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康宫的偏殿堆了七八只旧箱子,药味从正殿漫过来,混着樟木和灰尘的气味。
甄嬛斜靠在榻上,看崔槿汐一件件翻检。
箱底压着一幅小像,画上女子十五六岁模样,眉眼青涩,嘴角微微翘着。
槿汐的手指在画像边缘停住,嘴唇动了动,极轻地念出一个名字。
甄嬛没听全,只看见槿汐抬起头,眼底闪过一道她从未见过的光。
那道光像根细针,扎进甄嬛心口。
当夜,她叫来心腹太监,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给槿汐送壶酒。”
01
甄嬛把药碗推开,碗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萧德昌跪在帘外,背脊弓着,不敢抬头。
“太后,这药得喝。”
“苦。”
就一个字。萧德昌不敢再劝,收拾药箱退出去。
甄嬛靠在引枕上,闭着眼。
寿康宫正殿里伺候的人只剩下四个,两个在外间,两个在廊下。
她听得见廊下宫女走动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听得见风从窗缝钻进来的呜呜声。
人老了,耳朵反倒灵了。
槿汐从偏殿过来,袖口沾了灰,手里捧着一本册子。
“太后,旧物清点了一半。先帝赏的东西归了一箱,宫外的物件归了一箱。”
甄嬛没睁眼,问:“宫外的东西有多少?”
“不多。几件旧衣裳,几封书信,还有一幅小像。”
甄嬛的眼皮动了一下。“小像?”
“压在箱底的。奴婢没打开看,只瞧见个边角。”
甄嬛睁开眼。
槿汐站在榻边,神色如常,可甄嬛注意到她袖口沾的灰比别处厚,像是翻箱子翻得急了。
偏殿那几只箱子她三年没动过,今天忽然翻出来,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拿来我看看。”
槿汐应声去了。
甄嬛盯着她的背影,目光落在她腰间系着的那把木梳上。
那梳子是苏培盛的手艺,桃木的,齿密,槿汐日日带在身上。
苏培盛被调去守陵三个月了,走之前把梳子给了她。
甄嬛心里有点堵。
不多时,槿汐捧着一只樟木匣子回来,匣面擦得干净,显然刚拂过灰。
打开,里头叠着几件旧衣,衣料早褪了色。
最上面压着一幅绢本小像,画纸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甄嬛伸手拿起来,画上的人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月白衫子,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眉眼间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
那是入宫前的她。
画师是甄远道请来的,画完这幅小像的第二年,甄嬛就进了宫。
她盯着画看了半晌,指尖在画纸边缘摩挲。
“收起来吧。”她把小像放回匣子。
槿汐的手伸过来接。
就在甄嬛松手的一瞬,槿汐的指尖在画像边缘多停了一息。
甄嬛看见了。
那一停很短,短得几乎可以当作没发生。
可槿汐的嘴唇动了,动作极轻,像是在念什么。
甄嬛没听清,只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槿汐。”
槿汐抬头:“太后。”
“这画像里有什么,值得你看这么久?”
槿汐把匣子合上,语气平稳:“奴婢看画上的太后年轻,想起从前在碎玉轩的日子。”
甄嬛盯着她,没再追问。
槿汐抱着匣子回了偏殿。
甄嬛独自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
她想起一件事,画像夹层里有一枚玉佩。
果郡王当年送她的那块暖玉,她藏在画像夹层里,入宫后一直没取出来。
如果槿汐翻动过画像,会不会已经发现了?
