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我第无数次从沙发上坐起来,去给偏瘫的公公翻身。
他呛咳了一声,嘴角的口水蹭湿了枕巾。
客厅灯没开,我摸黑换好垫子,手背上沾了些温热的液体,分不清是汗还是什么。
卧室里传来婆婆的呼噜声,又高又响。
她明天要去三峡旅游,今晚睡得特别好。
我站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骨。
床头柜上摆着公公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一条微信:爸,睡了吗?
01
我嫁给冯俊豪那年,婆婆周招娣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说,我家俊豪是长子,往后爹妈老了就归你们管。
当时我年轻,笑着点头,没觉得这句话有多重。
现在公公冯义方躺在我家客厅改成的那间护理房里,脑梗偏瘫,半身不遂,嘴歪眼斜,说话含混不清。
我从没想过,那句话会以这种方式落到我肩膀上。
照顾偏瘫病人是什么滋味,没经历过的人根本没法想象。
喂饭要打成糊糊,一小勺一小勺往嘴里送,快了就呛,呛了就要拍背。
擦身要翻动一百多斤的成年男人,我一个人掰不动,每次都用肩膀顶住他的腰,再慢慢转。
换纸尿裤时手会抖,不是嫌脏,是怕弄疼他。
公公瘦得厉害,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搓衣板。
他总是不好意思,嘴里含混地念叨着“闺女,难为你了”之类的话,我假装没听懂,手上继续忙活。
丈夫冯俊豪常年在省城的项目上,一年回来不了几次。
之前公公身体还行,跟着婆婆在几个孩子家轮流住,倒也没出大乱子。
今年年初轮到他来我们家,刚住一个礼拜就突发脑梗。
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说再晚半小时人就不行了。
我在医院守了二十天,端屎端尿,跑上跑下,瘦了八斤。
婆婆和大姑子、小叔子轮流来看过,但谁都没提接回去照顾的话,出院结账时,小叔子冯俊杰说他手头紧,大姑子冯晨曦当场掏出五千块塞给我爸——当时我妈在旁边,她死活不肯收,说“你有这份心就行了”。
我妈心软,被人吃定的时候总是这样。
我那时候也是。
公公出院那天,我一个人办了所有手续,推着轮椅在住院部楼下等了四十分钟才等到出租车。
司机帮忙把轮椅收进后备箱,看了看我公公的样子,又看了看我,没说话,但眼神里什么意思我读得出来。
他大概以为我是他闺女。
那段时间我累到什么程度呢?
晚上躺到床上,手指头都是麻的,脑子里却清亮得很,想明天要给公公换哪种尿垫。
丈夫打电话回来只会说,桑榆,辛苦你了,等我回来就好了。
等回来就好了,可他的项目一拖再拖,半年了,也没见他人影。
婆婆呢?
婆婆住在我家,名义上说是一起照顾公公,实际上她每天上午打牌,下午拿个小马扎坐在小区门口跟人聊天,晚上看电视剧看到十一点。
公公的饭她不管,公公的翻身她不来,公公半夜咳嗽她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不是没说过。
刚开始也委婉地提醒过妈您白天在家的时候帮着看一眼爸的喝水。
婆婆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你是儿媳妇,这些事本来就是你该做的。
在她心里,儿媳妇娶进门就是用来伺候一家老小的。
女儿是泼出去的水,儿子要挣钱养家不能耽误,儿媳妇嘛,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我咬着牙,没跟她吵。倒不是我不敢,是公公躺在里面,我跟他吵起来,老人心里更难过。
那天晚饭后,我正在给公公喂止咳药,婆婆忽然拖出一只红色行李箱,说是老姐妹在旅行社搞了个团去三峡,一人只要一千八,她报了名,下周二走。
我手里的药勺停在半空,一时没反应过来。
公公的病床紧挨着窗,窗帘没拉严,秋天的晚风钻进来,凉飕飕的。
我望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想问,您走了,爸怎么办?
话还在嘴边没说出来,她倒先开口了。
反正你一个人也伺候得了,我又帮不上什么忙。
她在门口应了一声,好像也在问自己。
我没回头,直到她进屋关上门,我听见公公含混地叹了口气,我把药勺放下,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天晚饭后,我一个人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
合租屋的窗户没关紧,冷风从缝隙里渗进来,我坐在马桶盖上,手撑着膝盖,看着地砖上的旧渍痕。
客厅传来父亲含混的咳嗽声。
我咬住嘴唇,把那股要涌上来的委屈硬顶回去,眼泪还是顺着鼻梁滴下来。
我没擦。
其实我想过辞掉工作专心照顾他。
可我跟我妈打电话时,她说闺女你要是不干了,你爸那点退休金真就全扔进药罐子了,你自己也得活啊。
我妈改嫁后我就跟她不再亲近,但她这句话,让我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事。
我开始在手机上算账:公公每个月退休金四千零几十块,药费加纸尿裤加营养品的开销固定在两千以上,余下的家用勉强够买米面菜蔬。
我那份工资虽不高,却是家里唯一的现钱。
辞职?
