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市喧腾,人挤着人。
我弯腰盯着一兜山竹,捏捏这个,掂掂那个,摊主斜眼瞧我,嘴里啧了一声。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爸,您一月万把块退休金,跟人计较这几毛钱,买几个烂果子还得挑三拣四,您配吗?”
我后脊梁像被浇了盆冷水。
慢慢直起身,转头,看见宋晓芸站在三步外,眼眶泛红,手里攥着个空菜篮子,整个人绷得像根弦。
我不晓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那儿的。
我掏出钱,付了帐,拎起那兜山竹,没再看她一眼,径直往家走。
身后传来摊主嘟囔:“这闺女,咋这么跟爹说话呢?”
我脚步一顿,又迈了出去。这城里的日头砸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01
退休以后,我每天清早都去菜市场转一圈。
供销社待了三十年,落个职业病:看什么都先看价。
以前管着全县的物资调拨,一分一厘要算到根上,改不了。
菜市场的人认得我,隔着摊子喊一声宋主任。
我摆摆手,不兴这个了。
可该挑的还挑,该比的还比。
老张头的豆腐摊,我每回都让他多切半两;刘嫂的青菜,我总是一片叶子一片叶子挑过去。
有人说我抠,说一个退休干部,一个月近万块养老金,还抠搜成这样。
我不爱听这话,也不辩。
饿过肚子的人,见不得浪费。
老伴在的时候天天说我:“老宋,你当干部的毛病带到家里来了。”
我嘿嘿笑,也不顶嘴。她走了十年了。
晓芸小时候,日子紧。
那时我在供销社当采购员,天南海北跑,一个月工资三十六块五。
她妈在棉纺厂三班倒,手里攥着布票粮票,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可再紧,每礼拜天我准带孩子去国营饭店,要一碗肉丝面,加个蛋。
她永远吃不完那碗面,剩下半碗推给我。
我接过筷子,三两口扒干净,面汤都要喝见底。
后来日子好了。
我当上科长、处长,工资翻了几番。
可习惯改不了。
饭桌上掉一粒米,我都要捡起来吃掉。
晓芸笑话我:“爸,您这哪像领导干部。”我筷子一顿,没说话。
她不懂,那几年饿肚子的滋味,是长在骨头缝里的。
郑浩铭头一回上我家来提亲,提了两瓶茅台一条中华,手都没处放,脸涨得通红。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心里说:这小子不行,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可晓芸喜欢,我怎么拦?
她妈走得早,我这个当爹的,连她头发丝都没舍得动过一根,哪里拗得过她?
摆酒那天,我喝多了。
拉着郑浩铭的手,舌头打着结:“浩铭啊,晓芸从小没了妈,性子急,你让着她点。有啥难处,跟爸说。”郑浩铭拍着胸脯,眼眶泛红:“爸您放心,我郑浩铭这辈子亏了谁,也不能亏了晓芸。”他在酒店门口跪下了,给我磕了个头。
我拉他起来,心里那点不满意,也就散了。
谁能想到呢,十年以后,他跪倒是没再跪过,就是人也找不着影了。
那天早上,在菜市场撞见晓芸,我其实挺高兴。
她有些日子没回来看我了,上回还是上个月月初,一进门就跟我说浩铭生意上周转不开。
我那时刚从银行取了养老金,手里头正好有钱。
没等她绕完弯子,我就从信封里抽了五千递过去。
她愣了一下,接着眼圈就红了,说了句爸谢谢,拿着钱走了,碗都没洗一个。
那碗面搁在灶台上,我看了三天,才舍得倒掉。
菜市场那回她说我不配买好水果,我倒不是气她那句话。
我是气她当着那么多人面。
供销社那些年,我最要脸面,退休了也改不了。
她从小知道我这脾气,小时候在外头犯了错,我从不当外人面说她,回家再收拾。
她跟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她不可能不知道那样说话,会在我脸上扇一巴掌。
可她偏就说了。
我拎着那兜山竹回家。
到家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没拧开。
手有点抖。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口,才把门打开。
屋里一股子隔夜味,客厅茶几上落了一层灰。
厨房水槽里积着两天的碗。
我换了拖鞋,把山竹放在餐桌上,看着那兜果子发愣。
手机响了。是嘉树发来的微信语音。外孙的声音脆生生的:“外公外公,你晚上来我家吃饭不?我妈说要做糖醋排骨。”
我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好一会儿。
屏幕上的小红点一闪一闪的。
我没点开,摁灭了手机,把山竹拎进厨房,一颗一颗拿出来,用盐水泡上。
泡到晌午,换了两遍水,也没吃。
山竹这东西不经放,三天就坏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窗外头那棵老槐树,风一吹,叶子哗啦哗啦响。
响得人心烦。
那天我没去嘉树家。
晚上九点多,电话打过来,是晓芸。
我没接。
手机在茶几上嗡嗡震,震了七八声,停了。
过了两分钟,又响。
第三次我没忍住,接了。
那头沉默了一阵。然后她说:“爸,您晚上吃饭没?”
我说吃了。
她嗯了一声,又说:“嘉树说您没回他语音。”
我说忘了。
电话两头都安静下来。
能听见她那头有电视的声音,播的是新闻联播重播,杂音里夹杂着锅碗瓢盆的响动。
半晌她开了口:“爸,白天在菜市场,那话我说重了。”
我听着,没吭声。她停了一下,又说:“可我说的不也是实话么?您那水果挑来挑去的,摊主脸都绿了。”
我握着电话,指节发白,回了一句:“我的事,往后不用你操心。”接着掐了电话。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到了后半夜,还是爬起来,从抽屉里翻出存折。
那张折子跟了我十年了。
扉页上有一行字,是老伴走那年我写的,圆珠笔,字迹都洇开了。
“每月留一千,给嘉树念书用。剩的,花在刀刃上。”
每月养老金到账九千八。
我留两千五自己花,一家伙其余的钱都在折子里,攒着。
这十年,细水长流,攒了一笔。
我翻开折子看着末页那个数字,手指头来回摸了摸。
过了好半天,把折子放回了原处。
那张用来给晓芸转钱的卡,从抽屉里翻出来,搁在床头柜上。
搁了一夜。
第二天凌晨三点多,我醒了,窗外还黑着。
我摸到那张卡,起身穿了衣服,一路走到街口的ATM机。
屏幕蓝莹莹的光映在我脸上。
我把卡插进去,输了密码。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手指悬在“转账”上头,停了有十几秒,又收回来了。
我按了取款,把里面的余额,全取了出来。
厚厚一沓,塞进贴身口袋。
回到家,把那张空卡扔进了抽屉里。
那天下午我接到郑浩铭的电话。他的声音带着那种刻意调出来的轻快:“爸,晓芸不懂事,您别跟她一般见识。那啥,卡上的钱是您停的吗?”
