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蹲在地上擦他吐在地板上的酒渍。
手指碰到他裤兜里滑出来的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微信弹出来:“建平哥,你什么时候跟她说?我这边等不了了。”我的手停住了。
抬头看他,他瘫在沙发上,鼾声如雷,嘴里嘟囔着:“蔓儿,给我倒杯水……”我站起来,把手机轻轻放回他裤兜。
走到厨房,拿起他那个专用搪瓷杯,倒了杯水,端到他面前。
他闭着眼接过去,咕咚咕咚喝完,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翻个身又睡了。
杯子还是热的,我的心,凉透了。
01
凌晨五点半,闹钟响了。
我按掉闹钟,摸黑穿上衣服。徐建平还在打呼噜,一条腿伸出被子外面。我走过去给他盖好,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又没了动静。
厨房里,我先烧上水,再去阳台把昨天的衣服收进来叠好。
水开了,冲进暖瓶,然后开始熬粥。
小米粥要熬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我拖了地,擦了桌子,把徐建平今天要穿的衬衫熨平挂好。
六点四十,粥好了。我把咸菜切成细丝,淋上香油,又煎了两个鸡蛋。徐建平爱吃溏心的,火候不能过。
七点,我推开卧室门,轻声喊他。
他哼了一声,翻个身继续睡。
我站在床边等了五分钟,又喊了一遍。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先摸手机看时间,嘴里嘟囔着:“怎么不早点叫我。”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把粥盛好。他洗漱完坐到桌前,拿起筷子扒了两口粥,眉头一皱:“今天这粥怎么这么稠?”
“水放少了,明天我注意。”
他没再说话,三两口吃完,碗往桌上一推,起身穿外套。我递过公文包,他接过去就走。门“砰”地关上了,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收拾碗筷。
他的碗里还剩半碗粥,鸡蛋只吃了蛋白,蛋黄拨在一边。
我拿起他的筷子,把那半碗粥喝了。
蛋黄已经凉了,有点腥。
上午九点,我去给婆婆送药。
她住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许兰芳今年七十六,身体还行,就是膝盖不好,阴天下雨就疼。
我每个月给她买药,从退休金里扣,徐建平不知道。
婆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我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来了。”
“妈,药买来了。这个一天吃两次,饭后吃。”
“放那儿吧。”
我把药盒放在茶几上,顺手把她攒了几天的碗洗了,地拖了。婆婆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电视,嘴里说:“建平昨天来过了,给我买了箱牛奶。”
我手上的抹布停了一下。徐建平昨天回来得晚,说在单位加班,原来是来了这儿。
“他孝顺。”我说。
“那是,我儿子嘛。”婆婆的语气里带着得意。
我没再说话,把抹布拧干挂好。出门的时候,婆婆在身后补了一句:“你那个体检去了没?别老拖着,建平一个人挣钱不容易。”
我应了一声,把门带上。楼道里有点暗,我站了一会儿才适应。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信息:雨晴,你爸昨晚加班,没回家吃饭。
雨晴很快回过来:妈,你去体检了吗?别老等我爸,你自己去就行。
我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好”。
下午回家,我开始准备晚饭。
徐建平最近回家吃饭的次数越来越少,但每次回来都要三菜一汤。
我把排骨焯了水,放进砂锅里慢慢炖。
厨房的窗户对着小区院子,能看到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带孩子玩。
我看了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晚上八点,徐建平还没回来。我打了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过了十分钟,他发来一条信息:有应酬,不用等我。
我把火关了,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着余温。自己盛了碗饭,就着咸菜吃了。吃完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
收拾他房间的时候,我从他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张超市小票。
日期是昨天,上面有两瓶红酒和一盒巧克力。
我拿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
徐建平不喝红酒,他说红酒太酸,他只喝白酒。
巧克力也不是买给我的,我血糖高,他早就知道。
我把小票折好,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
这个本子跟了我二十五年,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
翻开第一页,是1998年春天,我刚结婚那会儿记的。
我把小票夹进去,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第二天早上,徐建平回来换衣服。我照常给他盛粥,他照常吃完就走。出门前他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可能没睡好。”
