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打在舞台中央,曹紫萱举着那块写着“260万”的牌子,笑意盈盈地递给胡俊远。

他穿着一身看不出牌子的深蓝西装,站在她身边,像极了一对璧人。

台下掌声雷动,有人喊“曹总大气”。

我低头,捏了捏手里那个薄薄的红包,烫金的“优秀员工奖”五个字在我指腹下微微发烫。

里面是一张5000块的支票。

五年前,她跟我说,老薛,你陪我干,等公司起来了,股份有我的一半就有你的一半。

五年后,她用五万分之一告诉我,这里没有你的位置。

散场时,刘根生凑到我耳边,声音低得像怕被谁听见:“飞哥,你的合同还有三十天到期,她一个字都没提。”我攥着那个红包,没说话。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咽不下,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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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公司五周年年会选在市中心最气派的宴会厅,水晶灯亮得晃眼,我坐在主桌偏席的位置,看曹紫萱在台上致辞。

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长裙,化了精致的妆,举手投足间全是老板的派头。她说起这一年的成绩,声音清亮,说到动情处还朝台下鞠了一躬。

我跟着鼓掌。手拍得挺响。

当年最早跟着她干的几个老人都坐在我这桌,刘根生坐在我旁边,一个劲给我倒酒。

“飞哥,这杯你得喝,咱公司五周年了,你功不可没。”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脸上的褶子里藏着一股自豪。

我笑了笑,跟他碰了一下:“都是大家的功劳。”

入口的酒带着辣意,一直烧到胃里。

台上的颁奖仪式已经开始。

优秀新人奖、优秀主播奖、最佳协作奖,一个个念过去,每份都包着红包,少的几千,多的一两万。

我暗暗用指头捏了捏自己那个红包的厚度,忽然觉得有点发笑。

以我这五年为这家公司搭进去的心血,如果真是“按劳分配”,把我那份单独称一称,怕是能把台上那台电子秤压坏。

“接下来,年度特殊贡献奖。”曹紫萱的声音拉高了几分,“奖金,260万。获奖人是……”

她顿了顿,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主桌侧方那个年轻男人的身上。胡俊远整理了一下领带,站起身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胡俊远!咱们直播业务的一把手!”

掌声哗地一下涌上来。那声音大得像要把屋顶掀了。我愣了一愣,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胡俊远走上台,接过曹紫萱手里那块写着奖金的牌子,朝台下微微鞠了一躬。灯光打在他脸上,把他那口白牙照得格外显眼。

“谢谢曹总,谢谢公司对我的信任,我能拿到这个奖,是对我这三年付出最大的肯定。”

我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三百万的销售额,分走两百六十万,曹总真大方。”

我认出来,说话的是茶叶供货商老王,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酸意。刘根生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像是在说“飞哥你听听”。

我没接话。

台上的胡俊远还在致辞,声音洪亮:“……在这里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那就是薛飞薛总。没有他在仓库边的坚守,我们前端销售也不可能做得这么顺。这杯酒,我要敬他。”他端着一杯酒走下台,穿过众人,一路走到我面前。

“飞哥,这杯我敬你,你辛苦。”

他笑着,那笑意带着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味道。我看着他的眼睛,端起酒杯,没起身:“应该的。”

杯子碰了一下,酒液晃了两晃。我一口干了。

刘根生在旁边低声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曹紫萱端着酒杯走过来,大概是看到了我这一桌的气氛,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老薛,你别多想,俊远这个奖是销售部投票加业绩考核评出来的,你那份……”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那份我心里有数,公司亏待不了自己人。”

“嗯。”我没多问。

她把话说得这样满,我再说下去反而显得斤斤计较。

自己人三个字,听着暖和,像冬天里一碗热汤面。

可是细品一下,底是凉的。

热面汤也是汤,不是饭。

等年会散场,已经快十一点。

我站在酒店门口等代驾,冷风一吹,酒气翻上来,胃里一阵翻涌。

曹紫萱走过来,挽住我的胳膊,脸上带着红扑扑的热意:“老薛,今年确实你辛苦了,等忙完这段时间,咱们全家出去旅个游。”