甄嬛的心沉了沉。
第二天一早,弘历派了太监来请安。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太监,二十来岁,说话滴水不漏,问了太后的饮食起居,又问了六阿哥弘曕的近况。
“皇上惦记着六弟,说六弟今年十四了,该议封地的事了。”
甄嬛端着茶盏,手指搭在盏沿上。“皇上仁厚。弘曕还小,再等两年不急。”
太监笑着应了,退出去。
人一走,甄嬛把茶盏放下。
封地。
弘历登基六年了,前五年从没提过给弘曕封地的事,偏偏这时候提。
甄嬛闭上眼,脑子里转着这几天听到的风声:先帝旧仆被调走了七八个,果郡王旧部的几个参将陆续被参,弘历身边新添了一个侍卫统领,姓卫,据说专门负责清查宗室来往信件。
甄嬛活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些动作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弘历在查果郡王。更准确地说,在查弘曕的身世。
她睁开眼,朝偏殿方向看了一眼。槿汐正在整理箱笼,背对着她。甄嬛的目光落在槿汐腰间的木梳上,又想起昨天槿汐对着画像念的那个名字。
她没听清。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
甄嬛收回目光,拿起药碗,把已经凉透的药一口喝了。苦味从舌尖漫到喉咙。她把空碗放在案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又是一声脆响。
02
弘历来寿康宫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低,殿里点了灯,光还是昏昏的。
甄嬛靠在榻上,身上搭了一条灰鼠皮的薄毯。槿汐站在屏风后面,手里端着一盏温好的茶,等传唤。
弘历进门先请安,礼数周全,挑不出错。他穿着石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块白玉佩,走路时步子稳当,早没了少年时的急躁。
“皇额娘这几日身子可好?”
“老样子。”甄嬛抬了抬手,让他坐。
弘历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扫过殿内,随口问了几句药方和饮食。
甄嬛一一答了,话头攥在自己手里,不给他留空隙。
可弘历今天来,显然不是为了问安。
“皇额娘,六弟今年十四了,儿臣想着,该给他指块封地。山东青州那边有一处,离京不远,地也富庶。”
甄嬛端茶的手没动。“青州好。只是弘曕还小,性子跳脱,去封地怕没人管得住。”
弘历笑了笑:“六弟聪明,皇额娘教得好。只是宗室子弟,早晚要出去历练。”
甄嬛看着他。弘历的笑挂在脸上,眼睛里却没多少笑意。她放下茶盏,声音慢悠悠的:“皇上说得是。等过了年,再议吧。”
弘历没再逼。
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起身告辞。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对了,皇额娘身边的人,若有年纪大了的,该放出去就放出去。寿康宫伺候的人手,儿臣再给皇额娘添几个。”
甄嬛笑了一下:“不必。我用惯了槿汐她们,不想换。”
弘历点点头,走了。
人走远了,甄嬛脸上的笑才收起来。她叫槿汐进来。槿汐把茶盏放在案上,垂手站着。
“太后。”
“你去把偏殿那些箱子再理一遍,宫外的旧物,能烧的就烧了。留几件就行。”
槿汐应了声,转身要走。甄嬛叫住她:“你腰上那把梳子,摘了。”
槿汐愣了一下,手摸到腰间,把木梳解下来。
“苏培盛的东西,以后别放在明面上。”甄嬛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
槿汐把梳子攥在手心,低头说:“奴婢明白。”
甄嬛看着她退出去,心里那点堵又泛上来。
苏培盛被调去守陵,名义上是先帝陵寝需要老成持重的人照看,实际上是弘历把苏培盛从她身边拔走。
苏培盛跟了她和槿汐半辈子,知道太多事。
把他调走,等于在她脖子上悬了一把刀。
槿汐回到偏殿,把木梳收进一只小匣子,压在箱底。她蹲在地上,手扶着箱沿,半天没起来。
萧雪薇端着一盆水进来,看见槿汐蹲着,问:“姑姑怎么了?”
“没事,腿麻了。”
萧雪薇放下水盆,瞥见箱子里露出一角木梳,又瞥见槿汐的脸色,没敢多问。
她退出偏殿,走到廊下,正好碰见甄嬛身边的心腹太监曹宏斌。
曹宏斌三十来岁,面相老实,话不多,是甄嬛从潜邸带出来的人。
“雪薇,太后叫你进去。”
萧雪薇进了正殿。甄嬛靠在榻上,眼睛半阖着,问她:“槿汐姑姑今天在偏殿待了多久?”