辞职吃什么。
那阵子保姆市场不是没打听过。
最便宜的一个,半自理老人一个月要五千八,还只管白班。
我听到报价就断了念想。
所以婆婆还能出去旅游,我虽然心里堵得慌,却也暗自松了口气。
她在家待着也不是帮手,走了反倒清净。
可我万万没想到,她会走得那样彻底。
婆婆走之前一晚,我照例去给公公擦身。
她忽然推门进来,手里攥着公公的存折,嘴里喊着老头子你那个折子里密码是多少来着,我出去旅游要取点钱带着。
公公望着她的脸,慢吞吞地报了一串数字。
她揣着存折转身走了,连看都不看公公一眼。
我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湿毛巾,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然后慢慢松开,继续擦身。
那种感觉,就像被人从身上抽走一层皮,你本能想喊,但嘴巴张开,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02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天快亮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客厅里翻东西,然后是大门合上的声音。
我起身走到窗边,看见她拖着红色行李箱在小区门口等出租车,大红毛衣在晨光里像一团火。
旁边隐约还站着个人影,距离远,看不仔细。
她就这样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我回头望着公公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他急促的呼吸声。
我赶紧走进去,发现他半睁着眼,一只手抓着床沿,努力朝门口看。
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明白。
我坐到床边,替他掖了掖被角,说了句“爸,没事,有我呢”。
他没有接话,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别过脸去。
我看见他枕头上有一小片水渍。
那天上午,我向公司请了假。
公公昨晚受凉了,有点低烧,得守着观察。
我在他床边的方凳上坐下来,翻看手机里的工作群消息,心里乱糟糟的。
公司领导在群里催进度,家里的病人离不开人,我的生活早被撕成两半。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推送,婆婆的朋友圈更新了,用了九张图,满屏都是三峡风景,配文:老姐妹们说走就走。
第三张照片的角落里,露出半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的胳膊,袖口缀着水钻,像谁的手腕。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婆婆出去玩会拍照,这是正常的,我多心了。
门铃响起来的时候,邻居刘婶端着一碗热饺子站在门口。
她说听说你婆婆出门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煮了饺子你自己吃几口,别饿着。
我端着那碗热腾腾的饺子,指尖被烫了一下,眼眶也跟着热了。
她把饺子放在灶台上,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我说:“闺女,你公公那个手机里好像有个要紧的事,他之前中风前托我帮他装过什么微信,说晚上要看人。”刘婶说完就走了。
我给公公喂了早饭,调好药,趁他睡着,翻出他床头抽屉里那部旧智能手机。
那是部老式华为,屏幕裂了几道纹,充电器插头松了,要垫着东西才能充进电。
微信里就一个置顶联系人,头像是一个女人站在树下的背影,没有备注。
我点进去,看到最近的聊天记录,全是周三晚上的视频通话,持续了一年多。
每次通话时长从十几分钟到一个多小时都有。
我又往前翻,发现从来都是对方先发起请求,公公这边没有一条主动的记录。
我的手停在屏幕上想了很久,又退出来点开那人的朋友圈。
只看到一背景墙,没做任何设置,里面每隔几天就发一两张照片,全是饭菜。
照片拍得很家常,一碗面条、两盘炒菜、一碟酱牛肉,有时会有只男人的手搭在桌边。
有个周末,她发了一条带着定位的,熟悉的南方城市坐标。
我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心脏紧张得像要撞出胸腔。
我攥着手机愣了好一阵子,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
公公每周末雷打不动,跟姑姐视频电话。
姑姐,大姑子冯晨曦。
我把手机放回抽屉,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公公沉睡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她有来看过他吗?
从公公脑梗住院到现在三个月了,我从未在病房或家里见过姑姐的影子。
有一回我隐约记得,是公公刚住院那阵,周招娣接了个电话,语气冷淡,对着话筒说“你不用来了,来了也帮不上忙”,然后就把电话掐断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冯晨曦打来的。
可她的视频又录得这么勤,仿佛很放心不下她爸。
她到底是关心,还是装样子?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我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毕竟我自己的处境也经不起多想。
下午,婆婆在朋友圈发了一组三峡的照片。我顺手存了几张,也没想好用来做什么,只是存了。也许心里隐隐觉得,用处一定有。
晚上,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公公在白天的低烧到晚上退了,呼吸平稳下来,我终于能喘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是我妈发来的。
她问我最近累不累,吃了没。
我没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我妈再婚之后跟我不算亲近,但她隔三差五发消息来,我也一直没怎么回应过。
这次我也没回。
我跟我妈之间有一道说不清的墙,可眼下我竟然有点想她。
03
周招娣走后的第三天,公公又烧了起来。
这次温度比前两天高,脸烧得通红,额头发烫,眼睛半睁半闭,嘴角一抽一抽的。
我吓坏了,赶紧给他物理降温,拿温水擦手心脚心,又哄着他多喝了几口热水。
等他稍微安顿下来,我坐在床边给他喂水,他含混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凑近了些,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我听清了,他说的是“折子”。
我问他什么折子。
他的手指动了动,指了指床头柜的方向。
我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存折。
打开一看,户名是公公的名字,每月退休金四千零几十块钱,稳稳地打进来。
但最近一笔五千块的取款记录赫然在目,日期就在婆婆出发前一天。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海里浮现出婆婆那句“取点钱带着”,她取走的五千块,后面还写着几个字“异地”,位置在省城。
省城?