我嗯了一声。那头愣了一下,笑着说:“爸,您这又何必……都是一家人。”
我说:“上回跟你说,把前三个月的账面拿来我看看。你什么时候给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一声干笑:“爸,您这说哪儿去了……生意上的流水,一时半会儿也理不清。您放心,都是正经账目。”
我握着电话,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接话,语气变了:“爸,您这么做,让晓芸怎么想?她可是您亲闺女。”
我说:“正因为她是我亲闺女,我才要看看你们家到底是个什么光景。”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窗外的老槐树又响了一阵。
风起了,叶子哗哗地往下掉。
秋天了。
02
菜市场那事过去了一个礼拜,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个礼拜里,晓芸一个电话都没有。
这事搁从前,她三天两头给我打电话,多半是嘉树的事:嘉树考了多少分,嘉树作文得了奖,嘉树跟同学打架了。
每回正事说不上五句,我就能猜到下一句要说什么:爸,最近手头紧不?
我说不紧。
她就顺杆爬:那借我两万周转周转,下月还您。
我说好。
下月复下月,那两万从来没回来过。
我也从没催过。
头一年郑浩铭生意好的时候,给过我一张卡,说爸您拿着,里头有两万块,您平时买点好的。
那张卡我揣兜里半年,没动过。
后来郑浩铭生意出问题,话里话外提了好几回资金周转紧张。
我晓得,他那意思是想把卡要回去。
我没等他开口,就把卡还给了他。
我跟他说:“浩铭,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要用就拿去。”
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攥着那张卡说:“爸,等这阵子过去了,我加倍还您。”我摆摆手,没往心里去。
那些年生意好的时候,他给过晓芸不少好东西。
金链子金镯子,貂皮大衣,一柜子。
可后来全卖了。
晓芸手上光溜溜的,一件没剩。
她那个性子,嫁了郑浩铭以后,一年比一年沉默。
从前的晓芸,嘴巴利索,得理不饶人,在单位是教研组长,在家是掌柜的。
郑浩铭刚发迹时,她风光过一阵子。
学校年终聚餐,她开着车去,停在门口,车窗摇下来,同事们都看着。
那阵子她回娘家频繁,每回来都拎着东西,进门第一句话是:“爸,这燕窝是浩铭出差带回来的,给您尝尝。”
可也就风光了两年。
第三年,建材生意就开始走下坡。
郑浩铭投了一个大项目,把全部身家押进去,还借了不少。
项目烂尾了。
钱打了水漂。
从那以后,欠债越滚越多,从几十万滚到上百万。
我晓得的,光那些过桥的利息,一个月就要还两三万。
他这个窟窿,拿什么填?
停掉补贴以后的那几天,我夜里总睡不踏实。
每隔一会儿就醒了,摸过手机看一眼,屏幕漆黑,什么消息都没有。
我这个当爹的,跟闺女赌气,赌得自己心里头发慌。
第二周周三,下午。
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喇叭声。
我探头往下看,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单元门口。
车门拉开,跳下来三个男人,膀大腰圆,一看就不是善茬。
领头那个抬头望着楼上,喊了一嗓子:“宋晓芸?宋晓芸住几单元?”我心口一紧,水壶差点脱手。
扶着阳台栏杆往下看,那三个人在楼下转了两圈,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领头的骂了一句脏话,上车走了。
我站在阳台上,手里的水壶还举着,水都浇到了地上。
那天傍晚,嘉树的电话打过来了。
小孩在那头压着嗓子:“外公,你能不能来接我放学?我妈说让你来接我。”
他从来不说让家里人来接他。
他都是自己脖子上挂一把钥匙,自己走回家的。
我挂了电话,穿上外套就往外走。
到了学校门口,嘉树背着书包,站在保安室旁边。
一看见我,跑过来,扯住我的衣角,不说话。
我蹲下来,看见他眼眶有点红。
我说走,外公带你去吃肯德基。
他摇摇头说:“外公,我不吃。”
我问:“怎么了?”
他低着头,拿脚尖蹭地,过了一会儿才说:“外公,家里来了几个叔叔,很凶。我妈把我推到房间里锁上门。他们在外面拍桌子,砸东西。我妈不让我看。”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摸了摸他的书包带子,领着他往家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到了楼下,我看见了郑浩铭的车。
吉普车,前两年买的,洗得锃亮,停在楼下面包车刚才停的位置。
车窗开着,郑浩铭坐在驾驶座,嘴角叼着一根烟,烟雾从车窗缝里飘出来。
他看见我们,连忙把烟掐了,推门下车:“爸,您来了。”
我没应他。
他脸上有点讪讪的:“嘉树这孩子,让您跑一趟。我这不刚忙完么……”
我问他:“楼下来那几个人,你认识?”
郑浩铭脸色一变:“哪几个人?没人啊爸。”我盯着他。他别过目光,拉住嘉树的手:“先上去吧,你妈等急了。”
嘉树挣脱他的手,回头看我。
我说:“你上去吧。”嘉树跟他爹走了。
他没回过头来,小书包在后背上一颠一颠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走远,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上楼。
到了晓芸家门口,门虚掩着。
透过门缝听见里面传来郑浩铭压低嗓门的声音:“那钱你到底跟你爸提了没有?”晓芸的声音又轻又闷:“我不是说了吗,那天在菜市场我跟他说了那样的话,你让我怎么开口?”
郑浩铭冷笑:“怎么开口?那是我亲丈人!他要不给,我就带着嘉树上门要去!我都想好了,他要是真不管,我就把你们那套房子做抵押。反正也写了我的名字。”
我站在门口,握着楼梯扶手,手指头一节一节地收紧。
晓芸哀求的声音传出来:“浩铭,求求你了,那房子是我爸给我买的婚房,你不能动它。”郑浩铭在那头冷笑一声,声音透着股狠劲:“你爸给你买的?他现在可是连五千块都停了。你那个爸,心里除了钱,还有你这个闺女吗?”