萧雪薇想了想:“回太后,有小半个时辰。”
“她翻箱子的时候,有没有什么东西,她单独收起来的?”
萧雪薇摇头:“奴婢没注意。”
甄嬛没再问。萧雪薇退出去后,甄嬛睁开眼。她想起前天早上,萧雪薇跟她提过一嘴:三天前,槿汐从弘历身边的心腹太监手里接过一只木匣。
当时甄嬛没当回事。现在她把几件事串起来:弘历突然提封地,弘历要给她换人,槿汐私藏木梳,槿汐翻箱子翻得急,槿汐对着画像念名字。
甄嬛的手指在毯子上慢慢收拢。她叫来曹宏斌。
“去查一查,三天前,槿汐跟弘历身边哪个太监见了面,递了什么东西。”
曹宏斌应声去了。
甄嬛靠在引枕上,盯着殿顶的梁柱。
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巧合。
槿汐跟了她三十多年,从碎玉轩到永寿宫到寿康宫,槿汐替她挡过刀,挨过打,跪过雪地。
她不该疑心槿汐。
可弘曕才十四岁。弘曕长了一双跟果郡王一模一样的眼睛。
甄嬛闭上眼。她不敢赌。
03
曹宏斌去了两天,回来时天已经擦黑。甄嬛刚喝了药,靠在榻上,让他进来说话。
“太后,查清楚了。三天前,槿汐姑姑在御花园西边的角门,见了皇上身边的首领太监卫青云。两人说了几句话,卫青云给了她一只木匣,不大,巴掌见方。槿汐姑姑收了,揣在袖子里走的。”
甄嬛没说话。曹宏斌接着说:“卫青云是皇上登基后才提上来的,专管清查宗室来往。先帝旧仆被调走,多半经他的手。”
甄嬛抬手让他停下。“木匣呢?查没查里面是什么?”
“槿汐姑姑拿回去后,第二天夜里偏殿亮了一阵灯。第二天早上,偏殿的灰盆里多了些烧过的纸灰。”
烧了。甄嬛的指甲掐进掌心。如果只是寻常物件,何必半夜烧。
“你先下去。这事不要对任何人提。”
曹宏斌退出去。
甄嬛坐在榻上,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她想起槿汐跟卫青云见面的那个角门,离寿康宫不过半里地。
槿汐是趁她午睡时出去的,回来时她问了一句去哪儿了,槿汐说去御膳房看晚膳的单子。
撒谎。
甄嬛把毯子掀开,下了榻。
她没叫人,自己走到偏殿门口。
门虚掩着,里头点了一盏小灯。
槿汐坐在箱笼前,背对着门,手里拿着什么东西,低头看着。
甄嬛站在门外,没有出声。她看见槿汐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然后槿汐把那东西放进箱底,合上箱盖,站起来转身。
甄嬛退后两步,回到正殿。她刚坐上榻,槿汐就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太后,夜里凉,喝口汤暖暖。”
甄嬛接过来,汤是莲子百合汤,温得正好。她喝了两口,问:“你刚才在偏殿做什么?”
“理旧物。太后的意思,能烧的烧了,奴婢挑了几件留下,其余的明后天处理。”
甄嬛把汤碗放下。“槿汐,你在我身边多少年了?”
槿汐愣了一下。“回太后,三十二年。”
“三十二年。”甄嬛重复了一遍。“你跟着我从碎玉轩到永寿宫,从永寿宫到寿康宫。我这一辈子的事,你知道得比谁都多。”
槿汐低下头。“奴婢只是尽本分。”
“你本分尽得好。”甄嬛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所以我不明白,你有事瞒着我。”
殿里安静下来。灯芯又爆了一声,火光晃了晃。槿汐站在灯影里,脸上看不太清表情。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后,奴婢没有事瞒您。”
甄嬛看着她。槿汐的嘴唇抿着,站姿笔直,跟平时一模一样。可甄嬛注意到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指节顶起一小块布料。
“你腰上的梳子摘了,手里攥的什么?”