“好。”我应着,目光扫过停车场,看到胡俊远正弯腰钻进一辆黑色的轿车,灯光一闪,露出他后视镜上挂着的一个玉坠。

那玉坠我认得。去年春节前,曹紫萱去庙里花八千块求来的平安扣,原本说是送给我的。我笑了笑,没有再看。

代驾把车开到门口,我拉开车门,朝曹紫萱伸出一只手。她笑着握住,上了车。

驶出酒店大门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刘根生的消息,只有四个字:留个心眼。

我看着那四个字,想了好久,什么都没回。

02

年会第二天是周六。

我睡到早上九点才醒,曹紫萱已经坐在梳妆台前化妆,见我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说了句:“醒了?厨房给你盛了粥。”粥是小米粥,带着甜味,煲得烂烂的。

她用砂锅熬的,火候正好。

我坐在餐桌前,心里忽然有些五味杂陈。

她就是这样。

你有事的时候,她可能连个电话都顾不上打,但你要是在家歇着,她能把所有无关紧要的温柔全塞给你。

这种忽冷忽热,让人分不清她是真的在乎,还是仅仅习惯了“有这么一个丈夫”的存在。

“昨晚你喝了不少吧?”曹紫萱的声音从卧室飘过来,“对了,你床头柜那个红包我看了,五千块,再加三千块我看不够,给你凑了一万。”

我心里微微一沉:“那个是……”

“我封的,让助理从财务领的现金。”她从卧室探出头来,正在套一只耳环,侧脸映在镜子前,“别嫌少,公司现在要用钱的地方多,等年底分红了再补给你。”

“好。”我应着,低头喝粥。有些话像泡泡一样从我心底冒出来,又被我压下去。比如,胡俊远那260万分红,是不是也该等年底再给。

算了。这句话我说过多少次了?每次都把自己说服了。

粥喝了一半,曹紫萱拎着包走到门口:“我今天约了平台的人谈年货节的活动方案,中午不回来吃了。”

“嗯,路上慢点。”

门关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只剩墙上的钟在响。我放下碗,回到卧室,拉开床头柜抽屉,想找两片胃药。手伸进去碰到的却是一个硬硬的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我把它抽出来。挺沉的,袋口没封。我往床上一倒,一沓红彤彤的人民币散落开来,滑出一张卡片。卡片上写着:老公辛苦了。

我愣了好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出曹紫萱的微信聊天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出去一句:东西我看到了。那头回得很快:应该的嘛。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三年我从没让她操过心,家里,公司,都稳得很。

也许她真的忙得顾不上这些。

毕竟她要管销售、管直播、管跟平台、跟资本打交道,她每天睁开眼就是几千个决策。

一个坐在仓库里跟物流吵架的“自家人”,比起一个每天在外头拼杀的人,存在感终究轻了些。

算了。

中午我一个人在家,下了一碗面,吃到一半,顺手翻开放在茶几上那本旧账本。

这本账本是五年前创业第一年我记的,到今天里面还夹着一叠票据,全是当年零星支出的收据。

翻到最后一页时,我看到一张被折了四折的便签纸。

我小心地展开,上面的字已经褪了一半,但笔迹还能认出来,是曹紫萱的。

公司做大了,第一个报答你。

落款写着一个日期,是公司注册那年的冬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床垫陷下去一点。

最后我把便签折好,重新夹回账本里,放回书架最底下那一层。

手机响了。是刘根生打来的。

“飞哥,睡了没?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声。”他声音有些低沉。

“你说。”

“今天下午仓库那边出货,跟车的小伙子路过胡俊远住的那小区,看见他搬了几箱东西进电梯。有两箱是从公司货仓里提的样衣,打的是样品签。”

我心里一动:“他那小区?”

“就是公司给他租的那套公寓。曹总签字批的,年租金十二万。”刘根生的语气带着苦涩,“飞哥,我知道我说这些可能显得多嘴,但你这人太厚道了……”

“老刘。”我打断他,“我知道你是好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防着他点。”

“嗯。”

挂了电话,我问自己:胡俊远一个总经理助理,直播业务上也许确实有一手,但凭什么能让曹紫萱给他租公寓、发高额奖金?

