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风很凉。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宋力言把我堵在两栋楼之间的窄墙边。

双手撑在我肩侧的砖墙上,呼出来的气打在我额头上,烫得吓人。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乖,别去见他,哥哥养你一辈子。”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手指在墙上抠紧了,关节咯吱响了一下。

认识他十六年,他从来都嬉皮笑脸喊我妹妹。

可那一瞬间他眼底翻涌的东西,我一个字也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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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下午放学回来,推开门就闻到一股红烧排骨的味儿。

我站在玄关愣了好几秒。

我家老郑平时一个人吃饭,凑合惯了,一年到头锅里不是面条就是疙瘩汤。

今儿个桌上摆了四个菜,红烧排骨、糖醋鱼、香菇青菜,还有一盆西红柿蛋汤,热气腾腾的,像过年似的。

老郑系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快洗手,趁热吃。”

我放下包,看他一眼:“爸,今儿是什么日子?”

“什么什么日子,就不能做顿好的?”他端出一碟花生米,又转身去拿碗筷,往我跟前推了推,“你多吃点,看你最近瘦的。”

我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老郑这辈子心思都写在脸上,突然来这么一出,指定有事。我没急着问,先把一筷子鱼塞进嘴里。

果不其然,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像做报告一样开了口:“那个,闺女啊,你董姨前两天过来串门,说是认识一个后生,想介绍给你认识。”

我嚼着饭问:“啥后生?”

“市三院的,外科大夫,今年二十九。”老郑搓着手,脸上带着几分小心,“你董姨说人挺踏实,不抽烟不喝酒的,家是咱临县的,在城里买了一套小房子。”

我筷子停了一下。原来是给我介绍对象。

“爸不是催你啊。”他看我脸色没变,才敢往下说,“就想着你都二十六了,身边有个人照应着,比一个人强。你妈当年……唉,不说了。”

他提到我妈,后面的话就没再接。

我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怕我走了她老路。我妈也是二十六那年走的,嫌他没本事,嫌弃家属院里那两间掉灰的屋子。

我没顶他,低头扒拉了半碗饭:“行,周末去见见就见见。”

老郑的眉眼一下子松开了,又给我夹了两块排骨。隔着饭桌的灯光,我看见他头发白了一大片,鼻头一酸,赶紧把脸埋进碗里。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心里闷得慌,想出去透透气。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家属院里有人在遛弯,几个老头坐在马路牙子上下棋。

我顺着巷子往东走。

宋力言的修车铺就在东头,铁皮门敞着,门口堆着三个旧轮胎和一桶废机油。

他那双手整天泡在油里,指关节里有一道黑色的纹路,他说那是渗进去的,洗不掉。

走到门口,他正蹲在地上拆一个后桥差速器,没注意到我。我喊了一声:“哎,还没吃饭?”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嘴角一咧:“哟,郑老师大驾光临。”

“你嘴上能有个把门的不?”我白了他一眼。

他站起来拿一块棉纱擦手:“有事?今天怎么舍得来你哥这儿?”

“我爸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我靠在门框上,说得很随意,“让我周末去相看。”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停。然后低头接着擦,问了一句:“干啥的?”

“市三院的,姓周,外科大夫。”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是有可能调去市总院。”

“哦。”他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棉纱扔到工作台上,“妹妹是该找了。”

他叫我妹妹,叫了十几年。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那天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去拿扳手,扳手没拿稳,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他弯腰拣起来,没有再说话。

我也没多留,跟他说了声“走了”,扭头往回走。

走出十来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轮胎旁边,扳手拿在手里,没有动。

天边还剩最后一点暗红的亮。

回家我开了台灯,坐在床边准备改学生作文。

抽屉翻了几下,红笔没找着,倒是摸出一本旧相册。

封面落了一层灰,我擦掉,翻开。

里面全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有几张是我妈还在家那会儿拍的,有一张特别显眼,老槐树底下,宋力言骑车带着我,我坐后座上,两只手揽着他的腰。

他在笑,我也在笑,露出缺了门牙的牙。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边角卷了,已经泛黄。我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笔画细得像虫子爬:“不想让力言哥当哥哥。”

我愣在那儿,看了好半天。这字迹像是我小学二年级的。可我完全不记得写过这句话。翻过来,背面干干净净。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窗外起风了,玻璃震了半声,又停住。我合上相册,把它放回抽屉最底下,又把纸条夹进去。灯关了,屋里黑下来,巷子里传来一两声狗叫。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行字。

不想让力言哥当哥哥。那想让他当什么?