我站在门口,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嘉树站在客厅里,背朝着门,小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听见了我的脚步声,转过来看着我,眼睛红通通的,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
他没喊外公。
他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好像忽然不知所措,觉得让我看到他们家这个样子,是天大的难堪。
我摸了摸他的头。
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隔着那道没关严的门,宋晓芸还在低声哭。
郑浩铭从一个房间走到另一个房间,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地响。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晓芸的号码,犹豫了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我转身下了楼。
外头风大了起来,吹得梧桐叶一片一片卷着往下落。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那扇亮着的窗户。
那盏灯,是晓芸进新房那年我亲手挑的。
那一年她二十七岁,牵着郑浩铭的手,站在我面前说:“爸,我要嫁给他。”我捏着户口本,问她:“你想好了?”
她说:“想好了。”那年她妈不在了。
我翻了半夜的相册,看着女儿从小到大的照片,一张张看过去。
天亮的时候,我打开抽屉,把存折里所有的钱,连同我攒了半辈子的积蓄,全取了出来,给她买了那套婚房。
房产证上写了两个人的名字。
郑浩铭说他一个男人,不能让媳妇家出全套。
他出了装修的钱。
可他现在说,要把那套房子抵押了。
那套房子的钥匙我留了一把。
那是当初装修时工人用的,后来忘了还。
我一直搁在抽屉里,没舍得还回去。
那天夜里我从抽屉里翻出那把钥匙,放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那套房子的房管局。
我想查一件事。
排了半天队,柜台里的姑娘查完资料抬头看我:“这套房子的档案有问题。去年三月份做过一次抵押登记,抵押给了谁?一个叫陈国栋的个人。”我脑子嗡了一声。
去年三月,郑浩铭跟我说,生意缺一笔周转,晓芸说要把房子抵押贷款帮他还。
我当时劝她:那是你安的窝,别动。
她答应得好好的,说不会动。
原来她动了。
03
我打电话给郑浩铭,约他见一面。
没喊晓芸。
我约在南河边的一家茶馆。
那地方清净,老茶馆,摆设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我退休以后常去,老板娘认得我,远远喊一声宋主任,泡一壶龙井端上来。
郑浩铭来了,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进门时脸上挂着笑。
他就是这样,再难的时候,那张脸看起来总像万事不愁的样子。
他在我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爸,您找我有事?”
我没跟他绕弯子,直接问他:“去年三月,你是不是拿那套房子做过抵押?”
他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端着杯子,笑着说:“爸,您听谁说的?没那回事。”
我说:“我去房管局查了。”
他的笑容凝固了。
他放下茶杯,眼睛看向窗外,过了半晌,叹了一口长气:“爸,那是去年的事了。当时实在救急,我瞒着晓芸做的。后来我补上了,解押了。”我盯着他的眼睛,问他:“真的解押了?”
他点头:“年底就解了。您放心。”
我端详着他的脸。
那张脸有几分像我十年前的记忆,又好像不太像了。
我起身,朝门口走。
他在背后喊:“爸……”我停住脚步。
他走到我跟前,声音有点哑:“爸,那件事是我不对。可我也是没办法。那天要是没钱,我跟人家签的合同就违约了,违约金上百万。我……我当时真没有别的辙了。”
我侧头看他,四十岁的人了,一双眼熬得通红,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跟十年前那个拍着胸脯说一辈子对我闺女好的年轻后生,恍若隔世。
我走出茶馆,掏出手机,翻到宋晓芸的号码。
又放下了。
我想了想,拨了嘉树的电话手表号。
小孩接了,脆生生喊:“外公!”
我问他上学累不累,中午吃啥了。
他说吃了食堂的红烧肉,不好吃,没外婆做的好吃。
我问他见过外婆吗?
他愣了愣:“外公,我外婆不是早就……”
我跟那头说没事,就随口问问。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看到路边有条长凳,坐了下来。
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很大。
我看着前面那些人影晃晃悠悠的,脑子里全是嘉树的问话:外公,我外婆不是早就……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外婆的面。
晓芸六岁那年,她妈就走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棉纺厂加班赶工,她妈下夜班骑自行车回家,路上让一辆拉货的大车刮了,人送到医院已经没了气。
我到医院时,看到太平间门口摆着一双解放鞋,鞋帮上沾着泥。
那是她的鞋。
我蹲在太平间门口的走廊里,抽了一整包烟。
天亮的时候,回家里收拾晓芸的衣服。
她醒了,揉着眼睛问我:“爸,我妈呢?”
我说她出差了。
她嗯了一声,又躺下睡了。
我把她妈的衣服全部收进一个纸箱里,用透明胶带封死,塞到床底下。
晓芸以为她妈出差了七天,等不到人,又问了第二遍。
我还是说出差了。
第三遍时,她哭了。
她那时候已经什么都懂了,但她没有拆穿我,就蹲在门槛上,歪着脑袋,看着门口那条巷子,哑着嗓子说:“那我妈什么时候回来呀?”
十年了。
她坟头的草,我每年清明都要去拔一遍。
拔完了,就坐在坟前,跟她说话。
我说:“你闺女嫁人了。你女婿做生意的,有钱。你闺女过得挺好。你放心。”我每回都这么跟她说。
从没跟她说过实话。
从没跟她说,她闺女嫁的那个人,拿了她的婚房去抵押,欠了一屁股债。
说完我站起身,掸掸裤子上的灰。
天已经擦黑了。
路灯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上晃来晃去。
我沿着马路往回走,走了大概一站地,手机响了。
是晓芸。
我看着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愣了很长时间。
铃声一遍一遍地响。
接起来,那头没有声音。
我喂了一声。
沉默。
又过了几秒,传来她吸鼻子的声音。
她说:“爸,你今天去找浩铭了?”
我说嗯。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他说什么了?你们聊了啥?”
我说没什么。聊了聊家常。
她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听得见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一直在忍着什么。半晌她开了口:“爸,那房子的事……晓得了?”我嗯了一声。
她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爸,我不是想瞒你的。我本来想着年底就能还上的,谁知道浩铭那个工程回款一直下不来……我又不敢跟你说,怕你担心。”
我握着电话,看着街边一树枯黄的梧桐叶,冷不丁说了一句:“晓芸,明天晚上带着嘉树回家来吃饭,爸给你们做糖醋排骨。”那头愣了。
过了一会儿,她嗓子发堵,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看见路灯底下有一对父子走过。
小的四五岁,骑在大的脖子上,手里攥着个糖葫芦,咯咯地笑。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他们很久。
04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趟菜市场。
挑了两根肋排,让摊主剁好。
又买了一捆小葱、一块姜、两头蒜。
走到水果摊前,那天那个摊主认出了我,咧嘴一笑:“老哥,今儿个不挑啦?”