“那你白天补个觉。”他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拐上大路,消失在车流里。阳光照在窗台上,有点晃眼。我伸手把窗帘拉上,屋子暗了下来。
那本硬壳笔记本就放在床头柜里。我走过去,把它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我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23年10月,第一次发现。
写完,我把本子放回去,去厨房洗碗。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我把碗浸在水里,手指头被凉水激得发麻。
碗沿有个豁口,是徐建平上次摔的。
我没扔,留着还在用。
02
存折的事,是半个月后发现的。
雨晴打电话来,说考研辅导班要交费,一万二。
我说好,妈明天去银行给你转。
挂了电话,我从衣柜最里面翻出那个藏存折的铁盒子。
打开一看,存折还在,翻开内页,余额让我愣住了。
这本存折是我结婚前就开的户。
当年在纺织厂上班,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我先往里面存一百。
后来辞了工作,就从徐建平给的生活费里一点点抠。
二十五年,攒了八万六。
想着将来给雨晴做嫁妆,或者自己老了应急用。
现在上面只剩三百二十块。
我坐在床边,存折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往前翻。最后一笔取款记录是十天前,取款方式是柜台,签名是徐建平。
我把存折合上,放进铁盒,又把铁盒放回衣柜。
然后去厨房做饭。
切菜的时候刀一滑,食指拉了个口子,血珠子冒出来。
我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咸腥味在舌尖散开。
晚上徐建平回来,我正端菜上桌。他洗了手坐下,拿起筷子就吃。我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了半碗饭,才开口。
“存折里的钱,你取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又继续夹菜:“嗯,借给建军了。他做生意赔了,急用。”
“那是给雨晴攒的。”
“雨晴还早着呢,等她结婚再说。”他扒了口饭,“建军是我亲弟,我能看着他被人追债?”
“他做生意赔了,是什么生意?”
徐建平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问那么多干什么?钱是我取的,我会还。”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脸我看了二十五年,此刻却觉得有点陌生。
他的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是发火的前兆。
以前到这一步我就闭嘴了,但今天我没有。
“徐建平,那是我的钱。”
“你的钱?”他笑了一声,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冷笑,“你一个家庭妇女,哪来的钱?那是我挣的,我想给谁花给谁花。”
我没再说话,起身把碗收了。他在身后喊:“再给我盛碗饭。”
我端着碗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
手在抖,碗里的米粒撒了几颗在台面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碗盛满,端出去放在他面前。
他接过去继续吃,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
我躺在旁边,睁着眼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白线。
我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千多的时候,天亮了。
第二天我去银行查了流水。
柜员是个小姑娘,把单子打出来递给我,我一条一条看。
最近半年,徐建平从这张存折上取了五笔钱,加起来八万多。
每一笔都是柜台取款,每一次都是他的签名。
我拿着单子走出银行,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叶军。
上次同学聚会留的电话,一直没打过。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没按下去。我把手机装回兜里,去了菜市场。
那天中午我做了红烧肉,徐建平爱吃。他回来吃饭的时候脸色不错,还夸了句“今天肉烧得好”。我看着他吃,自己没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
“我不太饿。”
他没再问,把一盘肉吃了大半。吃完靠在椅背上剔牙,忽然说:“建军的事你别往心里去,等他周转开了就还。”
“嗯。”
“你也别跟雨晴说,孩子在外面读书,别让她操心。”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今天格外听话,满意地点点头,起身去沙发上看电视了。
我收拾碗筷的时候,从碗柜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皮盒子。
那是雨晴小时候装饼干的盒子,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兔子。
我把盒子擦干净,把银行流水单折好放进去,又把盒子放回碗柜最里面,用一摞碗挡着。
晚上雨晴打电话来,问钱转了没有。我说转了,让她安心学习。她在那头犹豫了一下,说:“妈,你声音怎么哑了?”