她不是去三峡吗?
怎么会跟省城扯上关系?
我把存折放回原处,心跳得咚咚的。
晚上,我拨通了冯俊豪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他很嘈杂的背景音里传来键盘敲击声。
他敷衍了两句就说起项目上正忙,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我开口提了一句婆婆取钱的事,他立刻打断我:“取一点就取一点吧,妈出去旅游也是该花的。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我先忙了,回头给你打过去。”
剩下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他挂断电话后,我在厨房站了很久,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是前年接了父亲的养老义务,真正把他当亲爹来照顾,可有时候我怀疑,这个家里究竟有没有人把他当亲人。
那天半夜,我起来查看公公的情况时,忽然留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手机放在枕边,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显示一条新消息。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拿起来看了。
是那个没有备注的联系人发来的:“爸,这周三还视频吗?”
每周三的深夜,一通从不缺席的视频通话。它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什么。我按灭了手机屏幕,心里长久以来的焦躁,忽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轮廓。
我握住手机,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掠过天花板又消失了。
我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有一句话:她那么关心她爸,可她人呢?
为什么只有视频,不见人影?
到底是大姑子心太硬,还是这家人本来就有问题?
04
第四天上午,我翻朋友圈时忽然手指一僵。
小叔子冯俊杰在半小时前发了一组照片,是个公园,配文还挺长,大意是天气好,陪妈出来走走。
照片上,曹佳悦抱着个一岁多的孩子站在一棵银杏树下,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色外套的女人,正背对镜头微微弯着腰,逗弄面前另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
那个红色外套的背影,我简直不能再熟悉了。
周招娣。
我连点开大图看了三遍,确认那个人就是她,冯俊杰发照片配文是几天前的旧文案,但他发在朋友圈的时间是今天。
我盯着那行字,又翻出婆婆三天前发的“三峡我来啦”九宫格,把几张图放大逐一比对。
有一张照片是景区栈道,同一个穿红外套的女人背影出现在画面最右侧的角落里。
而在冯俊杰今天拍的照片里,那个背影的体型轮廓几乎一模一样。
我心里有个念头冒了出来,像冷水浇在后背上。
她根本没去三峡。
她去了省城。
我马上拨了冯俊杰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起来了:“嫂子!”他语气听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俊杰,妈是在你家吧?”那边沉默了片刻,他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一会儿才笑了一声:“嫂子你这话问的,妈不是去三峡旅游了嘛,我昨天还看她发朋友圈呢。你放心吧。”他答得太顺了,顺得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这让我疑心更重。
我说:“那她手机信号怎么在省城?”又是一阵沉默。
他明显卡壳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嫂子你别开玩笑了,妈在景点发个定位,不代表人就在省城嘛。我这不正忙着带孩子,回头再跟你说。”
他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用姑姑的照片对比了曹佳悦上一周发的动态,她晒的是二胎满月照,定位省城某街道。
我把这些信息一条条理出来,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段字,又删掉。
最后我打开浏览器,查到移动营业厅可以凭身份证打印通话详单。
婆婆的身份证还落在家里,走之前她换衣服时,从包里掏出来扔在电视柜上忘了收回去。
我攥着那张旧身份证,心里打定了主意。
公公再次发烧的夜里,我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想着他明天早饭该吃什么,想着他每周三等一个视频电话的事,不知怎么眼眶又一热。
他生病这三个月,他女儿每周三都守在屏幕那头,却始终没有出现在病床边。
这家人就像一堆拧不到一起的锈铁条,看着有个家的形状,用力一拧就散了。
第二天午休,我去了趟营业厅,打印了周招娣名下号码最近一个月的话费详单。
那沓纸上的通话记录,从她离开那天起,每天早晚,都有两通打往省城的电话,日期连续,时长从十几分钟到一个多小时不等,精准得像闹钟。
而三峡方向,没有一条记录。
我站在营业厅门口的台阶上,阳光晃得眼睛发酸。
我忽然想起婆婆收拾行李的那天晚上,她说“我出去散散心”,说得那么轻松,仿佛躺在屋里半身不遂的那个人跟她毫无关系。
原来她散心的目的地,从头到尾都是省城。
她那些精心挑选角度拍摄的三峡风景照,不过是发给亲戚们看的障眼法。
我把那沓话费详单折好,收进包里。
回到公司后,我几乎无法专心工作,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这些天发生的画面。
婆婆朋友圈里那些照片,她和小儿媳曹佳悦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要好?