如果只是前台销售能力……那支撑他做到今天这一步的,恐怕不止能力这么简单。

她也许自己也清楚什么。

夜里十一点曹紫萱回来,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

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翻手机,她进来时连鞋都没换稳就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脖子。

我把她扶稳,她仰起脸看我,眼神蒙着一层朦胧的醉意:“老薛……我今天谈成了一个大单。”

“嗯,厉害。”

“你就知道嗯、厉害,没别的了?”她不满地嘟囔,酒气扑面而来,“奖励我一下。”

我垂眼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问道:“你们今天谈完合作,胡俊远也在吧?”

她愣了一下,松开我的脖子,退后半步:“你怎么知道?”

“他朋友圈发了签约现场的照片,背景里看到你的侧影。”

曹紫萱的笑容顿了顿:“他跟着去协调业务。这个单子前期是他对接的。”

“前期对接是他,那后期呢?”

“后期我盯。”

“哦。”我点了一下头,“那你挺信任他。”

“老薛。”她脸上的表情变了,语气带上了一缕警惕,“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问问,在你心里,我能做什么。”我顿了顿,“除了管仓库和盯物流之外的事,我能做吗?”

这个提议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成了我们之间一个无法触碰的话题。

果然,曹紫萱的酒醒了半分,眉头微微拧起来:“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没有。”我站起来,朝卧室走去,“我去睡了。你喝了酒,用热水洗把脸。”

身后没有人说话也没人跟上来,只有我一个人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窗外城市的夜色还亮着。我坐在床沿,翻开手机里那份刘根生转发给我的文件。

那是胡俊远近半年的采购审批台账,上面有一些模糊的条目,数目不小,但审批栏里没有曹紫萱的签字。

这些异常,她真的不知道?还是知道了,也特意不去看?我靠上枕头,闭上眼。第一次,我在自己家里睡得那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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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年货节前的动员会议上,我第一次当着曹紫萱的面,跟胡俊远起了争执。

起因是直播排期。胡俊远提出把仓库清仓的品挪到黄金时段做福利款,理由是可以带流量。但他的方案里,仓库的货必须要次日凌晨送达临时场地。

“来不及。”我翻了一下调度表,“仓库的出货时间最早是早上六点,你要凌晨两点备好,这个班谁也加不了。”

“加不了就想办法。”胡俊远笑着看向我,语气客气却带刺,“薛总,流量不等人。”

“流量不等,人也不用睡觉?你要是能保证物流工人不离职,我无所谓。”我的话没带什么情绪,但语气硬邦邦的。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胡俊远转头看向曹紫萱:“曹总,您定吧。”

曹紫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最后目光落在桌面上:“排期不能改。场地那边我们已经签了合同,违约金不低。仓库那边,老薛你想想办法。”

我看着她:“办法有。但物流这行不是变魔术。”

“我知道可以协调。”她避开我的目光,“先按俊远的方案走吧。”

散会后,胡俊远从我身边走过,脚步不快,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没说什么,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我坐在原位,看着曹紫萱收拾桌上的文件准备离开。

叫她的名字后,我等她转过来才开口:“紫萱,我只问你一句,刚才会上那话,你是认真考虑过的,还是因为是他提的?”

她动作顿了一下:“这有区别吗?”

“对我来说有区别。”

“老薛,”她看着我,语气带着一种你不懂的疲惫,“你知道直播这个盘子竞争多激烈吗?他每天跟平台方斗智斗勇,他比我更懂前端需要什么。你不能因为你管着后端,就觉得他的方案不合理。”

“我没有觉得方案不合理。”我站起来,直视她的眼睛,“但你要明白,他拿260万,是因为他给公司带来了8000万销售额。要是没有这些后端的人扛着,他连80万都卖不出去。这个道理他懂吗?你懂吗?”

说完我转身走出会议室。身后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那天下午我去仓储园区协调物流。年底各家公司都在抢运力,我打了一圈电话,最终从刘根生的老乡那里匀出三辆车应急。

我蹲在仓库门口吃盒饭,冬天的风吹得手指发僵。

刘根生走过来,蹲在我旁边,递上一根烟:“飞哥,今天上午的事,我听说了。”

“没什么。”我夹着烟,没点。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儿子前几天帮我清理手机,发现咱公司那个后台系统里,胡俊远的权限等级比你还高一级。”

我停下夹烟的动作。

“他可以看到所有底价的修改记录,包括你那边录入的。但你看不到他的操作日志。”

“他什么时候拿到这个权限的?”