“可能有点感冒。”
“那你多喝水,别老扛着。”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楼下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声隐隐约约传上来。
我靠着栏杆,手摸着冰凉的铁皮。
站了很久,直到广场舞散了,楼下安静了,我才回屋。
徐建平已经睡了,呼噜声从卧室传出来。
我轻手轻脚走进女儿的房间。
这间屋子一直给她留着,床单是干净的,书桌上还摆着她高中时的照片。
我坐在她床上,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雨晴穿着校服,笑得露出虎牙。
那会儿她刚考上大学,徐建平高兴,请了几桌客。
酒桌上他拍着胸脯说:“我闺女,随我,聪明。”
雨晴在旁边小声跟我说:“妈,我随你。”
我摸了摸照片上女儿的脸,把相框放回原处。走出房间时,顺手把门带上了。
03
婆婆摔伤是十月底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家腌咸菜,手机响了。徐建平打来的,声音很急:“妈摔了,在中心医院,你赶紧过去。”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就往外跑。
到医院的时候,婆婆已经拍完片子了,小腿骨折,要住院。
徐建平站在走廊里打电话,他妹妹徐建萍坐在椅子上抹眼泪,弟弟徐建军蹲在墙角抽烟。
“大哥,我店里走不开,晚上我来换你。”徐建军站起来说。
“我明天还有会。”徐建萍擦了擦眼睛,“嫂子,你白天没事,你多费心。”
三个人商量了不到十分钟,就把陪护的事定了。我全程站在旁边,没人问我的意见。
那天晚上我回家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又煮了一锅粥带过去。婆婆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哼了一声:“你来干什么?建平呢?”
“他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
“我儿子累了一天,是该休息。”婆婆闭上眼睛,“你晚上别睡太死,我夜里要喝水。”
我在床边坐下,从包里掏出毛线。
那是给雨晴织的围巾,还差半截。
病房里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婆婆的呼吸渐渐平稳,我手里的针一下一下地走着,心里数着数。
第三天夜里,婆婆疼得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给她揉腿,从脚踝往上,一下一下地推。
她忽然不哼了,过了会儿说:“我当年伺候我婆婆的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的手停了一下。
“她瘫了三年,我伺候了三年。端屎端尿,没睡过一个整觉。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男人的手说,你媳妇伺候得好。”婆婆的声音在黑暗里飘着,“后来我熬成了婆婆,我就想,我也得让人伺候伺候。”
我没说话,手继续推着。她的腿很瘦,皮松松地搭在骨头上,推过去能摸到里面硬邦邦的骨头。
“你命好,建平有出息,你不用出去受累。”婆婆说。
“嗯。”我应了一声。
“就是肚子不争气,生了个丫头。”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黑暗里,婆婆大概觉得说重了,翻了个身:“算了,睡吧。”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还保持着推拿的姿势。
过了很久,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窗外有月光,照在婆婆的床头柜上,上面摆着徐建平送来的牛奶,一箱特仑苏,还没拆封。
第七天,婆婆出院。
徐建平兄妹三个都来了,徐建军开了辆面包车,徐建萍抱着鲜花。
婆婆坐在轮椅上,被徐建平推着。
我在后面拎着住院期间的东西,两个脸盆,一个暖瓶,还有换下来的衣服。
走到医院门口,碰见婆婆的老姐妹。
那老太太拉着婆婆的手问长问短,婆婆笑着说:“没事没事,就是摔了一下。我儿子有本事,给我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老姐妹看了我一眼:“这是你儿媳妇吧?伺候得真好。”
婆婆眼皮抬了抬,嘴角往下撇:“她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儿子有本事,娶了个免费保姆。”
周围几个来接病人的家属都看过来。徐建平站在旁边,手里推着轮椅,没说话。徐建萍低头玩手机,徐建军转过身去点烟。
我手里拎着脸盆,盆里的肥皂盒歪了,磕在盆沿上,当啷一声。我低头把肥皂盒扶正,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走吧,车在那边。”我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把医院穿的衣服全洗了。
洗衣机轰隆隆转着,我坐在卫生间的小板凳上,看着滚筒里翻滚的衣服。
徐建平进来上厕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辛苦了。”
我没动。
他尿完冲水,又说:“妈年纪大了,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明天早上我想吃馄饨,你早点起来包。”
他走了。
洗衣机停了,我把衣服捞出来一件件晾好。
阳台上风大,湿衣服挂上去,被吹得鼓起来。
我站在那儿,手搭在晾衣杆上。
晾衣杆是铁的,凉得扎手。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还是纺织厂的工人,站在机器前,手快得像飞。