曹佳悦生了二胎后,明里暗里说过没人帮忙带孩子。
她当时也说过,婆婆说月子里要来照顾她,但后来又说走不开,没来。
没想到她最终用这种方式,把婆婆招去了省城。
而公公却躺在我家的小房间里,瘦得脱了形。
这世道,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不哭的孩子就该熬夜照顾老人吗?
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公公的体温再次升起来。
我握着他的手给他擦额头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含混地吐出一个词:“萍。”我听清了,那是姑姐的小名。
我握着他枯瘦的手,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很。
你每周三都在等那个视频,可你连句完整的“我想她”都说不出来。
我替他掖好被角,关了灯,在门外站了许久。
我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婆婆抽屉里的那张身份证。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05
周末,我安顿好公公,拜托物业的保洁阿姨中午来看一眼。
天目市到竹溪镇,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开车走高速恰好一钟头。
我爸妈很早离婚,我跟着我妈生活,又在继父家住了几年,跟爸那边的亲戚交道不多。
倒是公婆这边的亲戚,早年还算走动频繁。
姑姐冯晨曦嫁到竹溪镇,是公公亲口跟我说的“你姐嫁得远,往后家里的事,你得多担待”。
那时候我信了,现在回头想想,什么“嫁得远”,从竹溪回老家市区不过一个钟头车程。
她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
导航把我带到一栋带院子的两层小楼前。
院墙是红砖砌的,爬满丝瓜藤,两只母鸡在角落里啄食。
门开着,一个扎围裙的圆脸女人蹲在水泥地上择韭菜,听见脚步抬起头。
她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手上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
我站在院门口,风把院墙上的枯叶吹下来,落在我脚边。
我看着她说,姐,爸病了,很重。
冯晨曦没说话,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
她的眉眼长得很像公公,尤其是眼角那片皱纹的走向。
她低着头,盯着地面看了一会儿,我才看见她眼眶有点发红。
她说:我知道。
他每周三晚上跟我视频,我看着他的脸一点点瘦下去。
我问我是不是该回去看看,爸总摇头。
可他现在住在你家,我更是没有理由回去。
她这句话说完,院子里的鸡叫了两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韭菜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和她最后的尾音一起散在风里。
她说完继续蹲下去择韭菜,一根一根地掐掉黄叶,动作慢得反常。
我站在她身后,望着她紧绷的后背和微微颤抖的肩胛骨,那些在电话里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我在她家的堂屋里坐到傍晚。
她给我递了杯水,然后坐在我对面,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屋里没什么贵重家具,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两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公公年轻时候,在厂门口穿着蓝布工装,胸口别着大红花。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声音轻轻的:“我爸年轻时是厂里的标兵,谁能想到老了会落到这步田地。”我掏出手机,翻出存折取款记录的照片,又把话费详单摊在桌上,指给她看。
她看着那几张纸,目光慢慢沉下去,手指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开口。
半晌,她忽然问了一句:“妈在你家,有没有搭过一把手?”我摇头。
她冷笑一声,声音发涩:“我就知道。”她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沉闷:“我嫁过来那会儿,妈就在所有亲戚面前下了我的面子。那时候我年轻气盛不肯服软,本来也不至于弄成这样。可她硬说我嫁了人就是别人家的人,家里的便宜一分也别想占。她说的原话,记得清清楚楚。”
我望着她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被婆婆钉在心里的刺,谁也没拔过,日子久了,就成了墙。
公公在电话那头一声声喊她的名字,隔着一百公里,隔着一个人不让她进门的亲妈。
我低声说:爸现在,整夜整夜地睡不踏实。
喂饭也吃得少,每隔几天就要发一次烧。
我一个人实在看不过来。
冯晨曦转过脸,看着我,我清清楚楚看见她眼里有东西在转。
她说:我也有公婆要照顾,还有两个孩子,走不开。
这话我没办法反驳。
我只好把手机里所有照片、截图、存折记录都摊在她面前,说了婆婆这些天去省城的事,说她根本没去三峡。
冯晨曦听到一半,眼神变了,好像有一根埋了很久的引线终于被点着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做了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端起我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走到门口,哗啦一声泼在院子里。
她回到堂屋,抓起门槛上的车钥匙,闷声说了一句:“你在这儿等着我,把爸的地址发我手机上。”我猛地站起身,她回头看着我,眼睛通红,声音却稳稳当当的:“我爸不能一个人躺在家里没人管。走,去你家接他。”她语速很快,像是等了一个世纪才找到出口。
我赶紧拨通了电话,联系社区的医疗护送车。