“我查了系统日志,是曹总在三个月前批准的。”刘根生压低声音,“她给他开的权限,比你高。”

我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晚上回到家,我在玄关处坐下来看了曹紫萱很久。她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目光专注,嘴角勾着浅浅的笑意。

对面的落地窗上,映着公寓霓虹闪烁的城市夜景。那是她在公司附近给胡俊远租的公寓楼。她还顺手把那只玉坠送了同样的护身符。

那天夜里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问自己:为什么不问清楚?答案是什么,还需要问吗?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煮了粥,煎了两个蛋。

曹紫萱咬着蛋的时候,手机亮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笑意,又很快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平台方发来的排期表。”她主动说了一句,把手机扣在桌上。

“嗯。”我应了一声,什么也没问。我看到了。我看的很清楚,亮着的通知横幅上写着:姐,晚上还是那家火锅店?

04

腊月二十三,小年。

曹广财的寿宴订在城东一家老字号酒楼,包间大,摆了两桌。曹紫萱一大早就拉着我去商场挑礼物,最后选了一块一万多的手表。

“爸那块表戴了快十年了,也该换了。”她说着,眼睛亮亮的。

我点头,又挑了一盒好茶叶,让店员包上丝带。那个月,我的工资卡上刚入了一笔钱,是公司的年度绩效,不多,两万出头,够买这两样礼物。

寿宴安排在晚上六点。我们到得早,曹磊已经坐在主桌上嗑瓜子,见了我们就笑:“姐,来啦。我的生日礼物呢?”

“你生日还有半年呢,急什么?”曹紫萱笑着白了他一眼。

“我不管,反正爸有的我也得有。”曹磊嬉皮笑脸,“正好我看中一辆车,不贵,三十来万,姐你支援点。”

曹紫萱没有犹豫:“等你结婚再给你配,现在先把工作稳住。”

“我工作怎么不稳定了?”曹磊把瓜子壳一丢,“采购部我干得好着呢……”

他话没说完就被曹广财打断:“行了行了,你姐今天给你爸过寿,没空理你那些破事。”曹广财笑呵呵地看向曹紫萱,“闺女,你弟弟不懂事,你多担待。”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陆陆续续来了亲戚,舅公、姑婆、表姐表妹,乌泱泱坐了满屋。有人看着我和曹紫萱要敬酒,有人夸曹紫萱能干,把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我坐在曹紫萱旁边,替她挡了几杯酒。长辈们跟我说话时客客气气,但那种客气里总带着一层透明的隔膜,像是在跟“曹家的女婿”说话。

到上菜的时候,门再次被推开。

胡俊远提着两箱酒走进来,笑容热情:“曹叔,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曹广财立马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看到我还要热络几分:“俊远来了?快坐快坐!就等你呢!”

胡俊远被安排在曹广财身边的主位。他带来的两箱酒被服务员当场拆开,斟满了一圈酒杯。

“叔叔阿姨们,我敬大家一杯。”胡俊远端杯站起来,“我是紫萱姐手下的兵,也是她带出来的徒弟,逢年过节的,应该来看看长辈。她平时忙,我来替她跑个腿儿。”

话音未落,满桌人都笑了。有人夸曹广财有福气,遇上这么懂事的孩子。我端着酒杯没有接话,旁边的曹磊低声咕哝了一句:“这马屁精也来了。”

曹紫萱看了看我。她知道我心里什么感觉,但没有说什么。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的时候,曹广财拉着胡俊远聊项目、聊公司前景。

胡俊远是个好演员,帮着剥虾布菜,嘴又甜,把我的存在感压得很低很低。

我坐在曹紫萱的左手边,像一件摆设,几乎没有说过话。

“老薛。”曹磊喊我,“你咋不给你老丈人敬一杯?”我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站起来,朝曹广财举了举:“爸,祝您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曹广财点了点头,接了这杯酒,目光却很快转回胡俊远那边:“俊远啊,你们公司明年那个什么直播节……”

我放下酒杯,坐下,没有继续开口。

曹紫萱微微偏过头,像是想握住我的手,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做。她的手落在桌布下面,始终没有伸过来。