旁边的同事喊我:“苏蔓,你当先进了!”我低头一看,胸前别着大红花。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翻了个身,徐建平在旁边打着鼾。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什么都没有。
04
徐建平喝醉那天是十一月中旬。
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进门鞋都没换就倒在沙发上。
我给他脱鞋,他脚一蹬,把我手里的鞋踢飞了。
我弯腰去捡,看见他裤兜里手机滑出来一半。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小周”:“建平哥,你什么时候跟她说?我这边等不了了。”
我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他的鞋。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有点刺眼。我扭头看他,他瘫在沙发上,领带歪到一边,嘴微微张着,鼾声已经起来了。
“蔓儿,给我倒杯水。”他闭着眼说。
我把手机轻轻放回他裤兜,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杯子还是那个搪瓷杯,白底红字,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字,是他单位发的。
我把水端到他嘴边,他闭着眼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半杯,把杯子往我手里一塞,翻了个身。
“今天那个小周,方案写得不错……”他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又没了声音。
我端着杯子站在沙发前。杯子里的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他衬衫上。他没醒。
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走进卧室,关上门。
没开灯,就坐在床边。
手机还在客厅,那条信息的内容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小周。
我想起来了,上次他们单位聚餐,有个年轻姑娘坐他旁边,给他倒酒,叫他“徐哥”。
我当时坐在另一桌,隔着几个人看了一眼。
那姑娘长头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拉开衣柜。
衣柜最上层有个旧皮箱,是我当年从娘家带来的。
我搬了把椅子,够着把皮箱拿下来。
箱子很沉,打开,里面是我妈留给我的东西。
一条银项链,一对耳环,还有一本老相册。
相册第一页是我妈的结婚照,黑白的,她穿着对襟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第二页是我和徐建平的结婚照,我穿着红裙子,他穿着中山装,两个人都年轻,笑得有点傻。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皮箱。
然后从床头柜里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次我写了“2023年10月,第一次发现”。
现在我在下面写了一行:11月,小周。
写完我把本子放回去,躺到床上。徐建平在客厅打呼噜,声音穿过门板传进来。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个女人,他叫她小周。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半起来。熬粥,煎蛋,熨衬衫。徐建平起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揉着太阳穴说头疼。我把蜂蜜水放在他面前,他端起来喝了。
“昨晚我怎么回来的?”
“你自己回来的,倒沙发上就睡了。”
“哦。”他揉着太阳穴,“今天别做我的饭了,晚上有接待。”
“好。”
他穿好衣服走了。
门关上后,我走进卧室,打开他的衣柜。
衬衫整整齐齐挂着,西装也熨好了。
我在最底层翻了一下,翻出一件我没见过的T恤,深灰色,领口有根长头发。
不是我的。我的头发早就白了。
我把T恤放回去,关上衣柜门。
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眼袋很重,头发花白,嘴角往下耷拉着。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头发上的皮筋扯了。
头发散下来,比我想的长,已经过肩了。
我找了把剪刀,对着镜子剪了一绺。剪完觉得不好看,又修了修。最后把剪刀放下,镜子里的人看着有点陌生,但精神了些。
那天中午我没做饭。
把昨天剩的菜热了热吃了,然后坐在沙发上发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茶几上。
茶几上摆着徐建平的搪瓷杯,杯口有一圈茶渍。
我伸手把杯子拿起来,走到厨房,用钢丝球把茶渍擦掉了。
擦完把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
下午我出了趟门。先去药店买了盒染发剂,栗棕色的。回家自己染了头发,对着镜子等了四十分钟,洗掉,吹干。镜子里的人看着年轻了几岁。
然后我去商场,在睡衣区转了半天。售货员过来问我要什么,我指了指模特身上那件真丝的,淡紫色。她说:“阿姨,这是新款,三百八。”
我说:“拿一件。”
晚上徐建平没回来吃饭。我把那件新睡衣穿上了,坐在客厅里等。电视开着,播的是新闻,我一个字没听进去。九点,十点,十一点。
十一点半,门响了。徐建平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还没睡?”