我从未见过冯晨曦那样的目光,隔着十几年的隔阂与委屈,像一把被磨了太久太久的刀。
她父亲还躺在市区那间小屋里,而他的老伴此刻正在千里之外的省城,搂着她小儿子的孩子。
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像要把什么按下去,随即低声说:“妈这边我来处理。你先去接爸。”
我们连夜赶回市区,车载着我公公往竹溪镇去。
公公被抬上车的时候醒了,看见冯晨曦坐在他旁边,混浊的眼睛眨了两下,忽然用力张了张嘴。
冯晨曦握住他的手,声音发颤:“爸,咱回家。”他点了点头,眼睛闭着,但还是同意了。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后视镜里公公枕在姑姐肩上的头,又扭头看了一眼车窗外倒退的城市灯火,默默在手机上打下几行字,又删干净。
我关了手机屏幕,把它揣回兜里。
到了竹溪镇,夜风微凉。
姑姐下车,没有着急卸车上的东西,先快步走到我身边,用力握了握我的手。
她掌心滚烫,声音很轻:“我一个人扛不下来的时候,也会有人搭一把手的。”我听得出来,那句话是在跟我说。
06
安顿好公公回到自家小区门口,天已经黑透了。
我没有直接上楼,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入户门的声控灯亮起又熄灭,楼道里飘着一股邻居炒辣椒的味道。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婆婆今天下午又更新了朋友圈,照片里她蹲在草地上,手里牵着一个穿蓝棉袄的小男孩,阳光暖融融地打在她脸上,笑意快溢出来。
配文是:小孙子真可爱,都不想回去了。
我在昏暗的灯光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说“不想回去”,那语气就像一个玩高兴了的游客,忘了家里还有一个等她回去的老伴。
我深吸一口气,攥着手机上了楼。
第二天一早,我叫了医疗护送车,把公公从姑姐家接出来,路上我给他买了碗白粥,一勺一勺喂他喝了几口。
他今天精神好了些,眼神清明多了,看我时,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闺女”。
我没应。
窗外的行道树枯枝飞快地向后退,我心里那些翻搅了一夜的念头,渐渐凝定成一个清晰的形状。
途中,我下车,在路边一家药店买了两盒退烧贴。
回到车上时,我顺带看了一眼手机。
群消息提示框跳个不停,家族群里有人发了张照片,是公公年轻时获得厂里先进生产者的老照片,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人群中间,笑得很腼腆。
照片是小叔子发的。
配文是:怀念爸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一个夸出花来的“孝子”,嘴上的体面全做足了,可人呢?
他连他爸现在什么模样都没亲眼看过。
我关了手机,没说话。
到了竹溪镇,姑姐家的小院门敞着,冯晨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换了一件深色外套,头发利落地扎成马尾。
看见车停稳,三两步迎上来,拉开后车门。
公公半靠在座椅上,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牵了牵。
冯晨曦弯下腰,伸手替他把滑到膝盖的毯子往上拉,动作很轻,很仔细。
我站在一旁,看着她做这些事,心里那些反复掂量的话到底说不出口。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早已知道我要说什么。
她说:“这里就是爸以后的家。”她说着,弯腰把公公从车里扶出来。
她说话的声音很平稳,没有一丝犹豫和勉强,仿佛这个决定在昨晚她就做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冲我点了下头,转身推着轮椅进了院子。
我在院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迈步跟进去。
公公被安顿在一楼向阳的那间房里。
床是新铺的,被子床单都晒过,有阳光的味道。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床头柜上放了一个旧搪瓷缸,是公公年轻时候用的那一只,缸身有几个磕掉的瓷点,印着“先进生产者”的红字。
冯晨曦不知从哪个旧箱子里翻出来的,洗净了,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她弯腰把公公的上身扶起来,拿枕头垫在他腰后,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公公喝了一口水,望着窗台上的搪瓷缸,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冯晨曦说:爸,你还记得这个缸子啊?
公公点头,嘴角挤出一个含混的笑,像孩子在点头。
我站在门口,看她帮公公洗脚、剪指甲、换衣服,动作算不上熟练,却一样一样做得很仔细。
她给公公换好衣服,直起腰来,不经意地说了一句:“以后每周三我再也不用等视频了。”那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说完她就低头拎着水盆出去了。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眼眶胀得厉害,费了好大的力气把那口酸气咽回去。
晚饭后,姑姐在厨房洗碗,我站在灶台旁边,手里攥着块抹布,翻来覆去地叠、摊开、再叠。
她忽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沉默了一阵,抬头看着她:“让我想想。”她把湿手往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这边有我兜底。他是我爸,我不可能真的不管他。”
那晚我睡在姑姐家二楼的客房。
床铺干净,被褥有晒过的气味。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在翻腾婆婆朋友圈那些照片,想到那些亲戚们点赞后可能出现的对话。
公公的退休金存折被取走五千,余下那点钱还被谁惦记着?
