声音慢慢低下去,“后来那些年,我最怕过年。一到过年,到处放炮,我就想起你大舅胸前的那朵大红花了。”
我说:“妈,今年不一样了。”我妈没有接话,过了很久很久,她轻轻嗯了一声,说:“是不一样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外头冷,进屋吧。”
我跟着她站起身,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院子。
那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映在月光下,像一幅素净的画。
那面旧墙根,我姨口中的老院,薛铁柱拍了三十多年的地方,不知道来年春天,会不会真的开出一片小野花。
我想,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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