02

周末那天一大早,董玉芳就来了我家,手里提着一条新裙子,说是她闺女给买的,她穿小了,正好给我。

裙子是浅蓝色的,碎花,领口收得挺好。

我接过来在身上比了一下,董姨眼睛一亮:“瞧瞧,多俊!老郑你看,你闺女穿这个多好看!”

老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没转过来,嘴上“嗯嗯”了两声,手里的遥控器已经攥出汗了。

我换上裙子出门的时候,老郑送我到门口,跟了两步又停下,嘴上说的话是:“爸没别的意思啊,你愿意处就处,不愿意就回来,爸给你做好吃的。”

我心里又酸又暖,说:“知道了,爸。”

见面地点在城西一家小馆子,董姨提前订了一张靠窗的桌子。我到的时候,周烨霖已经坐在那儿了。

他穿着白衬衫,样子跟照片上差不多,高高瘦瘦的,戴一副细边眼镜,看着挺斯文。

见我来,他站起身拉了椅子,笑了一下,说:“是郑怡萱吧?我是周烨霖,你坐。”

我点头坐下,顺手把包放在腿边。

他倒了杯茶推过来,说:“这家店的醋溜鱼片做得不错,你要是不忌口的话,可以尝尝。”

我说:“我不挑食,什么都吃。”

他笑了笑:“那是好养活。”

这第一句话,倒让我放松了不少。

聊天倒没有冷场太久。

他问我教什么科目的,我说教初中语文。

他说他天天在医院走廊里跑断腿,羡慕我有寒暑假。

我问他当外科大夫是不是特别累。他说前几年累,现在好一些,就是值班的时候老睡不踏实,总怕睡过头错过急诊电话。

他说话的时候不紧不慢的,节奏让人挺舒服。

吃完饭他送我到巷子口。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路灯下说:“这周末要是没事的话,一起吃个晚饭吧。”

我犹豫了一下,应了一声:“行。”

他笑了一下,没有多留,转身走了。

我回到家换上拖鞋,坐在客厅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周烨霖这个人,条件好,也有礼貌,跟他在一块儿不费劲。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东西。

缺了点儿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

第二天我下班,路过修车铺,宋力言正蹲在门口刷零件,抬头看了我一眼:“相得咋样?”

“还行。”我老实说。

“哦。”他低下头,继续刷手里的零件。过了一小会儿,又问:“周医生?上次说的那个?”

“嗯,约了这周末再见面。”

他没再接话。我站了一会儿,看他一声不吭地刷零件,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听见他在身后“哐当”一声,把零件甩进水桶里。

第二天傍晚,邻居张嫂路过修车铺,跟我嘀咕了一句:“你哥今天怪怪的,一整天脸都是黑的,有人来说话也不爱搭理。”

我笑着说:“他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

嘴上这么说,心里不知怎么的,也堵了一下。

晚上我去给他送饭。推开修车铺的门,他正坐在角落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火的烟。手里拿着扳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把盒饭放在工作台上:“吃饭了。”

他没动。

“宋力言?”我又喊了一声。

他这才抬了一下头:“放着吧,一会儿吃。”

“凉了不好。”

“我说了放着吧。”

语气有点冲,他自己也察觉到了,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吃吧,别管我。”

他站起身,把嘴里的烟掐了,走到门口蹲下去,翻开手机盖,又合上。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口气往上顶了一下。

“你跟我甩什么脸子?”我脱口而出,“我去相个亲碍你什么事了?你至于这样吗?”

他蹲在门口,背对着我,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了一句:“碍不着。”

他的声音不大,尾音有点发颤。我站在那儿,突然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别扭。我把盒饭往工作台上一推,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巷口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修车铺的灯还亮着,他蹲在门口,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像一截栽在那儿的木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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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次和周烨霖吃饭,约在体育馆附近的一家湘菜馆。

他换了件灰蓝色的休闲衬衫,看着比上次随意了一些。

点菜的时候他问我能不能吃辣,我说微辣可以,太辣受不住。

他就点了三菜一汤,两道不辣的,一道微辣的,全照顾我的口味。

吃到一半他忽然说:“郑怡萱,我觉得你这人挺特别的。”

我抬头:“哪里特别?”

“说不上来。”他笑了一下,“就是跟我以前接触的姑娘不太一样。你不怎么化妆,也不太爱说话,但看着挺稳当的,跟你坐一块儿不累。”

我被他这么直白地夸,有点不自在,低头喝了口汤,说:“我就是普通老师,没那么多花头。”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吃完他送我回巷子,走到巷口路灯底下,我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毛。

我下意识地往左看了一眼,修车铺的铁门半掩着,里面灯亮着,门缝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我往那方向望了一下,也没看到人。

周烨霖顺着我的目光看了看:“怎么了?”