他也知道,老伴心里装着他的三个子女:小儿子最受宠,女儿够不着,大儿子远在项目上。
我的手机亮了,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是冯俊豪发来的:听说你把爸送去姐那边了?我看到这行字,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默默把手机关了。
07
我在竹溪镇待了三天。
白天,我帮姑姐一起照料公公,两个女人在不同的房间里各忙各的,却都觉得是种陪伴。
说实话,这三天几乎是我结婚以来过得最平静的日子,不用支棱着耳朵听夜里公公有没有咳嗽,不用在电话里跟丈夫反复商量谁又靠不上谁。
公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些,虽然还是不能动,但眼神儿活泛了,不再像之前那样发直发呆。
第三天傍晚,姑姐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炒时蔬、紫菜蛋汤,摆了一桌。
公公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桌边,面前放着半碗蒸蛋羹。
姑姐端着碗坐在他旁边,一勺一勺给他喂饭。
我女儿正好周末跟着我妈溜达过来看我,我妈坐在边上,一时间也没说话。
我家女儿忽然跳下椅子,跑到爷爷身边,踮着脚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
我几乎来不及阻止,她已经笨手笨脚地把一大块鱼肉放进爷爷的蛋羹里,汤汁溅到他嘴角。
我本能地要拉住女儿,想替她擦掉,可公公没有躲。
他歪着头,努力让女儿看清他眼角的笑意。
我端着饭碗愣在那里,眼眶没来由地发烫,低头扒了一口饭。
姑姐家的阳台朝南,下午的阳光温温地铺进来。
我掏出手机,给女儿和公公都拍了张照,想发朋友圈,又犹豫了一下,只挑了饭桌的全景,配了一行字:“姐做的饭,爸今天胃口不错。一家人的福气,要一家人一起攒。”我刚发出去,手机还没放下,群里就有人应了:“咦,这不是晨曦家吗?你公公怎么在晨曦那里?”我没回复。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来了:“桑榆,你婆婆呢?她不是去三峡了吗?”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我没有回复,也没锁屏。
我等着。
周招娣在省城的消息,那个家族群里迟早会有人知道。轮不到我来捅破这层纸,我需要一架梯子,好让这个事实自己掉下来。
傍晚六点,我喂完公公,把轮椅推到楼道口透气。
手机铃声响了,来电显示:婆婆。
我划开接听。
话筒里周招娣的声音亮堂堂的,没有半点不安:“桑榆,你把你爸送去晨曦那儿了?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下?我一个人在酒店里,听你小叔子说老头子不在你们家了?你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她的语气里没有一丝一毫对于公公的担心,只有怕丢面子、怕被人议论的焦急。
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听她一口气把话倒完,才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妈,三峡好玩吗?”
电话那头顿住了。
安静持续了大概三秒。
她笑了一声:“这话说的,我还没到三峡呢,刚在路上。你爸的事儿等我回去再说。”我轻轻嗯了一声,挂断电话,手机放回口袋,手没有抖。
我站在原地,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天,心里忽然平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不必我冲上去砸门。
可周招娣那边显然没准备收手。
晚上九点,家族群里忽然炸开了。
她连发了好几条语音,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气:“我做错什么了?我不就出去旅个游吗?你们就在背后这样编排我?老头子生病是我一个人造成的吗?”我点开听了,没回复,退出群聊页面。
紧接着,三条新消息冒出来,是冯晨曦发的。
第一条,一张截图,时间是今天上午,内容是冯俊杰朋友圈刚发的那张全家福,那天下午周招娣也在那棵银杏树下,画面中央,背景是某主题公园入口的路牌。
第二条,一句很短的话,点到即止:“咦,妈今天不是在三峡吗?”
第三条没有配文,只是一张我妈下午给我抓拍的照片。
照片里,我蹲在地上给公公调整脚垫,侧脸低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我身后墙上挂着一本旧挂历,日期清清楚楚,正是今天。
两张照片形成鲜明对照。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家族群彻底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悸。
没人敢接话,也没人敢打圆场。
我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了好久,我就那样揣着它站在阳台上,听见屋里公公平稳的呼吸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夜风扑在脸上。
我知道,这一夜过后,很多事情都会不一样了。
08
果然,那晚过后,群里彻底炸了。
先是冯俊杰私聊我,发了一长串消息,中心意思是“嫂子你这样做让妈很难堪,都是一家人,何必呢”。
我没回。
紧接着曹佳悦在群里跳出来,发了一段语音,语气急切:“嫂子你发那个照片是什么意思?妈是在我家帮忙带孩子不假,可这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吧?你们至于这么兴师动众吗?”她越说越多,每多一句就多暴露一层,底下终于有人接话:“那周姨之前发的三峡,是骗大家的咯?”一句话,群里顿时又安静了。
后来我妈也发了句语音,声音很轻:“大妹子,你老伴瘫在床上三个月了,你儿媳妇一个人忙里忙外,这个你知道不?”