槿汐把袖子松开,手掌摊开。手心里是一块旧帕子,叠得方方正正,帕角绣着一朵褪色的兰花。
“苏培盛的东西。”槿汐说。“奴婢收起来了,又忍不住拿出来看看。”
甄嬛盯着那块帕子。
帕子旧得发白,兰花只剩个模糊的轮廓。
她认得这帕子,是槿汐自己绣的,当年送给苏培盛,苏培盛揣了十几年。
苏培盛走的时候把帕子和梳子都留给了槿汐。
“收好。”甄嬛说。“别再让我看见。”
槿汐把帕子揣回袖中,转身出去了。
甄嬛坐在灯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偏殿门口。
她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说:槿汐跟了你三十二年,不可能背叛你。
另一个说:弘曕的眼睛跟果郡王一模一样,弘历已经在查了,槿汐见过卫青云,烧了东西,念了名字。
甄嬛闭上眼。
她想起果郡王死的那天,槿汐跪在雨里,替她传话,浑身湿透,一个字都没多问。
她又想起弘曕三岁时发高烧,槿汐三天三夜没合眼,熬药喂药,比奶娘还尽心。
这些是真的。可那些疑点也是真的。
甄嬛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的药碗上。
碗底剩了一层药渣,黑乎乎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槿汐最近三天没喝过她赏的茶。
以前每次她赐茶,槿汐都当着她的面喝。
这三天,槿汐把茶端下去,说回头喝。
为什么忽然不喝了?
甄嬛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04
弘历第二次来寿康宫,是三天后。这回他没带随从,只带了卫青云。卫青云守在殿门外,没进来。
弘历进门时,甄嬛正在喝药。她把碗放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皇额娘,儿臣今天来,有件事想跟皇额娘说清楚。”
甄嬛抬眼看他。“皇上说。”
弘历在绣墩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些:“儿臣在查一桩旧案,关于果郡王生前结交外臣的事。查了半年,查到一些东西。其中有几封信,提到了皇额娘。”
甄嬛的手搭在毯子上,没动。
“信里说,皇额娘与果郡王曾有过往来。儿臣知道皇额娘年轻时的旧事,本不该翻。可如今朝中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说六弟弘曕,长得像果郡王。”
殿里静了一瞬。甄嬛看着弘历,弘历也看着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此刻眼神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皇上想怎么样?”
弘历坐直了。
“儿臣不想怎么样。六弟是儿臣的弟弟,皇额娘是儿臣的额娘。可外头的议论,儿臣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除非,知道这件事的人,都闭上嘴。”
甄嬛听懂了。
她没说话,弘历也没再往下说。
又坐了一会儿,弘历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皇额娘身边的人,若有知道旧事的,该清就清了。儿臣给皇额娘三天时间。三天后,若还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儿臣只能按规矩办了。”
脚步声远了。甄嬛坐在榻上,半天没动。
三天。弘历给了她三天。三天之内,她得把所有知道弘曕身世的人处理干净,否则弘历亲自动手,弘曕活不成,甄家也保不住。
甄嬛把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想过去。
曹宏斌知道一些,但知道得不全。
萧雪薇年纪轻,什么都不知道。
太医萧德昌只诊脉,不打听。
只有槿汐。
槿汐从碎玉轩就跟着她,她与果郡王的每一次见面,每一封信,每一件旧物,槿汐都知道。
槿汐甚至替她传过话,替她藏过东西。
弘曕的身世,槿汐比她自己记得还清楚。
甄嬛拿起案上的茶盏,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她把茶盏放下,叫曹宏斌进来。
“去把偏殿的旧物都搬出来,今天烧干净。”
曹宏斌应声去了。甄嬛又叫来槿汐。
“你帮着一起烧。凡是宫外的东西,一件不留。”
槿汐站在她面前,应了一声“是”。甄嬛看着她,忽然问:“槿汐,你有没有什么事,到现在还没告诉我的?”