我说不挑了,来两斤山竹。他称好了递给我,我接过来,捏了捏袋口。他看了我一眼,忽然说:“老哥,上回那闺女,是您闺女吧?”我嗯了一声。
他叹了口气:“那天她走之后,我看她蹲在对面的马路牙子上哭了一阵子。当时没好意思跟您说。”我手一顿。
他接着说:“我媳妇说,那闺女像是有啥难处。没事,谁家没个磕磕绊绊的。”我攥着那袋山竹,转身往家走。
回家洗排骨,焯水,下锅。
糖色炒得亮晶晶的,酱油沿着锅边淋一圈,香气一下子蹿上来。
我以前不会做饭。
老伴走那年,我连面条都不会煮。
晓芸上初中,天天在外面吃,吃着吃着就瘦了一圈。
后来我学着做。
头一回做糖醋排骨,糖放多了,甜得发腻。
晓芸吃了一口,没说话。
第二口,第三口,她全吃完了,最后连汁都拌了饭。
放下筷子,她说:“爸,还行。”从那以后,这道菜就成了我的拿手菜。
下午五点,我把菜一道道摆上桌。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锁响了一下,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那把钥匙,我给了晓芸一串。
门开了。
嘉树先跑进来,书包都没放就喊:“外公外公,糖醋排骨呢!”我朝厨房努努嘴。
嘉树欢呼着冲进去。
晓芸站在门口,换鞋。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脸有点肿,像是哭过的。
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头顶上有一缕白头发。
她七岁那年,我开始给她梳头。
每天早上用湿毛巾把她翘起来的发压平,在脑后扎一个马尾。
她上了初中,就不让我扎了,嫌我扎得不好看。
我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说:“你这丫头。”
晓芸进了门,看一眼桌上,没说话。嘉树已经夹了一块排骨往嘴里送。她喊了一声:“嘉树,洗手去!”嘉树嘻嘻一笑,跑进厨房。
她站在餐桌边,帮我拿碗。
我看着她的背影,跟二十年前那个背着书包上学的丫头重合在一起。
吃完饭,嘉树在客厅看动画片。
我洗完碗,擦干手,从卧室里拿出一张卡,搁在餐桌上。
“这张卡里有两万块钱,”我点了点卡,“先拿去应急。”
晓芸看着那张卡,没接。她的眼眶慢慢红了:“爸,我那天在菜市场……”
我摆摆手:“过去的事就不提了。”她把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张了张嘴,终究只说了句:“爸,谢谢您。”停了停,她又说:“这笔钱,我会还您的。”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带着嘉树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下楼的背影。
走廊灯一层一层暗下来。
我关上门,回到饭桌旁。
桌上有她留下来的一只碗,碗底剩了两块排骨。
汤已经凉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碗沿,那一点余温从指尖慢慢散开。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了又醒。早上四点多,起身倒水,路过客厅,瞥见桌上那张卡。我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
那是一张很旧的卡,卡面上有几道划痕。
每年我过生日,她都会往这张卡上打两千块。
我嘴上说不用,心里头那道坎就松快了。
等我第二天上午去银行查,发现她昨晚转了一笔款子回来。
数额正好是两万。
备注栏里写了三个字:爸,我不收。
我站在ATM机跟前,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05
十一月初,天冷了。
我总觉得右边肋骨下方隐隐发酸。
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是秋天天气凉,老毛病犯了。
我在供销社那些年,落了一身的职业病,肩周炎、腰肌劳损、胃病,一样接一样。
买了两贴膏药贴上,不管用。
酸变成了胀,胀得夜里翻不了身。
我自己去了一趟社区医院。
大夫是个年轻小伙子,戴黑框眼镜,说话挺和气。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问了几个问题,拿听诊器听了听,又让我抽了管血。
那天下午出结果。
他皱着眉头看了半天,说:“宋叔叔,您这肝功指标有点异常。谷丙转氨酶高了不少。您以前有肝炎史吗?”我说没有。
他又看了看化验单:“建议您去大医院做个彩超,查一下肝脏。”
我问他严重不严重。他没正面回答,只说:“先查了再说。”
我骑着自行车回家,路上风大,吹得我眼眶发酸。
在楼下锁车时,碰见了住一楼的胡德海。
他刚从早市回来,手里提着一兜菜,看到我就喊:“老宋,脸色咋这么难看?”我摆摆手说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胡德海跟我楼上楼下住了二十年,是老棋友。
他瞅了我一眼,没再多说。
走了两步又回头:“老宋,有事言语一声。别一个人闷着。”我朝背后摆摆手,上楼去了。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摸着自己右边的肋骨。
那个地方隐隐作痛。
我翻出手机,在搜索框里敲了“肝脏回声增粗”几个字。
看着屏幕上的结果,我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反扣在床头柜上,合上眼。
睡不着。
“肝回声增粗”这几个字,我有印象。
以前供销社李主任,就是查出肝上长了东西走的。
他查出来到走,前后不到半年。
他那个病,查出来时已经是晚期了。
我呆呆地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市第一医院挂了肝胆科的号。
排队排了两个小时,做彩超的姑娘拿探头在我肚子上来回滑了半天,让我憋气、呼气,又让我侧过身去。
她没说话,屏幕上的图像我看不懂,只觉得那片花花绿绿的影子格外刺眼。
她让我穿了衣服出去等。
半小时后,报告出来了。
彩超单子上写着一行字:“肝脏回声增粗,实质弥漫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
我拿着那张单子,在诊室门口站了很久。
走进诊室,医生是位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看了看单子,又看了看我,问:“您家里有肝炎病史吗?”我说没有。
他想了想:“做个增强CT吧,看得清楚些。您有家属陪同吗?”