没等周招娣回复,电话就打到了我手机上,我没接。
她转而打给冯晨曦。
姑姐把手机递到我手里,屏幕上还亮着来电界面。
我看了两秒,摁下接听键,但没有开口。
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灌出来,又快又尖,语速很急:“你行啊,你长本事了!我看你是存心要我难看!你把你爸往你姑姐那儿一送,再发个破照片,把全家搅得鸡飞狗跳,你满意了?你是不是要把我气死才高兴?”她喘了口气,语气忽然软下来,带了些哭腔:“从小叔子那边到,我一个人在他们家带孩子多不容易。你倒好,就在背后拆我的台。你摸着良心说说,你进我们家这些年,我对你哪里差了?”
我握着手机,没有打断她,直到她慢慢安静下来。
我开口,声音很轻:“妈,爸在姐家。”她的声音顿了片刻,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随即又尖起来:“你还有脸提他?……”我打断她:“他发烧了几天,一直做梦都在喊姐的名字。这个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我等着,等了好一会儿,她依然没有说话。
听筒里只剩下微弱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像一层薄薄的纸,裹着一大段空白的沉默。
我挂了电话。
那晚我坐在姑姐家窗前,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又暗下去,手机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这扇窗户的位置,让我想起前几个月守在家里护理床边的那些夜晚。
同样的窗户,同样的夜,只是方向变了,那个需要被照顾的人的脸也变了。
半夜,我妈悄悄推门进我的房间,坐在床头,塞给我一只温热的水杯,许久才说出一句:“闺女,你做得没错,别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握着水杯,手有点抖,说了一声“嗯”。
她起身走了,门轻轻带上。
我仰头喝完那杯水,把空杯放回床头,没有哭出来。
第二天一早,冯俊豪的电话打过来了。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应该是赶了一夜的夜机:“桑榆,我刚下飞机,听说你把爸送到姐那边了?”我嗯了一声。
他沉默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恼意:“你怎么也不跟我商量一声?”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外面下起了蒙蒙细雨,我说:“你爸发烧那几天,你在哪,你商量过吗。”
他没有接话。过了半晌,他嗓子有点哑:“我这就去姐家看爸。”我没有多说什么,挂了电话。
吃完早饭,我把公公的护理笔记、药品清单、喂饭时间表全部整理成文档,打印出来,夹在一个文件夹里递给姑姐。
里面连公公夜里翻身频率、喜欢侧躺还是平躺、什么时候容易呛咳这样细碎的事,都一条一条写清楚了。
冯晨曦接过去翻开,看了两页,说:“你这份笔记比医院护士写的都细。”她说这句话时没有笑。
我也没有得意,只觉得这都是熬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换来的。
中午,我去床边给公公翻了一次身。
他忽然含混地说了句:“闺女,回去好好歇歇。”我动作顿了一下,假装没听懂,把他身下的垫子再抚平了些。
按正常剧情,我该顺着他的台阶下,说一句爸你多保重,大家都好的话。
可我弯着腰,看着他那双混浊又清亮的眼睛,鼻子开始发酸。
我低头替他掖好被角,声音低得近乎耳语:“爸,我不是您闺女。您闺女,昨晚在隔壁房间哭了一宿没合眼。”
我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住了,好像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个出口。
我把公公的手指一根根放平,慢慢直起腰来。
出了房间,冯晨曦在走廊那头背对着我站着,肩膀一动不动,像在把什么压回去。
我想,该来的总要来。
09
周招娣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一辆白色网约车停在院门口,她下车时脸绷得紧紧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显然在来的路上做足了心理建设。
我站在堂屋门口,没有让路,也没有说话。
她瞪了我一眼,径直往里闯,声音响亮:“晨曦呢?叫她出来!”
冯晨曦从公公房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喂完的粥。
她看到周招娣,没有意外,平静地说了句:“妈,你来了。”周招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指向我:“你让这个女人把你爸从家里拉走?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传得多难听?你一个出嫁的姑娘,把娘家瘫痪的爹接过来住,你婆家能乐意?你不怕人家戳你脊梁骨?”
