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托书拍在餐桌上的时候,我正端着那碗小米粥。
粥还烫嘴,孕吐折腾了一早上,好不容易压下去一口,被他这一巴掌又给震得胃里翻涌。
朱明辉站在对面,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头戳着那张纸,指甲盖发白。
“不做鉴定,这孩子我不认。”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眼底有血丝,嘴唇干裂,像是好几宿没睡好。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哭。
碗放下来,粥晃出来一圈,烫在手背上,我没躲。
“好,我签。”
笔尖划过去的时候,纸破了。那道口子从“自愿”两个字中间裂开,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再也没法合上。
01
验孕棒上的两道杠出来那会儿,我手抖得差点拿不稳。
坐在马桶盖上等了三分钟,又翻出说明书看了一遍,确认没看错。
卫生间窗户没关,早晨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拿手捂着小腹,觉得那里头正住着一颗小小的火苗。
出去的时候朱明辉还在穿袜子。他弯着腰,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腿往裤管里蹬,动作有些急。
“明辉。”
“嗯?”
“我有了。”
他那只袜子套到一半停住了,半截脚后跟露在外面。
抬起头看我的时候,脸上先是愣,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笑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最后挤出来的是一个奇怪的表情,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
“真的?”
“嗯,两道杠。”
他站起来,袜子还半挂着,走过来抱了我一下。那一下抱得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上气。但也就几秒钟,他就松开了,说要去上班,今天有个会。
我站在门口看他穿鞋。
他系鞋带的时候手有些抖,系了两次才系上。
门关上的那声“咔嗒”落下来,我一个人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这个早晨安静得不太对劲。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
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烟味,他不抽烟的,估计是跟谁喝酒了。
我问他吃了没,他说吃了,然后钻进卫生间洗澡,水声响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听着水声,摸着自己的肚子,心里七上八下的。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给他妈丁丹打了个电话。
丁丹在电话那头说:“你爸当年就是趁我怀孕的时候在外面乱来。男人看不出来,女人那会儿心思都不在丈夫身上。”
朱明辉挂了电话之后,翻来覆去没睡着。
他翻手机银行看账单,本来是想看这个月房贷扣了没,结果往下滑的时候,看到一笔半年前的转账记录。
五万块,收款人是一个名字。
那是曹雨婷前男友的名字。
他当时没提这事。
但这根刺,从那天晚上开始,就扎在他心里了。
我后来才知道,他一直没忘。
半年前他发现这笔转账的时候,旁敲侧击问过我一句“你跟前男友还有联系没”,我说早没了,他就没再问。
他等着我自己说。
但我没说。
那五万块是我和前男友分手之前借的,他家里出事急用钱,我当时手里正好有,就转了。
后来分手了,钱也还了,只是转账记录一直躺在那里。
我觉得这事跟朱明辉没关系,提了反倒让他多想。
可有些事,你以为不提是保护,在别人眼里,就成了隐瞒。
02
怀孕第六周开始,我吐得厉害。
早上吐,晚上吐,有时候闻到油烟味也吐。
朱明辉那段时间公司忙,天天加班,回来我都睡了。
早上他走的时候我还没醒。
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好几天说不上一句囫囵话。
第一次去产检,是我自己去的。
挂的是郑岩郑主任的号,妇产科的老大夫了,五十来岁,说话不紧不慢的。
B超做完,他眉头皱了一下,又仔细看了一遍。
“两个孕囊,双胎。”
我一下坐起来,心口咚咚跳。
“但是,”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其中一个发育明显迟缓,孕囊大小和另一个差了不少。先观察吧,不一定能保住。”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明晃晃的,我站在台阶上,手扶着栏杆,站了好一会儿。
手机响了,是朱明辉发来的微信,问我在哪。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在外面逛逛”。
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说怀了两个,但有一个可能活不下来?他那个性格,知道了只会天天提心吊胆,班也上不好。我想等三个月稳定了再告诉他。
那段时间我隔三差五往医院跑,有时候是复查,有时候是拿药。
郑主任人好,看我一个人来,每次都多叮嘱几句。
有回我从诊室出来,正好在走廊碰见他,他拍了拍我肩膀说:“别太紧张,你这种情况我见多了,心态放平最重要。”
这一幕,被跟过来的朱明辉看见了。
他那天提前下班,想接我。
到了医院没找见我,就在走廊里转,拐了个弯,正好看见郑岩拍我肩膀。
他没出声,站在拐角那里,攥着拳头看完了全程。
我回家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眼睛没看屏幕。
“今天去哪了?”
“去医院了,产检。”
“自己去的?”
“嗯,你忙嘛。”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头在一下一下抠着沙发垫子。
那天晚上我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床头充电。
朱明辉拿起来翻了。
他看到通讯录里有个备注叫“郑哥”的人,通话记录很频繁,而且每次通话后我都删了记录。
其实那是郑岩,我存“郑哥”是因为他年纪比我大不少,叫郑主任太生分,叫老郑又不尊重。
至于删除通话记录,是我清理手机内存的时候顺手删的,我那个手机存储小,天天提示空间不足。
但在朱明辉眼里,这就是另一回事了。
03
丁丹是那个周末搬过来的。她说要照顾我,拎着两个大包,一进门就钻进厨房收拾。朱明辉给他妈开门的时候,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丁丹这个人,做事麻利,嘴也麻利。来的第一天就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边擦边说:“雨婷啊,你这怀孕了不能累着,以后这些活妈来干。”
我说谢谢妈。她摆摆手,说一家人客气什么。
但第二天,她就从垃圾桶里翻出了我扔的产检单。
那单子上写着“高危妊娠”四个字,旁边有郑岩的签字。
她拿着单子看了半天,折好,放进了自己包里。
晚上朱明辉回来,丁丹把他叫到阳台上,关上门说话。我坐在客厅里,听不清说什么,只看见朱明辉的背影越来越僵,肩膀绷得像块铁板。
他进来的时候,脸色沉得能拧出水。
“雨婷,你产检单上为什么写高危?”