“没事。”我收回目光,“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郑怡萱,下次我休班的时候,请你去吃牛肉火锅吧。”

我说:“回头再说吧。”

回到家我把灯打开,坐了一会儿,心里莫名地烦躁。

我走到窗边往外望,巷子对面的修车铺门口,宋力言正站在那盏白炽灯底下。

他手里拿了个扳手,低着头,好像是拿它在工作台上拧什么。

但拧了半天也没见有零件。

我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他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往我这边看了过来。

我赶紧往窗帘后面退了一步。

心跳得有点快。我按了按胸口,骂自己一句:“贼一样。”

然后拉上了窗帘。

第二天早上出门上班,我看见修车铺门口的那堵墙上多了几个白印子,像是被什么硬东西砸出来的。新痕。

我没进去问他。

我骑着自行车往学校去,一路骑到十字路口,脑子里全是那几个白印。

我猛地捏了一下刹车,停在路中间,后面的电动车按了一声喇叭,我才回过神来。

我坐在自行车上,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可到底是哪儿不一样,我又说不上来。

06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那张纸条和老槐树的事一直在脑子里转。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

宋力言在这条巷子里守了我十六年。我怎么就从来没想过,他也许不只想当我哥?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路过修车铺,门开着,人不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地上好几张烟纸,揉皱又摊平的,摊平又揉皱的,散了一地。看来他昨晚也没睡好。

我硬着心肠把车骑走了。我需要好好想想。

04

第二次相亲回来第三天,周烨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调班调出来了,周末请我去吃一家老字号牛肉锅子。

我嘴上说“行”,挂了电话后,心里却在犹豫。

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阻止我往前走。

星期五晚上,董玉芳来我家,意思是趁热打铁,问我跟周医生聊得怎么样。我不好驳她的面子,含糊说了句“还行”。

董姨拍了我一巴掌:“还行就是好!人家周医生那边都跟家里说你了,说你这姑娘不错,想处下去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们大院的人就是这样,谁家闺女有了对象,消息比风还快,三天就能传遍半条街。第二天中午,果然连学校的同事都在问我了。

下午下班,我一个人走得慢,转了个弯,不自觉走到了老槐树底下。

老槐树的树龄好几十年了,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一片绿荫。

小时候我们一群孩子天天在树底下疯跑,宋力言总是跑在最前面,他那时候就比别的孩子壮,摔了膝盖也不会哭。

我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树叶子。

忽然看见树皮上刻着什么东西。

我凑过去看,是一把旧的小刀刻出来的几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已经长裂了。

上面刻着“宋力言”三个字,下面还有两个更小的字。

我仔细辨认了半天。

那两个字是:“养她。”

不知道刻了多久了,刀口都长黑了。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傍晚的风吹过来,老槐树叶子沙沙响,我的眼眶莫名其妙地热了一下。我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快步走回了家。

晚上我坐在床边,把那张从相册里掀出来的纸条又展开看了一眼。想看一会儿,又折好,塞回抽屉里。

屋里很静。墙上的石英钟一下一下地走。

我抱着枕头靠在床头上,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小时候我被高年级的孩子欺负,宋力言冲上去跟人打架,鼻血流了一脸,还回头跟我说:“别怕,哥在呢。”

初中我妈走了那天,我蹲在门口哭,他一声不吭坐在我旁边,坐了一整个下午。直到我哭不动了,他才说:“你爸还没吃饭呢,我去给他下碗面。”

高考前那个人在外面喝多了,满嘴胡话,他一个人把他拖回来了,安置在床上。我在旁边看他,他跟我说:“没事了,哥在呢。”

一句“哥在呢”,跟了我十六年。

可是哥也会长大,也会有他自己的日子。

那句话谁也没提,可我忽然觉得,我好像一直在等一个答案,等了很久。只是我自己不知道。

我看着窗外的月亮,在心里轻轻问自己:郑怡萱,你心里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我没能给出回答。但我知道,我的心里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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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六,没忍住,我还是去了修车铺。

宋力言坐在工作台前,台面上摊着几颗轴承,他没有在修,只是坐着。见我进来,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也没说话。

“你昨天,堵我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干,“说的是真的吗?”

他看着那些轴承,沉默了很久。“真的又怎么样?”他说,“你不是要跟人家周医生处了吗?”