我说:“您给我开单子就行。”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
开了单子。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的时候,手有点抖。
排在我前头的是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一两岁的孩子,孩子哭个不停。
她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掏钱,动作一急,兜里掉出来个东西。
我低头一看,是张皱巴巴的化验单,化验单后面夹着一张B超单。
我捡起来递给她,她连声道谢。
我瞥了一眼那张单子上的名字,不认识。
我没再在意,自己交完钱走了。
门口的风很冷,我一个人站在住院部门口的长椅上,就着西北风坐了很久。
CT约在下周二。还有四天。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跟晓芸说这事。
她刚收下我的两万块钱。
嘉树上回吃饭的时候说想报个机器人兴趣班,一学期四千八。
晓芸当时没接话,郑浩铭也没吭声。
我说报吧,外公给你出。
嘉树高兴地蹦起来,晓芸当时说了句“别了爸,您留着花”,我没理她。
后来我打听到那个兴趣班的报名地址,自己去把钱交了。
四千八,连报了两期。
这些天,宋晓芸没再朝我开口要过钱。
她每两天打一个电话,说嘉树又考了多少分,说天气变冷了让我加衣裳。
有一回她忽然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喊了声“爸”。
我问怎么了。
她说没啥,就想喊喊你。
她挂断电话后,我握着手机,很久没动。
每隔两三天,她就带着嘉树回来吃顿饭。
糖醋排骨,红烧肉,连着做了几回。
她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帮我把冰箱里的剩菜清一遍。
我嘴上说浪费,心里头却觉得,屋子里比以前有人气了。
周四晚上,我拿出CT检查单看了看日期。
下周二。
我心里盘算着,要是查出来真有什么,就把存在折子里的钱取出来,立个遗嘱,房子给晓芸,剩下的钱给嘉树念书。
我没想过要告诉她们。
我这辈子没为她们做过什么,起码不要让她们为我担惊受怕。
周五,胡德海来家里下棋。
他坐在对面,看我臭着张脸,下了一步昏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老宋,你有心事。”我盯着棋盘,没说话。
他搁下棋子,忽然开了口:“前些天碰到你闺女买菜,我问她你身体怎么样。她说好着呢。”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
我落了一颗子,随口问:“她还说啥了?”他想了想:“她问我,她爸是不是瘦了,说她觉得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又不敢直接问你,怕你嫌她烦。”
我捏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窗外有风刮过,枯叶打在玻璃上,噼啪一阵响。
他接着说:“老宋,你们这两父女,一个比一个能憋。你闺女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们俩哪是吵架啊,是都怕对方担心。”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涩味重。
我咽下去,说:“我没啥事。你别多想。”
那盘棋最后下成了和棋,谁也没赢谁。
他出门时在门口站了站,回头看我一眼:“下周二,我陪你去。”我愣住了。
他哼了一声:“甭装了。你那CT单子,上回你自己夹在医保本里,去菜市场买菜掏钱带出来掉地上了,我给捡起来了,又给你塞了回去。”他背着手,摇着头走下了楼。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回过神来。
低头看一眼那个医保本,果然CT单子还夹在里面,但看着像是被人动过。
我捏着那个医保本,愣了半晌。
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口袋里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掏出来一看,是晓芸发来的微信:“爸,周二下午学校开家长会,嘉树说想让您去。您有空吗?”
周二。偏偏是周二。
我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06
那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要是真查出来不好的,我该告诉晓芸吗?
想了一宿,没结论。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把CT单子揣进兜里,去了医院。
做CT的屋子冷冰冰的,机器嗡嗡响,躺在上面,有点像是在冰窖里。
我盯着天花板,心想:这辈子活了六十五年,该吃过的苦都吃过了,该享的福也享了。
就是这个闺女,还是有几分放心不下。
她嫁郑浩铭这个人,我打心眼里不看好。
可那会儿她死心塌地要嫁,我这个当爹的,总不能把她绑在家里一辈子。
机器停了。
检查的姑娘让我在外面等片子。
我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片子出来了,还有一张报告单。
我拿着单子往外走,一直没敢看。
走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在石凳上,我深深吸了口气,这才低头去看那行字。
“肝脏形态、大小未见明显异常,建议定期复查。”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不是我上回在社区医院听到的那个结果。
人家医生后来也说了,那个指标偶尔高点,休息不好也可能引起。
我又把单子念了一遍,确认那行字确实是说没啥大问题,才把单子叠好。
手心里全是汗,腿也有点发软。
我一直绷着的劲一下松了,人瘫在石凳上,坐了好半天。
兜里手机响了一声。
是晓芸发来的微信:爸,您在哪呢?
嘉树刚才打电话跟我说,他机器人班结业了,得了个二等奖,说想请您吃饭,把奖状拿给您看。
我站起来,攥着那张报告单,揣回了兜里。我想了想,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好,晚上过去。”那头秒回了一个笑脸。
晚上到了晓芸家,嘉树一见我进门就举着奖状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外公你看你看!一等奖!”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还真是第一名。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嘉树出息了,外公给你做大餐庆祝。”嘉树欢快地跑去给奖状找相框。
晓芸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笑着说:“爸,您来了。”她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不像上回那样蜡黄蜡黄的,倒是穿着那件浅灰毛衣,头发拿夹子别起来了。
我嗯了一声,接过水果:“浩铭呢?”晓芸脸上的笑淡了一瞬:“他出差了,去外地要账。”她放下盘子,转身进厨房前又补了一句:“爸,您别管他。”
饭桌上,嘉树叽叽喳喳说机器人班的事。
晓芸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我:“爸,您最近身体咋样?看着气色好多了。”我心里头的那张报告单在口袋里微微发烫,嘴上说:“好着呢,吃嘛嘛香。”晓芸笑着说:“那上回连社区医院您都没去,我让您去查个血压,您就不去。”
我说:“真没事。你看我这样像有事?”