散席后,亲戚们陆续离开。曹紫萱送曹广财一家人上车,我在酒楼门口等着。胡俊远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正低头摆弄手机。

没等多久,曹紫萱转身走了回来,对我说:“走吧,我送俊远回去,他喝了酒不能开车。”

我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开了。

“我自己打车回去。”我说完,转身往路边的出租车停靠点走。

“老薛。”身后传来她的声音,“你等我一下,我送完他就回来接你。”

我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说不用了,又不远。

凌晨一点回到家,客厅的灯亮着。曹紫萱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湿湿的,像是刚洗完澡。茶几上放着一碗打包回来的莲子汤。

“给你带的,趁热喝。”她说着,别开了目光。

我走过去坐下,把那碗莲子汤推回去:“你送他回去,都送到楼下了?”

“你什么意思?”她抬起头,语气带上了防备。

“没什么意思。”我看着她,“我就是在想,什么时候你送我的时候,也能这么上心。”

说完我站起来,进屋去了。身后的莲子汤搁在茶几上,慢慢凉透。

第二天一早,我到公司准备收拾年货节的表格。翻开手机,看到微信里曹紫萱发来一个文档。我点开,是一份续约合同。页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合同期限:5年。薪酬:固定年薪60万,加绩效,上限80万。特别条款:协议期限内,乙方不得在未经甲方书面同意的情况下,从事与公司经营同类或竞争性业务。并在协议终止后12个月内不得从事相关行业。”

我看了很久,把手机锁屏,放回兜里。

她没有跟我商量一个字,直接把拟好的合同发给我,只差在末尾发了一个狗头的表情。

好像这份合同、这个期限、这些条款,都不需要我发表任何意见,好像我只要签个字就皆大欢喜。

我看着窗外,一颗心凉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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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年货节前夕的仓库,堆得只留出一条走人的窄道。我在里面走了三个来回,核对完最后一批货的码数,才直起腰来。

刘根生正拿着一张出库单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我的脸色,忍不住劝了一句:“飞哥,你都连着二十多天没歇了,今天早点回吧。”

“这批发完就轻松了。”我揉着太阳穴,“大后天就过年了,到时候大家一起休息。”

那几天公司上上下下都在拼。

曹紫萱带着胡俊远和主播们在直播间轮番轰炸,我则天天蹲守仓库,盯着每一批发货的时效和品相。

平台大促,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能让人措手不及。

物流园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货车把地面压得微微震动。

到了腊月二十七凌晨,最后一车发出。我在仓库门口站着,看着货车尾灯在夜色里远去,腿肚子发酸,眼皮沉沉地打架。

刘根生拍了拍车顶:“飞哥,走,我送你回去。”他开的是那辆旧货车。

我一上车就靠着椅背睡着了,再醒来时,车已经停在红绿灯路口。

我勉强睁开眼睛,看到前方信号灯跳成了绿色,脑子里一片混沌,只隐约记得自己下了车,想跟刘根生说我自己走一段……后来的事,就没有了。

再睁眼,是一片白晃晃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刺得鼻腔发紧。

“醒了?”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刘根生的脸凑了上来,“吓死我了,飞哥,你吓死我了。”

“怎么回事?”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你半夜非要从车上下来走,说透透气,结果没走两步直接栽路沿上,头磕了个大口子。”刘根生眼圈泛红,“缝了七针,医生说你有轻度脑震荡,得住院观察。”

我偏过头,看到窗外天光大亮。刘根生帮我抓了抓病床边的帘子:“我昨晚就打电话跟曹总说了,她……她说在忙平台那边的事,让我先照顾你。”

“她来过了?”