槿汐抬起头,目光跟甄嬛对上。
她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甄嬛等着她说话。
她只要槿汐说一句“没有”,或者“有”,她都能松一口气。
槿汐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后,奴婢跟了您三十二年。您让奴婢做的事,奴婢都做了。您不让奴婢说的,奴婢一个字都没往外漏过。”
甄嬛听懂了。槿汐什么都没承认,也什么都没否认。
“去烧吧。”
槿汐转身出去了。甄嬛坐在殿里,听见偏殿传来搬动箱笼的声音,听见火盆被点起来,听见纸张烧着时轻微的噼啪声。
她闭上眼。
三十二年的情分,抵不过一个“万一”。
她想起槿汐那天对着画像念名字的样子。
她没听清那个名字,但槿汐的眼神她看清了。
那种眼神,是看故人的眼神。
如果槿汐真的跟弘历的人有来往,如果槿汐真的把旧事告诉了弘历,那她今天烧的这些,不过是掩耳盗铃。真正的证据,可能早就递出去了。
甄嬛睁开眼,目光落在偏殿方向。火盆的光映在窗纸上,一跳一跳的。
她做了个决定。
05
夜里起了风。寿康宫偏殿的火盆还没熄,余烬里偶尔爆出一点火星。甄嬛没睡,披着一件旧斗篷,站在正殿的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看偏殿。
偏殿亮着一盏小灯。槿汐一个人在里面,蹲在火盆旁边,手里拿着一幅画像。是那幅小像。甄嬛白天让烧的,槿汐没烧。
甄嬛的手指攥紧了斗篷的边。
她看见槿汐把画像展开,借着灯火看。
画上的人十五六岁,眉眼青涩,嘴角微微翘着。
槿汐看了很久,久到甄嬛以为她不会动了。
然后槿汐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风一吹,断断续续地飘过来。甄嬛把窗子推开一条缝,侧耳听。
“允礼……”
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甄嬛的耳朵。果郡王的名字。甄嬛浑身一僵,手扶着窗框,指甲抠进木头缝里。
槿汐还在说。
声音更低,更轻,甄嬛听不清了。
她只看见槿汐的嘴唇在动,对着那幅少女画像,像在跟画里的人说话。
说完,槿汐把画像折好,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把画像重新收进箱底,灭了灯。
甄嬛站在窗边,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她想起三十二年前,槿汐第一次到她身边,也是这样一个有风的夜。
槿汐跪在地上说:奴婢崔槿汐,往后跟着小主,生死不离。
生死不离。
甄嬛把窗子关上,一步一步走回榻边坐下。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槿汐念了果郡王的名字。
槿汐知道弘曕的身世。
槿汐见过弘历的人。
槿汐烧了东西。
槿汐没喝她赏的茶。
弘历给了她三天。今天是第一天。
甄嬛坐在榻上,听着外头的风声,一直坐到后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她叫来曹宏斌。
曹宏斌披着衣裳进来,跪在地上。甄嬛的声音很平,平得没有一丝起伏。
“去取一壶酒。用我匣子里那个白瓷瓶,你知道是哪个。”
曹宏斌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应声去了。
甄嬛从枕边摸出一只小瓷瓶,瓶身冰凉,里头装着前年萧德昌配的一味药,无色无味,入酒即化,喝了的人不会立刻发作,要等两三个时辰,才会在睡梦里没了气息。
甄嬛一直留着这瓶药,原是为了防身。
她没想到会用在这上头。
曹宏斌端来一壶温好的酒。甄嬛把瓷瓶里的药倒进酒壶,晃了晃,酒色没变,气味也没变。
“送去偏殿,给槿汐姑姑。就说我赏的,让她趁热喝了。”
曹宏斌端着酒壶出去了。甄嬛坐在榻上,听见偏殿的门被敲响,听见曹宏斌说了几句话,听见槿汐应了一声“是”。
然后是一阵安静。
甄嬛闭上眼。她告诉自己:槿汐知道得太多。弘历在查。弘曕才十四。甄家上下几十口人。她没有别的选择。
偏殿里,槿汐接过酒壶,放在案上。
她没有立刻喝。