“医生说我年龄偏大,加上双胎,所以标了高危,常规操作。”
“双胎?”他抓住这两个字,眼睛瞪圆了。
我这才意识到说漏了。我本来想等稳定了再说的。
“嗯,双胎。但其中一个发育不太好,医生说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保不住。”
他愣住了。我以为他会过来安慰我,但他站在那里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让我心凉了半截的话。
“你这些事,为什么都是先跟外人说,不跟我说?”
外人。他把郑岩叫外人。
“我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他笑了一声,那种笑比哭还难听,“你一个人去医院,一个人拿药,一个人做B超,你把我当什么了?”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的。中间隔了一个枕头的距离,谁也没碰谁。半夜我听见他在叹气,一声接一声,像漏风的风箱。
第二天丁丹在厨房择菜,我进去倒水,她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雨婷啊,男人有时候心眼小,你得哄着点。你不说清楚,他瞎琢磨,琢磨多了,没事也变成有事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个厨房闷得慌。
“妈,我跟明辉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她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嘴里说:“行,行,妈多嘴了。”
但从那天起,她跟朱明辉说话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往我这边瞟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
04
朱明辉把委托书拍在桌上的那天,是个周三。我记得清楚,因为前一天晚上我吐了三次,早上起来嘴里还是苦的。
他回来得很早,五点多就进了门。鞋没换,径直走到餐桌前,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面上。声音很响,震得我手里的碗差点滑脱。
“曹雨婷,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写着“亲子鉴定委托书”几个黑体字,下面是需要填的空白栏。我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委托人一栏空着,等他签。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不做鉴定,这孩子我不认。”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我盯着他看,看了很久,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玩笑的痕迹。
没有。
那一刻我脑子里翻过去很多画面。
半年前他发现转账记录时欲言又止的样子,医院走廊里他攥紧的拳头,丁丹翻我产检单的背影,还有那些他半夜睡不着在阳台上来回走的脚步声。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最后定格在他现在这张脸上。
我忽然明白了。有些事,从你选择不说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你掌控之中了。
“好。我签。”
我放下碗,从抽屉里拿了支笔。
笔帽拔开的时候手滑了一下,笔掉在地上滚了半圈。
我弯腰捡起来,在纸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刮过纸面,力气大了些,纸从中间裂了一道口子。
朱明辉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什么时候去?”
“后天。”
“行。我到时候自己去。”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说:“我陪你去。”
“不用。”
我端着碗进了厨房。
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的动静。
我站在水池前,碗里的粥已经凉了,油花浮在表面,看着腻得慌。
我把粥倒进垃圾桶,手撑着灶台,低着头站了很久。
小腹那里隐隐疼了一下。我伸手摸了摸,心里说,别怕,妈在呢。
晚上我给妹妹曹瑾瑜发了条消息,让她后天请个假来接我,带个大的行李箱。她秒回了一个问号,又追了一条:姐,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把手机翻扣在床头,听着客厅里朱明辉来回走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折回去,又走。
丁丹在隔壁房间,门关着。我不知道她睡没睡。
05
签完字的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朱明辉还没醒,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
我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窝陷下去,嘴唇上起了干皮。
我拿凉水洗了把脸,然后回到卧室,从衣柜顶上拽下来一个箱子。
东西不多,我的衣服、证件、银行卡、产检资料,还有一些零碎。
装到一半的时候朱明辉醒了,翻了个身,看见我在收拾,一下坐了起来。
“你干什么?”
“收拾东西。”
他愣了几秒,然后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几步走到我面前,伸手按住了箱盖。
“曹雨婷,你别这样。”
“我哪样?”
我抬头看他。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到他嘴里隔夜的烟味。他的眼神里有慌,但更多的是拧巴,像一根绳子,两头都在使劲拽。
“我……我没说不要这个孩子。我只是想弄清楚。”
“弄清楚什么?”
“你心里明白。”
我低头继续叠衣服。一件毛衣,两件T恤,叠得整整齐齐码进去。朱明辉站在旁边,手垂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搓了一把脸。
“我怀的是双胎。一个发育不好,医生说可能保不住。我天天跑医院,是因为要复查那个小的。我瞒着你,是怕你知道了跟着操心。你公司那段时间正忙,我不想你分心。”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他,手上也没停。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至于郑岩,他是我产检的大夫,四十五岁,有老婆有孩子。我备注‘郑哥’是因为叫主任太生分。通话记录是我清手机内存的时候顺手删的,我那手机天天提示空间不足。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医院问。”
身后安静了很长时间。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你给过我机会说吗?”
我转过身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朱明辉,你从半年前发现那笔转账开始,就一直在等我跟你坦白。你旁敲侧击问过我一次,我说没有联系了,你就不信了。你妈搬来之后在你耳边吹了多少风,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翻我手机,跟踪我,去医院蹲点,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脸白了。
“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吗?”
他不说话了。我拎着箱子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拽住了我的胳膊。很用力,攥得我骨头疼。
“你别走。后天鉴定做完,结果出来再说。”
“不用等后天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
“报告我昨天已经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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