刘根生沉默几秒:“没。”

两个字落下来,竟然没有掀起任何波澜。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电话给我。”

手机递到手上。

我打开朋友圈,最顶上一条是曹紫萱发的,配了一张海边日出的照片:“三亚的清晨,忙碌了一整年,终于可以放松一下。”旁边是几张配图,有一张角度偏了些,露出一个男人的肩膀。

我盯着那截肩膀足足看了十几秒。我放大过照片。那个男人穿的外套是胡俊远年会时穿的那件。

“飞哥。”刘根生欲言又止,声音都跟着干了。

“没事。”我把手机放回枕头边,“你回去休息,也辛苦一晚上了。”

刘根生没有动。

“替我办件事。”我闭了闭眼睛,“老刘,帮我把刘律师的名片找出来。以前合作过的那个,我手机里存着号码。你回去之后,帮我给他带句话,让他帮我查三件事:一,公司近三年分红记录;二,采购部所有金额超过十万的审批单;三,曹磊名下车辆的购买资金来源。”

刘根生听完,点了点头:“飞哥,你要想好了。”

“想好了。”我看着天花板,“五年,我替她看了五年仓库。也是时候看看别的东西了。”出院那天是大年三十。

曹紫萱在当天下午才打来电话,问我要不要紧。她说得很快:“代我向阿姨问好,公司这几天还要在平台上做一轮活动,我走不开。”

我说没事,你忙。

挂了电话,我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后来我想,五年时间足够看清一个人。

她不是不够关心我,只是她关心的事,永远比我这件事更靠前。

除夕夜我一个人在家,下了碗饺子,开着电视当背景音,坐到春晚倒计时的声音响起。

窗外烟花炸开,手机屏幕亮起。

刘根生发来一条消息:飞哥,刘律师的资料查得七七八八了。

那辆车的首付是从公司账上走的,用的名目是“市场推广费”。

我关掉手机屏幕。窗外的烟花还在响,光芒映在玻璃上,一明一灭。我坐了一整夜,没有动,一直到天光放亮。

06

正月初八,开工宴。地点选在城南一家星级酒店的大宴会厅。

曹紫萱包了三十桌,把合作方、供应商和全体员工都请来了,还请了当地几个小有名气的网红博主来热场。

我穿着一件旧年的黑色呢子外套,走进会场时,有人跟我打招呼:“薛总过年好。”

我笑着应和,在刘根生旁边坐下。“飞哥。”刘根生压低声音,“我听说今天曹总要宣布新的组织架构。”

“嗯。”我应着,目光落在台上。

曹紫萱今天穿了件红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挽得干练,化了精致的妆容,整个人明艳照人。

胡俊远站在台下第一桌,翻着手里的座位牌,给自己倒了杯茶。

开席后,曹紫萱端着酒杯上了台。

“各位,感谢大家在过去五年里对紫萱优选的支持和信任。”她声音清亮,“在这里,我想邀请我最重要的一位伙伴上台,来说几句话。”

灯光扫到我这一桌。

我放下筷子,看到她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脸上带着期待而紧张的神色。

台下有人起哄,有人鼓掌,更多人顺着她的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带着好奇。

我站起来,迎着那些目光走上台。曹紫萱递给我一支话筒,嘴角挂着笑,低声提醒了一句:“说点高兴的,大家都在。”

我接过话筒,没开口。我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支话筒,又抬头看了看台下那些人影,再转过来看她。

“我确实要讲几句话。”我说,“紫萱上个月让HR拟了一份续约合同,年薪六十万,加绩效也不到八十万。”

台下一片安静。

“但同时,年会那天,公司给胡俊远发了两百六十万的特殊贡献奖。”我顿了顿,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我拿的是一万块的优秀员工奖。”

有人发出低低的议论声。曹紫萱的笑容僵了一下,正要开口打断,被我扬手拦住。

“今天我在这里,不想谈公平不公平。”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续约书,展开,拿在手上,“这份合同我收到了。但我没有打算签。”

我抬起另一只手,从夹克内袋里取出另一张纸。那是我年前就填好的离职单。离职原因一栏空白处,我一个字也没写,只签了名和日期。

我把离职单放在续约书上面,并排摆好。

“我的决定是,不续约了。”我看着她,“走人。”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

三十桌人看着我,又看着曹紫萱,像是在看一幕不该当场看到的戏。

曹紫萱站在台上,目光定定地望着我,嘴角的弧度缓缓地垮了下来。

她愣了好几秒,才轻轻开口:“老薛,你下来,我们单独聊……”

“不了。”我说,“聊了很多次了。”

“我答应你,入股可以谈,条件都可以谈!”她声音拔高了一截,带着一丝慌,“你先别冲动,咱们把话说了清楚。”