“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他站起来,把手里那颗轴承往台面上一掼:“我说真的,你会不去了吗?”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堵我,只是站在那儿,整个人像憋着一股劲。

“你以前从来没这样过。”我说。

“以前我也不敢。”

我被他这句话堵住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妈走那天,你蹲在门口哭的时候,我就想过,以后我要是有能力,我绝不让你再哭了。那时候我是真把你当妹妹的。可是不知道从哪一天起……”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出来。他低下头,把工作台上一根拧弯的螺丝卸下来,又装上,又卸下来。

我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那张纸条,”他说,声音低下来,“你还留着吗?那张说不想让我当哥的。”

我心里猛地一震:“你怎么知道那张纸条?”

他低着头,没有看我:“你初二那年搬家,把一大包旧书本扔在楼道里。我去帮你捡回来的时候,看到了那张纸条。”

“你藏了十年?”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把手里的螺丝拧紧了,指尖泛白:“我那时候想,等你再长大一点,等你懂了,我就告诉你。”

“后来呢?”

“后来你考上了大学,去了外地。我连市区都买不起房……我就想,我凭什么让你跟着我吃苦?”

他说完这句,空气安静了很久。我站在工作台边上,他蹲在台子后面,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

“你不问问我心里是什么想法吗?”我问。

他抬起头来。我吸了一口气,说:“你让我想想。”

说完这两个字,我转身走了。走出修车铺大门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松了气的声音。

但我没有回头。

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有些话他藏了十年,有些事我也该想想了。可面对那些年岁里一直没有斩断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做出正确的决定。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前写了很久的信。写了又撕,撕了又写。一句话落笔,又划掉。

信纸上最后只剩下四个字:给我时间。我把信纸折好,没有递出去。

那晚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吹得台灯的光一晃一晃。

06

我以为只要我不提,这事儿就能缓一缓。可宋力言那张脸,总在我面前晃。

周一上班,他出现在学校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早饭。看见我出来,他走过去递过来,说:“你早上没吃饭。”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你每天七点二十到学校,今天七点四十才到,肯定没吃。”

我看了他一眼,把那袋早饭接过来,走进校门。回头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见我看他,他弯起嘴角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我突然有点不敢看。

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总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钩住了。

周五晚上,我答应了周烨霖去吃牛肉锅子。

他提前订了位子,开车来接我。

我坐上副驾驶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身影远远站在巷口,停着没动。

是宋力言。

我装着没看见,扭过头跟周烨霖说话。

饭桌上,周烨霖跟我聊医院的事,说他下周要去省里进修三个月。

我听到“三个月”这个数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说:“挺好的,学习机会难得。”

“等我回来,咱们再好好聊聊。”他看着我,笑了一下。

我点了点头。

吃完他送我回家,车子停在巷口。我下车,说了声“路上慢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郑怡萱。”

我回头。宋力言站在修车铺门口,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我的方向。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站得很直。

“你先进去。”他声音不高不低。

我看着周烨霖的车子尾灯消失在街角,又看了他一眼。

“我有些话想跟你说。”他说完这句,转身进了修车铺,没有关门。

我站在巷子口,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攥了攥拳头,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修车铺里只开了一盏小灯。他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擦汽车用的棉手套。

他说:“我看了你写的那封信。”

我愣住了:“什么信?”

“你给我的是纸条。我指的是那张。”他顿了顿,“你放在窗台上那晚,我没睡。我是说,我在你窗台上看见了那张纸。”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又说:“我怕你为难,没有看,就放回去了。但我知道你写了什么。‘给我时间’。”

我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时间……我可以等。”他说,“我只是想跟你说一声。你哪天想好了,你告诉我一声就行。是走是留,你说一句,我不纠缠。”

他把棉手套放在工作台上,走到了门口,背对着我说:“你回家吧,外面凉了。”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背很宽,肩膀微微垮着,像撑着一根看不见的扁担。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有开口。我转身走出去,门在我身后关上了,很轻,没有声响。

我站在黑暗的巷子里,站了很久。

抬头看月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半明半暗的,像心里那盏忽明忽灭的灯。

我走回自己家楼下,又回头看了一眼修车铺的方向。

灯灭了。

他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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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烨霖去省里进修前的那个周末,他又约了我一次。

这次他挑了一家安静的茶馆,要了一间小包间。他坐下来,没有急着说话,给我倒了一杯茶,才开口。

“郑怡萱,我下周就走了。”他说。

“我知道。”

“我去三个月。三个月后回来,我想郑重地问你一次。”他看着我,“你愿意跟我在一块儿吗?”