那天晚上吃完饭,嘉树在房间里拼新买的机器人。
晓芸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听见水龙头哗哗响的声音,忽然觉得心里头安定了不少。
她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在我面前:“爸,喝茶。”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龙井。
她记得我爱喝龙井。
她在我对面坐下,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我等了一会儿。她终于开了口:“爸,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
我放下茶杯:“说。”她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头绞着:“我想跟浩铭离婚。”
我愣住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语气平静得不像话:“爸,我仔细想过了。这个家这么下去,不行的。他说去外地要账,其实是跑了。倒没跑远。债主找到我这里,一拨接一拨。有些人凶得恨不得把门都拆了。”
她的手在膝盖上绞着,攥成拳又松开:“爸,我不是没想过忍。可嘉树才十岁,我不想过这种天天有人上门逼债的日子了。我也不能老让您替我们填这个窟窿。他这些年捅的娄子,我怎么填都填不满。”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我这辈子看了三十七年,从来没看过那么坚定又那么疲惫的目光。
她吸了吸鼻子:“那天在菜市场,我冲您发那样的话,其实不是冲您。是冲我自己。我气自己嫁了这么个人,把自己活成一摊烂泥,还要连累您替我操心。”她说完这句,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低下头,拿袖子擦了一把脸:“爸,对不起。”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风停了。
楼下的路灯透过纱帘映进来一束昏黄的光。
我伸手,把她落下来的头发拢到耳朵后头。
我这辈子没对她说过什么软话。
她妈走那年她六岁,我跟她说:“不哭了,爸在。”她考大学那年我对她说:“好好考,别给我丢脸。”她嫁人那天我在酒桌上说:“都好好的。”
这一刻我也学着说了句软话:“离就离吧。爸在呢。”
她弯着腰,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抖着,无声地哭。
我坐在她旁边,轻轻拍了拍她后背:“天塌不下来。有爸呢。”过了很久,她抹干眼泪直起身说:“爸,这房子是您给我买的。我想把房子卖了,还浩铭欠的一部分债,剩下的钱,我跟嘉树搬出去租房住。”
我说:“不用搬。那不是还有个空房间吗?你们搬回来住。”
她怔怔地看着我。
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龙井茶,一口喝完:“房间我前几天刚收拾干净,床单被套是我新买的,晒了两天太阳。被子蓬蓬松松的。柜子也腾出来了,你俩的衣服够放。”
她愣了一会儿,泪珠子又滚下来。她破涕为笑,用袖子擦脸,笑着说:“爸,您怎么不早说。”
我说:“我这不还没来得及说么。”那晚,我一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
路灯把影子拖得很长。
风吹过来,秋天快过去了,空气里已经有冬天的味道。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叠好的检查单,又摸了摸怀里那把钥匙。
钥匙是楼下大门的。
十年前配的,就一直没换。
这回我把它交给晓芸了。她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又看向我。我没解释。我想她明白这钥匙的意思:那扇门永远对她敞开着。
07
十二月,天彻底冷了下来。宋晓芸去法院递了离婚起诉书。
郑浩铭收到传票那天,我正带着嘉树在家里的阳台上给那盆快冻死的君子兰换盆。
手机响了,是郑浩铭。
那头声音阴沉沉的:“爸,晓芸要跟我离婚,您知道吗?”我说知道。
他呼吸重了起来:“爸,您什么意思?一有事您就撺掇她离婚?您这是当爹的干的事?”
我手上动作没停,拿一把旧勺子把盆里的土一点点挖松。
嘉树蹲在旁边看我换土,小脸上绷得紧紧。
他可能知道电话那头是他爸。
他把一片黄了的叶子偷偷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也不扔,就那么握着。
“浩铭,”我说,“你欠的那些钱,我晓得的就有七八十万。还有多少我没晓得的?你那个建材店差不多就是个空壳子了,你就让她跟着你天天被人堵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哑了:“爸,那个房子我抵押过两回……今年年初又押了一次,押了三十万。要是不还,年底就要被收走。”
我的手停住了。
那套房子。
我那套房子,被他就这么拿来拿去地抵押。
我闭了闭眼,把火气压下去,淡淡地说:“那套房子晓芸的名字也在上头。你抵押的时候,签了她的字没有?”他说:“……晓芸不知道。”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机。
嘉树的手里还攥着那片枯叶子,抬头看着我的脸。
我挂了电话。
嘉树轻声问:“外公,我爸又惹您生气了?”我摸着他的脑袋:“没有。大人的事,你别管。”他嗯了一声,低下头,专心地看着我移栽君子兰。
下午,我把嘉树送回家,然后一个人骑车去了法院旁边的律师事务所。
找了一个姓张的律师,四十来岁,以前供销社同事的孩子。
我开门见山:“我女婿拿我闺女的房子做抵押,我闺女不知情。现在他们离婚,这房子能不能保住?”张律师翻了翻材料,推推眼镜:“如果他们离婚协议里没有明确提到房产归属,那这套房子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抵押无效的可能性很大。但要尽快做财产保全,防止他把房子处置了。”
我点了点头。
出了律师事务所,我在马路牙子上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翻到郑浩铭的号码,拨了过去。
那边接起来,我开门见山:“浩铭,我就问你一句话。那套房子的抵押贷款,你还不还?”他沉默了片刻:“爸,我现在手头真没钱……”我说:“行,那我替你还。但我有个条件。房子过户到嘉树名下。你签了字,我替你把那笔钱还了。从今往后,你跟我们宋家两清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后来他声音低低地传过来:“爸,我好歹也是嘉树的亲爹……”我打断他:“正因为你是他亲爹。你不想让他将来没房子住吧?”那天傍晚,郑浩铭来我家签了协议。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我接过来,搁在茶几上,招呼他坐下。
他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
他签完字,把笔搁下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爸,我这些年……对不住您。”我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爸,您跟晓芸说……浩铭对不起她。”
我送走他后,关上门。
橘子搁在桌上,一共六个,皮都皱了。
我剥了一个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紧。
隔天我把钱凑齐了,去了银行,把那笔抵押款还上。
柜台里的姑娘递出一张回执单:“宋叔叔,钱已结清,这是您的凭证。”我收好那张凭证,回到家,打开抽屉,把那本老存折拿了出来。
折子上的数字已经剩得不多。
我盯着那个数,看了一会儿,又合上了。
夜里,宋晓芸带着嘉树回来了。
嘉树已经知道了郑浩铭签了离婚协议的消息。
他没哭也没闹,只是进了门以后就闷头钻到阳台上去看他那盆刚移栽完的君子兰。
晓芸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半天没喝。
我问她:“晚饭吃了没?”她摇头。
我去厨房给她热了一碗饭,炒了两个菜,端出来。
她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忽然停了,抬头看我:“爸,房子……是不是已经解押了?”我说解了。
她的眼泪涌上来,忙伸手去擦,声音发梗:“您哪来那么多钱?”我说:“把你妈留下的存折取出来了。”她筷子落在桌上,瞪大了眼:“那是我妈的……那是她留给您的养老钱!”