我摇了摇头,退后半步:“去年年会上,你应该先跟我说清楚。不是今天。”

我转身走下台。经过胡俊远那一桌的时候,他手里端着茶杯,脸色发白,强笑着想站起来打圆场:“飞哥,有话好好说……”

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出了宴会厅。身后传来椅子被撞开的声响,曹紫萱的脚步声急促地跟上来,在走廊尽头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薛飞。”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你要什么,你说,我都答应你。”

我停下脚步,转回身。她仰着脸,眼眶已经红了一圈,嘴角微微发抖,那种从没有在她脸上出现过的脆弱一览无余。

“我去年在仓库值了三十个通宵,年会上拿了一万块。你给他发两百六十万的时候,”我看着她,声音放轻,“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刚才说‘你最重要的人’。”我顿了顿,“你的话跟你做的事,从来都对不上。”

我轻轻抽出手臂,走出了酒店大门。正月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一层凉意。身后没有人再追出来。

我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那辆跟了我五年的旧货车里。

车钥匙转动,引擎哼哼几声。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张折叠好的纸。

那是刘律师帮我打印的,胡俊远和曹磊两个人与供应商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

我把那张纸收进兜里,没有再看,也没有再用上它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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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中午,曹紫萱约我在公司办公室谈。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茶几后,手边放着两杯咖啡,面前的桌面上摆着一份文件。

她今天没穿那件红套装,换了件浅灰色的毛衣,脸色显得有些憔悴,眼圈发暗。

“来了。”她站起来,语气放软,带着一丝试探,“先坐。咖啡还是热的。”

我坐下来,没碰那杯咖啡。

她坐回沙发,捏了一下手指,像是准备了一套说辞:“老薛,昨天晚上我想了很久。你对我很重要,公司也离不开你。我找了律师重新评估了股权方案,只要你愿意留下来,我可以分你百分之八的干股,年底分红照算。另外,我把俊远的权限收回来一些,以后所有直播业务的上架审批必须经过你。”

她顿了顿,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我尽力了,你要的条件,我都想办法满足。咱们一起把公司做起来,过去的那些事,就让它过去。”

我没有接话,看着那份文件。

股权转让书,乙方受让比例8%,附加条框,备注“本协议自甲方完成B轮融资后生效”。

后面还有一份竞业限制承诺书,要求离职后24个月内不得进入任何相关行业,不得接触公司现有供应商及用户数据。

“你有条件,我理解。”曹紫萱看着我,目光里带着克制,“但我也要有保障,这两份文件是投资人那边的要求。你签了,公司账上立刻打了一笔两百万的诚意金到你个人账户上。”

我没伸手。我看着她,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

“紫萱,你说你给的是股份,但生效要在B轮融资之后。”我顿了顿,“这些年你一直在说B轮。第一年你说A轮之后就行,A轮后你说B轮。现在是第三年,公司账上有多少现金流,你比我清楚。”

她的脸色白了一分。

“那260万对他来说是一次性奖励,我的这份‘干股’却是一张没写兑现日期的空头支票。”我看着她,“你给我签竞业协议,是觉得我走了会抢你的客户?”

她嘴唇动了动:“这是流程需要。”

“流程需要。”我点了点头,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张复印件,放在那份股权转让书之上。

那是一张借条。

五年前,公司资金链断裂,我瞒着所有人,从自己积蓄里掏出六十万垫付供应商货款。

当时曹紫萱非要写借条,说这是公司跟我之间的借款,要留个凭证。

我拗不过,就随她写了。

后来公司起来了,她说这钱不用急着还,反正是一家人。

我信了她。

“这笔钱,按借条约定,到去年年底就到期了。”我从包里拿出第二张复印件,“你一直没提过还,我也没讨过。现在我离职了,账算清楚,还我本金就行。利息就当这五年借给你的情分。”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曹紫萱看着那张借条,眼圈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

“这就是我跟你五年的结果。”我站起来,“你算得很清楚。股权要等融资,竞业要绑我两年,这笔钱该还的却不主动提。紫萱,我对你来说,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人’。”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崩溃:“老薛,你是不是从来就没有信过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信过。”我说,“五年前签那张借条的时候,信过。”

我没再停,推开门走了出去。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桌面上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响很清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