她走到箱笼前,蹲下来,把箱底那幅画像取出来,又看了一眼。
然后她走到案边,倒了一杯酒,端起来。
酒是温的,冒着一点热气。槿汐端着酒杯,对着偏殿的窗户站了一会儿。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她把酒杯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06
槿汐喝下第一口酒的时候,甄嬛在正殿里坐着。她没睡,也没躺下。她坐在榻边,听着偏殿的动静。可偏殿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偏殿的门开了。槿汐走出来,脚步很稳,走到正殿门口,站在帘外。
“太后,奴婢能进来吗?”
甄嬛的手指攥着榻边的毯子。“进来。”
槿汐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木匣,不大,巴掌见方。就是卫青云给她的那只。甄嬛一眼认出来,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槿汐走到榻前,把木匣放在案上。
“太后,奴婢有几句话,想跟您说清楚。”
甄嬛看着她。槿汐的脸色跟平时一样,看不出喝了毒酒的样子。可甄嬛知道,药要两三个时辰才发作,现在还没到时候。
“你说。”
槿汐打开木匣,从里头取出一叠纸,放在案上。
甄嬛低头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是槿汐的笔迹。
她翻了两页,越翻越心惊。
这是一份详细的说帖,记录了果郡王生前与甄嬛来往的所有时间、地点、经手人。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哪一天果郡王送了什么进碎玉轩,哪一天甄嬛托槿汐传了什么话,全都记着。
甄嬛的手停在纸上,抬头看槿汐。
“你记这些做什么?”
“这是奴婢替太后准备的。”槿汐的声音很稳。
“弘历的人在查果郡王旧事。奴婢从卫青云手里拿到的,是皇上查到的一部分线索。奴婢把这些线索重新整理,写了一份假的说帖,把太后跟果郡王的往来都推到了奴婢身上。”
甄嬛愣住了。
槿汐接着说:“说帖里写的是:奴婢当年仰慕果郡王,私自替果郡王传递消息,太后并不知情。六阿哥的身世,是奴婢为了攀附,编造出来的谎言。奴婢已经通过卫青云把这份说帖递给了皇上。皇上信了。昨儿晚上卫青云传话,说皇上不再追查六阿哥的事。”
甄嬛看着案上的纸,手指发抖。她想起昨天晚上槿汐对着画像念果郡王的名字。她以为那是背叛,原来那是槿汐在替她认罪。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槿汐低下头。“太后若知道了,不会让奴婢这么做。奴婢跟了太后三十二年,太后待奴婢如姐妹。可这件事,奴婢只能自己做。”
甄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槿汐的脸,忽然发现槿汐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些。药效开始上来了。
“槿汐,你喝了酒?”
“喝了。”槿汐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太后赏的酒,奴婢不能不喝。”
甄嬛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地上,伸手去抓槿汐的手腕。槿汐的手冰凉。
“我叫萧德昌来,有解药。”
槿汐摇摇头,把手抽回来。“太后,来不及了。而且,奴婢不能活。”
甄嬛盯着她。
“皇上虽然信了说帖,可奴婢活着,就是个活证。哪天皇上醒过味来,重新查这件事,奴婢在,六阿哥就危险。奴婢死了,说帖上的话就成了死无对证。皇上不会再查。”
槿汐说完,从袖中摸出那块旧帕子,放在案上,挨着那叠纸。
“太后,这帕子还给奴婢吧。奴婢到了底下,好有个念想。”
甄嬛看着那块帕子。帕角绣着褪色的兰花,是槿汐送给苏培盛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槿汐昨天念的那个名字,第二个名字。她没听清。
“槿汐,你昨天晚上,对着画像念了什么?”