我说:“你妈要是在,也会同意这么花。”她使劲摇头,眼泪唰唰地往下淌。
我摆手:“行了,房子在你们娘俩名下。嘉树还小,不能连个家都没有。”她用力抹了抹眼睛,声音又哑又低:“爸,您这是把我妈的棺材本都拿出来了。”她说完一低头,趴在桌上哭了起来。
我坐在她对面,没劝她别哭。
她这些年跟郑浩铭过日子,攒了多少委屈,总得哭出来。
我看着她哭了好一阵,才开口:“行了,哭够了就吃饭。一会儿菜凉了。”
她抽噎着拿起筷子,又往嘴里扒了口饭。
那天夜里,安顿好晓芸和嘉树,我躺在床上,摸出那张检查报告单又看了一遍。
我后来自己去复查了好几回,指标一次比一次好看。
是虚惊一场。
确诊了没大毛病,就是把老骨头该注意保养。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我闭上眼,呼了一口气。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08
郑浩铭签了离婚协议之后,消失了一段时间。
他没再打电话来,也没再出现过。
晓芸带着嘉树搬了回来。
我把家里最大的一间卧室腾出来给她。
房间里的床是我五十岁那年买的,一米八宽的实木床,睡了十几年了,一直舍不得换。
“爸,这床太硬了。”晓芸铺床的时候说道。
我说硬了好,睡硬床腰不疼。
她笑了笑,没再争。
嘉树住隔壁那间小屋,以前是书房,我搬了一张一米五的床进去,又买了个小书桌。
桌上放了一盏台灯,光线调到最柔和的一档。
嘉树第一晚就趴在那张书桌上写作业,写了一页又一页,头一次没喊我帮忙检查,也没闹着要玩平板电脑。
写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跟我说:“外公,这桌子真大。”
我说本来就不小。他咧嘴一笑,露出掉了一颗门牙的豁口。我也跟着笑。
家里多了一口人,一日三餐就有了气氛。
晓芸每天六点多就起来了,在厨房里熬粥、煮鸡蛋、拌小菜。
嘉树放学回家,我把饭做好了,他进门就说好香。
我坐在沙发上看他写作业,时不时瞄一眼那些作业本上的红勾,心里头那个踏实劲没法说。
那些天,日子过得平静,平静得我几乎要忘记郑浩铭存在过。
直到那天傍晚,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四十来岁,烫着一头卷发,穿了件米色大衣,脸上带着一股精明劲。
她打量了我一眼,说:“您是宋晓芸的爸爸吧?”我点了点头。
她自我介绍:“我是陈国栋的妻子。”
我一下子明白了。
陈国栋,那个名字我见过。
抵押登记上,抵押权人那一栏。
她就是那笔抵押贷款背后的人。
我让开门:“进来说吧。”她没进门,站在门口说:“宋叔叔,我就不进去了。我来就是想问一句,那套房子已经解押了?”
我说是。
她抬眼看了我一眼:“郑浩铭还欠我丈夫一笔钱,跟那笔抵押没关系的。六万块。上个月他跟我们重新打了一张借条,可这个月到期了,人不见了。”她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这是他写的借条。他说他岳父会替他还的。”
我接过来。
白纸黑字,郑浩铭的签名,指印,日期,一样不少。
我攥着那张借条,指节泛白。
那女人站在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说:“宋叔叔,我也不想找您麻烦。可他写了这么一张借条,我去找谁要?我自己家里也有老下有小的。”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六万。
我手里头的钱,已不剩多少了。
还完抵押贷款,折子里只剩一口汤。
卡上还有两个月的养老金余额,加起来两万来块。
我把那张借条折好,放进口袋。
她见了,松了口语气:“宋叔叔,我知道您是体面人。这样吧,六万块钱,等您手头宽裕了再给也行。您只要跟我说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就成。”
我说:“月底之前给你。”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站在玄关里,好长时间没动。
鞋柜上的镜子照出我的脸。
镜子里的老头,眼袋浮肿,头发花白了一半。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挪动步子,走到客厅。
晓芸下班回来时,我没提这件事。
嘉树冲出来跟她说话,她弯腰摸摸他的头,一抬眼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像是有话要说又没说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爸,怎么了?”我摆摆手:“没事。今天懒得做饭了,咱们出去吃。”
她哦了一声,又说:“爸,您怎么啦?看着不太对劲。”我说没啥,就是有点累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没怎么动筷子。
晓芸坐在对面,一边给嘉树夹菜,一边偷偷看我。
我偏过头,假装在看隔壁桌的人。
那顿饭谁都没吃踏实。
夜里我坐在书桌前,把抽屉里那个铁盒子拿出来。
盒子里有一串钥匙,一块旧手表,一枚她妈留下的一直没舍得卖的金镯子,还有一本泛黄的存折。
我翻开存折,看着最后一页那个数字。
我把存折合上,放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推进抽屉最里面。
那晚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盏灭掉,直到天亮。
第二天,我去找了一趟胡德海,问他借了三万。
他二话没说,从屋里摸出一沓钱递给我:“老宋,拿着用。不够言语一声。”我接过钱,拍了拍他肩膀:“老胡,谢了。”他叹了口气:“急用就打借条,不急就不着急。”他说得风淡云轻。
我捏着那沓钱,喉咙口像堵了一团棉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我凑齐了六万,给陈国栋的妻子打了电话。
她那天傍晚过来取钱,点了两遍,递给我一张收条。
她走的时候,又看了我一眼:“宋叔叔,您这当外公的,也是够拼的。”我摆摆手没接话。
那个月,我早上吃馒头就咸菜,中午在单位食堂蹭一顿,晚饭紫菜蛋花汤下挂面。
卡上的余额一天比一天少,我算计着撑到月底养老金到账就行。
一天晚饭时,嘉树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说:“外公,我下个月不去机器人班了。”
我筷子一顿,问他为什么。
他低着头:“我们班同学说那个班挺贵的。我妈说家里最近紧。”他抬起小脸看着我:“外公,我攒了五十块钱,您拿去买点好吃的吧。”他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一块的,五块的,还有一把硬币。
我看着他,眼眶一热,别过头去。
我没收他的钱。
我把他拽到怀里,搂了一下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松开。
等他去上学了,我坐在他书桌前面,看着那盏台灯,发愣了一下神。
心里想着那个不见踪影的郑浩铭,想他的荒唐,想他留下的一堆烂摊子,想我那闺女终于从这么个泥潭里拔出了脚,想我这个人这辈子一辈子精打细算,到最后还是让我闺女和外孙跟着担惊受怕。
想了很久,我在膝盖上撑着手,轻声道:“老宋啊老宋,你就这点本事了。”
09
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正坐在家里涮火锅。
锅子不大,弄了点羊肉片、白菜、冻豆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嘉树放学回来看见了,书包一扔,跑到厨房翻了一通,端出两盒午餐肉。
“外公!我要吃午餐肉!”他仰着小脑袋喊。
我拿过盒子,拿刀把午餐肉切成厚片丢进锅里。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我以为是邻居送年货的,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进来,门没锁。”门开了。
脚步声在玄关处停了一下。
嘉树先抬起头,愣了一下,喊了一声:“爸……”
我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抬头。
郑浩铭站在门口。
他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原先那件藏青色夹克已经灰不溜秋。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瓶酒、一条中华烟。