冯晨曦没动,手里的粥碗端得稳稳当当。
她看着周招娣,语气很平静:“我妈嫌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婆家倒没嫌我。我公公婆婆都支持我把爸接过来。”轻飘飘的一句话,把周招娣堵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你……”周招娣胸口剧烈起伏,提高了声音,“你就跟你那死爹一个德性!”这句话一出口,屋里忽然静了。
公公的房间门半掩着,里面传来闷闷的一声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板上。
三个人同时转头。
冯晨曦抢先一步推开门,公公侧卧在床上,半边身子努力撑着,右手颤抖着伸向床头柜。
搪瓷缸摔在地上,磕掉了一片漆,水淌了一地。
他那只还能动的手紧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喉咙里发出含混嘶哑的声音,屋子里回荡着一股说不出话来的闷气。
姑姐快步上前捡起搪瓷缸,又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递过去。
公公没有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方向,盯着周招娣。
周招娣站在门口,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瞪我干什么?你病成这样,是我弄的吗?”公公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胸口一起一伏。
他慢慢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存折,颤颤巍巍地把它举起来,往周招娣的方向递了一下,然后松手。
存折落在地板上,水渍瞬间洇湿了封面。
他做了一个缓慢又明确的动作。
周招娣的脸色变了。
她低下头,望着那本洇湿的存折,没有弯腰去捡。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冯晨曦蹲在地上,把搪瓷缸捡起来,用袖子擦干缸身上的水,又放回床头柜上。
公公慢慢闭上眼睛,身体靠回枕头上。
他不再看任何人,好像这场闹剧已经耗尽了他身上仅剩的力气。
那本存折躺在地板上,谁都没有去捡。
曹佳悦的语音就是这时发过来的,直接发到了群里,语气咄咄逼人:“晨曦姐,你把爸接过去之前起码跟我说一声吧?我是儿媳妇,爸的事也跟我有关系啊!”她这段话还没说完,冯晨曦已经打完字发在群里:“好啊,爸下个月的药费两千三,纸尿裤四百,营养品六百,你把这三样打到我卡上,以后每个月一号转就行。”群里瞬间安静了。
曹佳悦再也没有发出来一个字。
那本地板上的存折,冯晨曦后来捡起来,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公公的枕头旁边。里面只剩下不到三千块钱。
10
冯俊豪是第三天才到的。
他进门时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想必这几天也没怎么合眼。
他站在门口,先看了看院子里晾着的一排尿垫和护理服,又看了看窗台上摆着的那盆绿萝。
我没说话,他也说不出什么。
冯晨曦端了杯水给他,他接过,没喝,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进了房间,公公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只说了三个字:“长大没?”
冯俊豪在床前站了很久,像一棵被风抽干的树。
他蹲下来,握住父亲那只枯瘦的手。
公公没有抽开,也没有再说第二句话。
那天下午,冯俊豪在我和姑姐面前拿出电脑,把一份赡养协议调了出来。
白纸黑字写得很明确:父亲冯义方暂住女儿冯晨曦处,日常照护由冯晨曦负责;三个子女每月各出一千五百块,作为父亲生活、医疗和护理的费用;母亲周招娣的养老费用由三个子女共同承担,但她在省城期间的开销由冯俊杰独自负责。
另外,父亲名下的存款和退休金折子由冯晨曦保管,每一笔支取都需向两个弟弟公开流水。
冯俊豪把协议推到我面前,声音沙哑:“你看还有没有要改的地方?”我扫了一遍,指了指最后一条:“那一千五百块,从爸的退休金里出,不够你们再补。他自己的钱,先花他自己的。”
冯俊豪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把这条加了上去。
周招娣坐在堂屋角落里,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
她是前天半夜被冯晨曦开车送回老家的。
临走时她进门看了看公公,公公侧躺着没有转身。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一分钟,终于还是转身走了。
冯晨曦送她到院门口,她低声问了一句:“那本存折,你爸是生我的气才扔了吧?”冯晨曦没有回答她。
她那天晚上一个人坐车走了,没有再打过一通电话。
回省城那天,冯俊豪在车里坐了许久才启动引擎。
他摇下车窗,对我说:“桑榆,那个项目我调了别人顶上,以后每周我都回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在姐这边搭把手。咱们爸也是我的一份责任,不能都扔给你。”他没有说对不起,但他这句话比“对不起”重得多。
我望着他的车驶出院口,一直消失在大路尽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我在姑姐家又住了两天。
每天早晨帮她把公公从床上扶起来,喂早饭,换药,推到阳台上晒太阳。
冯晨曦在旁边浇花,偶尔跟我搭一句碎话。
竹溪镇的日子比市里慢,阳光也软和,公公靠在椅背上,嘴角偶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说话的频率比刚来时多了,虽然还是含混不清,但他高兴的时候,会抬手拍拍窗台上的搪瓷缸。
临走那天下午,我最后一次给公公剪了手指甲。
他忽然含混地开口,像在纠正一件搁了很久的旧事:“你……也是闺女。”我剪指甲的手停了片刻。
在我和姑姐之间那笔算不清的账里,他一直比谁都明白。
我低头继续剪,没接话。
剪完最后一个指甲,我把锉刀收好,蹲在他膝前,仰头看着他的脸,说:“爸,我一有空就来看您。”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闭着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睡着了,呼吸均匀,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我站起来,跟姑姐在堂屋交接完最后一张备忘清单,然后拎起包,走到院门口。
隔壁院墙边趴着一只花猫,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冯晨曦送我到院门口,站定,对我说了句:“那本存折里的钱,我一分都不会动,留着给他应急。”
我嗯了一声,转身走向停在村口的车。
回程的公路上,我开着窗,风灌进来扑在脸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冯晨曦发来一张照片:公公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窗口,手搭在窗台上,夕阳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像是在看外面什么东西。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注意到他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
我把照片存下来,关掉手机。
车子驶入市区时华灯初上,街道两旁人流匆匆,跟三个月前每一个平常的夜晚没什么不同。
但我知道,有些东西是真的不一样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