“等你。”
“不用等,以后都不用等。”他换了鞋,往卧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香水味,很淡,但能闻出来。
“徐建平。”
他站住了。
“我染了头发。”
“嗯,看到了。”
“好看吗?”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不耐烦:“都多大年纪了,还折腾这些。”
说完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新睡衣的标签还没拆,扎着脖子。
我伸手把标签扯了,真丝料子滑滑的,贴在皮肤上有点凉。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晴,气温回升。
我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那天夜里我躺在女儿房间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三点,我爬起来,从衣柜里翻出那本硬壳笔记本。
翻到最后一页,在“11月,小周”下面,我又写了一行:11月,染发,新睡衣,他说我折腾。
写完我把本子抱在怀里,靠在床头。窗外有猫叫,一声接一声的。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05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笔记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第一页是1998年,刚结婚那会儿。
我妈给了我两千块嫁妆,我记了一笔:妈给的钱,存起来。
后面是零零碎碎的:1999年,给婆婆买药,86块;2001年,徐建平升职请客,500块;2003年,建军结婚随礼,2000块。
我一页一页看过去,那些数字密密麻麻,每一笔后面都是一件事。
2008年,公公住院,自费部分一万二,我出了八千。
2010年,雨晴上初中,择校费两万,我出了一万五。
2015年,徐建平换车,我贴了私房钱三万。
2018年,雨晴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四年下来我出了六万多。
这些钱,有的是从存折里取的,有的是我从生活费里省出来的。
徐建平知道一些,但大部分他不知道。
他以为家里就靠他一个人挣钱,苏蔓不过是在家做做饭、洗洗衣服。
翻到最后一页,我拿起笔,在最底下写了一行字:2023年11月,二十五年,结束。
写完我把本子合上,拿起手机给雨晴打电话。响了五声她才接,声音带着睡意:“妈?这么早?”
“雨晴,妈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雨晴说:“妈,你声音不对。是不是我爸又欺负你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我说不出话,只能咬着嘴唇。
“妈,你哭了吗?”雨晴的声音急了,“你告诉我,怎么了?”
“雨晴……”我吸了口气,“你爸,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雨晴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确定?”
“我看到信息了。他喝醉那天,手机弹出来的。备注是小周。”
“多久了?”
“我不知道。可能几个月,可能更长。”
雨晴在电话里骂了一句脏话,我从来没听她说过脏话。然后她说:“妈,你搬出来。别在那儿住了。”
“我……”
“你听我的。你先找个地方住,我下周就回来。你别跟他吵,别让他知道你看过手机。”
“雨晴,妈不知道该怎么办。”
“妈,你以前总跟我说,人活着要有骨气。现在轮到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上还是通话结束的界面,雨晴的名字后面写着通话时长:八分四十二秒。
我站起来,打开衣柜。
这次我没有犹豫,把皮箱拿下来,开始往里装东西。
我的衣服不多,四季的加起来装不满一箱。
我又去卫生间拿了牙刷毛巾,去厨房拿了我妈的相册,去床头柜拿了笔记本。
收拾完,我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沙发是结婚时买的,已经塌了一块。
茶几上摆着徐建平的搪瓷杯,我昨天擦干净的那个。
电视柜上有一张全家福,雨晴高中毕业那年拍的,三个人都笑着。
我把全家福从相框里抽出来,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把相框放回原处,空相框对着空屋子。
出门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窗帘拉着,屋里很暗。
灶台上还放着昨晚没洗的碗,锅里剩着半锅粥。
我走过去把火关了,粥已经馊了,发出酸味。
我拉着皮箱出了门。楼道里很安静,只有皮箱轮子在地砖上滚过的声音。走到楼下,我掏出手机,翻到叶军的号码。
这次我按了拨号键。
“喂?”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
“叶军,我是苏蔓。”
“苏蔓?怎么了?”
“你上次说的那间空屋子……还能住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叶军说:“能住。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过去。”
“你知道地方吗?”