槿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甄嬛。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太后,奴婢念了两个名字。头一个是果郡王,第二个是苏培盛。”
甄嬛的身子晃了一下。
“奴婢这辈子,心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太后,一个是苏培盛。果郡王的名字,是故意念给太后听的。奴婢知道太后在窗外。奴婢得让太后杀了奴婢,这样皇上才会信,说帖是真的。”
甄嬛跌坐在榻上。案上的灯快灭了,火苗缩成豆大一点。槿汐站在灯影里,身形渐渐站不稳,扶着案沿慢慢滑下去。
“太后,奴婢不怨您。您保重。”
槿汐的声音越来越轻。甄嬛扑过去,把槿汐扶住。槿汐靠在她怀里,眼睛慢慢合上。甄嬛低头看着她的脸,看见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偏殿那幅小像还压在箱底。画上的少女眉眼青涩,嘴角微微翘着,跟此刻槿汐嘴角的弧度,一模一样。
甄嬛抱着槿汐,坐在冰冷的地上,一直坐到天亮。
07
槿汐咽气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甄嬛抱着她,感觉怀里的身体一点点凉下去。她没哭,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曹宏斌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幕,腿一软跪在地上。甄嬛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对外说,槿汐姑姑夜里突发急病,没了。”
曹宏斌磕了个头,退出去安排。
甄嬛把槿汐放在地上,站起来。
她的腿麻了,扶着案几站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案上放着那叠说帖和那块旧帕子。
她把说帖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看。
槿汐的字写得工整,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像在替她挡箭。
甄嬛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墨迹比别处新,像是刚添上去的。
“太后,奴婢把您那幅小像收在箱底了。画上的太后,跟奴婢头一回见您的时候一模一样。那年您十五,站在碎玉轩的海棠树下,奴婢就想,这辈子跟定您了。”
甄嬛把纸合上,攥在手里。
她走到偏殿,蹲下来,打开箱笼。
箱底果然压着那幅小像,画纸泛黄,边角卷起。
她把画像取出来,展开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年春天,碎玉轩的海棠开了满树。槿汐跪在她面前,说:奴婢崔槿汐,往后跟着小主,生死不离。
甄嬛把画像折好,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火盆边,把画像丢进去。
火苗舔上画纸,少女的脸慢慢变黑,卷曲,化成灰。
甄嬛看着最后一点火光灭下去,把手里那叠说帖也丢进火盆。
纸页烧起来,字迹在火里扭曲,消失。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脸上没有表情。烧完了,她站起来,叫曹宏斌进来。
“槿汐的丧事,按掌事宫女的例办。棺木用好的,葬在寿康宫后头的园子里。立一块碑,写她的名字。”
曹宏斌应了。甄嬛又说:“去把苏培盛接回来。就说槿汐没了,让他来送一程。”
曹宏斌犹豫了一下。“太后,苏培盛在皇陵那边,是皇上调过去的。”
“我知道。你去传我的话。皇上若问,就说我说的,槿汐跟了哀家一辈子,临了想见见故人。”
曹宏斌去了。
甄嬛回到正殿,坐在榻上。
殿里空荡荡的,药味还在,混着偏殿飘过来的纸灰味。
她想起槿汐替她挡刀那次,刀口从肩膀划到腰,血流了一地,槿汐咬着牙没吭一声。
她想起槿汐替她跪在雪地里求情,跪了三个时辰,膝盖冻得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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