他站在门口,显然有些不知所措。
他喊了一声:“爸。”
我没应声。
嘉树从凳子上溜下来,站在我身边,仰头看着我,没敢动。
郑浩铭走进来,把那两瓶酒和烟放在鞋柜上:“爸,快过年了,给您买了点东西。”
我说:“拿回去。我不收。”
他站着,两只手在裤兜里搓来搓去。
他朝火锅看了一眼,哑着声音:“爸,我能坐会儿吗?”嘉树轻轻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道:“外公……”我看了他一眼。
那孩子眼睛里有些恳求。
我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拿了一副碗筷,搁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吃吧。”
郑浩铭坐下来。
他低着头,筷子里夹着一片冻豆腐,夹了半天,又放下了。
他说:“爸,我那些事,对不起您。”我没说话,闷头吃火锅里的羊肉片。
他接着又说:“我欠陈国栋他们那六万块钱,其实是我让陈国栋妻子去找您要的。因为,借条上我是写了您会替我还。我当时想着……想着您肯定不能看着不管。”
他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可我到了外地,找了好几个老关系,一个肯搭把手的都没有。我才明白过来,这些年我是怎么混的……我连个真朋友都没有。”他抬手抹了把脸,眼眶一圈红红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路过幼儿园旁边,看到别的孩子坐在爸爸肩膀上,我就想起嘉树小时候……”
我放下筷子。他看着嘉树,那孩子坐在那里,筷子停在半空。所有人都沉默着。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
他顿了很久,又低声说:“爸,我今天是来辞行的。有个朋友在南方开了个厂子,说让我过去干点活,跑跑业务。工资不高,但管吃住。”他站了起来,看看嘉树,又看看我,“我以后每个月打点钱回来,给嘉树当生活费。”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犹豫着,放在桌上:“这里有三千块钱,您先收着。这是我身上全部的钱了。”我没有动那张卡。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迈步要往门口走。
嘉树猛地站起来,椅子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喊了一声:“爸……”郑浩铭回过头来。
他眼圈红红的,扯出一个笑,冲嘉树说了句:“好好念书,听外公的话。爸……爸会回来的。”嘉树站在那里,没有追出去,也没有坐下。
他就站在那,看着门口那扇关上的门。
好一会儿,他转回身来。
他没有哭。
他就走过来,坐在桌边,夹起一片午餐肉,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嚼着。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晓芸下班回来时,看到桌上烟和酒,又看了看我。
我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在房间里写作业的嘉树,也没追问。
她端出两碗粥坐在桌边,默默喝着。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了口:“爸,他是不是回来过了?”我嗯了一声。
她低下头,捏着勺子的指节泛白,又问:“他有没有说……”我看着她,懂了她的意思:“没说。”
她没再问。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我推开嘉树的房门,以为他睡着了。
他侧躺着,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走近一看,是一张一家三口的旧照片。
照片上郑浩铭搂着晓芸,嘉树骑在他脖子上。
那是嘉树六岁那年拍的。
嘉树攥着那张照片,已经睡着了,手指头还是紧紧蜷着的。
我弯腰,小心翼翼地把照片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他枕头边。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洒在嘉树的脸上。
那小子睡着的样子,跟他爸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帮他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带上门。
10
春天来得晚。三月末,风里还有凉意。院子里的玉兰却开得不管不顾,一树一树的,白得像雪。
宋晓芸的离婚判决书下来了。
房子判给了她,嘉树跟她。
抚养费按月给。
郑浩铭没出庭。
法官打电话联系他,他说在南方工地干活,请不了假。
钱倒是打回来过两回,第一回是三千,第二回是两千。
晓芸收到钱,看了半天转账记录,什么也没说。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阳台上,跟我说:“爸,我有时候觉得,我没嫁错人。可有时候又觉得,嫁错了。”我没接话。
她自己又摇摇头,浅浅地笑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那些天我总想着,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对错。
过日子就是走夜路,摸着石头过河,一路磕磕绊绊,能把自己跟孩子都平安带过去,就已经不容易了。
四月份,我去银行取养老金。
柜台换了个新来的姑娘,不认得我。
她帮我操作完,递出一张回执单。
我低头一看,上面除了养老金到账的数字之外,还多了一行备注:“转账入账:3500元。”我愣住了,问这个钱哪来的。
姑娘敲了几下键盘,抬头跟我说:“宋叔叔,是一笔个人转账。开户行在广东东莞。”
郑浩铭。我攥着那张回执单,在银行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风不凉,阳光暖和和地洒在身上。我把回执单叠好,放进上衣口袋里,转身往家走。
走到巷子口,远远看见宋晓芸站在家门口,正跟一个人说话。
走近几步,我看清了那个人的侧脸。
是刘老师。
她学校的同事,教物理的,个子高高的,戴副眼镜。
晓芸笑着跟我说:“爸,这是刘老师。他儿子跟嘉树一个班,今天顺路过来送资料。”刘老师冲我点了点头,客气地喊了声叔叔。
我嗯了一声,多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也不为什么,就是当爹的习惯。
晓芸送走他,转回身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被我盯得有点不自在:“爸,您看什么呢?”我说没什么。
进门以后,嘉树正在客厅桌上写作业。
他头也不抬地说:“外公,刘叔叔上次送我的那个拼图可好玩了。”我问他哪个刘叔叔。
他说就是刚才那个啊。
他抬起头来,眼睛亮晶晶的,又补了一句:“上次学校亲子活动,他妈没来,他爸来了,跟我爸一样是蹲着拍照的。”
晓芸端着水杯从厨房走出来,轻轻拍了一下嘉树的后脑勺:“写你的作业吧。”我没说话。
进了厨房,拿了个西红柿,在水龙头底下一边冲一边想事。
晚上,我坐在床沿。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铁盒。
我打开盖子,里头空了。
存折、金镯子、老钥匙,都给了该给的人。
铁盒最底下,还压着一张发黄的旧照片,是晓芸她妈年轻时拍的。
那年她二十三岁,扎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我盯着她的照片看了很久,伸手擦了擦玻璃面上并不存在的灰,低声说:“老太婆,你放心。闺女没事了。”
阳光从阳台照进屋里来,暖洋洋的。
嘉树在那头喊:“外公!你来看!我嫁接的君子兰开花了!”我起身走过去。
阳台上,那株去年秋天才换了盆的君子兰,此刻正抽出一根笔直的花箭。
花箭顶端的苞片已经裂开一道缝,露出里头橙红色的花瓣尖儿。
嘉树蹲在花盆前,仰着脑袋,嘴里“哇”了一声。
我站在他身后,又摸了摸上衣口袋里那张回执单。我拉过一把旧藤椅坐下,这个春天,好像来得特别迟。可到底还是来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