“知道,你早餐店那条街,我路过过。”
“行,你来。我给你留门。”
挂了电话,我拉着皮箱往公交站走。
早班车还没来,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
风从街口灌过来,吹得头发乱了。
我伸手拢了拢,摸到昨天染的栗棕色,还带着点理发店的味道。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投币,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住了二十五年的小区在晨雾里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转过头,看着前面的路。天边有一道红光,太阳快出来了。
06
叶军的早餐店在城南老街上,门面不大,里头摆着六张桌子。
后面有个小隔间,放着一张行军床和一张桌子。
叶军把隔间收拾出来,换了新床单,桌上放了个暖瓶和一只玻璃杯。
“简陋了点,你先住着。”他站在门口说,没往里走。
“挺好的。”我把皮箱靠墙放好,坐在床上。床板有点硬,但挺稳当。
叶军说:“店里早上四点就得起,你要是嫌吵……”
“我不怕吵。”我打断他,“叶军,谢谢你。”
他摆摆手,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碗豆浆进来,放在桌上:“先喝点,暖和。”
豆浆是热的,碗边烫手。我捧起来喝了一口,没放糖,豆腥味很重。我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叶军。”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他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围裙兜里。隔了会儿说:“猜到了。你那个同学聚会,你坐我旁边,一晚上没笑过。”
我没说话。
“你歇着吧。”他直起身,“中午我做饭。”
那天中午他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青椒肉丝。米饭蒸得有点硬,我吃了两碗。他坐在对面,吃得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不说话。
下午,周雪梅来了。她不知道从哪儿听的消息,一进门就嚷嚷:“苏蔓!你可算想通了!”
她拉着我坐下,盯着我看了半天:“染头发了?好看。早就该收拾收拾自己了。”
叶军在旁边笑了一声,出去擦桌子了。
周雪梅压低声音问我:“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我把事情说了。
从超市小票到手机信息,从存折到婆婆住院。
周雪梅越听脸色越沉,最后拍了下桌子:“这个徐建平,我早就看他不是东西!你在他家当了二十五年长工,现在该结工钱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办。”
“还想什么?离婚!你才四十八,还有大半辈子呢。”
“雨晴下周回来,等她回来再说。”
周雪梅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苏蔓,你记住,你以前在纺织厂可是先进工作者。你手巧,人勤快,离了谁都能活。”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叶军把店门关了,在厨房里洗碗。我站在后门口,看着巷子里的路灯。灯光昏黄,照在青石板上,有只猫蹲在墙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四点钟叶军起来和面,我听见动静也起来了。他看见我出来,愣了一下:“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了。我帮你。”
他没推辞,指了指面盆:“那你揉面,我去生火。”
我洗了手,把袖子挽起来。
面是昨晚发的,已经涨到满满一盆。
我伸手按下去,面团软软的,带着酵母的酸味。
揉面的时候要用掌根往前推,再折回来,一下一下。
我在纺织厂那会儿,手上的劲儿练出来了,揉面不费事。
叶军在灶前生火,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这手法挺熟练。”
“以前在家也做。”
“以后天天做,你受得了吗?”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停,然后继续揉。面团在案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受得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第一笼包子出笼了。
白气腾起来,满屋子都是面香。
叶军把包子捡到竹筐里,盖上白布。
我站在灶台边,手上沾着面粉,额头上有汗。
门开了,进来第一个客人。是个老头,拎着鸟笼子,看见我愣了一下:“老叶,招人了?”
叶军把包子端过去:“嗯,新来的师傅。”
老头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点点头:“这包子好,皮薄馅大。比老叶你做的好。”
叶军笑了一声:“那以后就让她做。”
我站在灶台后面,围裙上沾着面粉。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竹筐上,包子冒着热气。我伸手拿了一个,掰开,肉馅的油淌出来,烫了手指头。
那天上午卖了三百个包子。叶军把钱匣子打开数了数,抽出一张五十的递给我:“今天的工钱。”
我没接:“先欠着,等我找到房子再说。”
他把钱塞进我围裙兜里:“拿着。一码归一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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