我低头看着茶杯里的水,没有回答。

“你不答也没有关系。”他说,语气平稳,“我回来了你再告诉我。”

我沉默了很久,说:“周烨霖,你是个好人。”

他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他把茶杯放下来,轻轻笑了笑:“你这是给我发好人卡了。”

“不是……”我张了张嘴,“我自己也没想明白。”

“你想不明白的,是你自己吗?”他问。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目光很温和,但也很认真。

“你心里有一个人,”他说,“你自己未必知道,但你心里一直有。只是你不敢认。”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知道为什么,手有点抖。

他说:“你对他,太习惯了。习惯到你以为那是亲情。但那种习惯比爱情更可怕。因为它长在骨头里。”

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了。茶室里静得只听见烧水壶咕噜咕噜的响声。

过了很久,我说:“我走了。”

他点点头,站起身来送我到门口。

“郑怡萱,”他站在门框里说,“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你要是想清楚了选我,我随时都在。”

我没有回头。我走到马路上,天已经全暗了。路灯亮着,我的影子长长短短地拖在身后。

我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老远就听到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我没有停下脚步,朝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

修车铺门口,宋力言正抡着一把大铁锤,在砸他的铺子和隔壁那间空铺中间的那面墙。墙上已经砸开了一个大洞,砖块碎了一地,灰尘扑了一身。

他看见我停下来,也停了手,把铁锤往地上一拄,喘着粗气:“这墙早就该砸了。我一直没舍得动。现在我想通了,你要是愿意留下来,我把墙拆了,两间合在一起,以后你住这边,我住那边。你要是不愿意……我明天就把它砌回去。”

他浑身上下都是灰,脸上也糊了一道。

手里的锤子拎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着,呼吸还没匀过来。

他没有走近我,就站在那堆碎砖头中间,看着我。

我看了一会儿那面墙。

裂开的口子里透出隔壁空铺地面的积尘,那些灰尘在灯光下一粒一粒地飘。

他这么多年,一直把自己死死地钉在这面墙后面,一步都不敢越过来。

我忽然想起一句话。那句话说,这世上最笨的暗恋,是把自己当成一座修行的庙,早晚念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却从来不敢说出口。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握锤柄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我又走了一步。我把手伸进裤兜里,掏出那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递到他面前。

纸条上写着:不想让力言哥当哥哥。

他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大锤,锤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声音一下子就哑了:“你留着呢。”

“留着呢。”我说,“留了十几年。”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怕吓着我一样:“那我……那就是说……”

我说:“我不知道。我脑子很乱。但你先把墙砌完了再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

笑容在灰尘和灯光底下,像是一点一点亮起来的。

他弯腰把那把大锤捡起来,没有继续砸墙,把它靠在了门边。

然后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那天晚上他砌了一宿墙。

不对。

他拆了一宿墙。

天亮的时候,两间铺子终于变成了一间。

他看到我来的时候,正坐在门口喝水,浑身上下都是灰。

看见我,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心里那根悬了很久的弦,忽然松了下来。

08

墙拆了以后,修车铺大了整整一倍。

宋力言把隔壁那间的旧墙皮铲了,重新刮了大白,又淘了几张旧桌子一张旧沙发摆上,靠窗的位置还放了一盆绿萝。

我没问他那间屋子要干什么。他也没说。但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

郑建平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下午发现的。

他退休后没事儿就爱到处溜达,那天他溜达到修车铺门口,看见隔壁的墙没了,一愣。

又看见宋力言蹲在地上正拿水平尺量地面,又一愣。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半天,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忽然问了我一句:“那个墙,是他自己砸的?”

“嗯。”我低着头扒饭。

“他跟你说了啥了?”

“他说,”我停了一下,“他说他想把两间合起来过日子。”

老郑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有拿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闺女,你让他明天来家一趟,我跟他谈谈。”

我心里咯噔一下:“爸……”

“我没说不同意。”他打断我,“我就是想问他几个问题。”

第二天傍晚,宋力言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进了我家门。

他手里提着一布袋水果,进门规规矩矩喊了一声“叔”,然后把水果放在桌子上。

老郑坐在沙发上,没有让他坐,也没有不让他坐。

他只是看了宋力言一眼,开口就问了一句话:“你拿什么养我闺女?”

宋力言站在那儿,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着老郑,说:“叔,我今年二十七。修车铺一年赚的,刨去吃喝,攒下来,比以前多。我会踏踏实实地干。我不说大话,我拿行动证明。”

老郑没有说话,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宋力言坐下了。

老郑又看了他半天,然后开口:“你跟我闺女从小一起长大,你叫她妹妹叫了十几年了。你跟我说一句实话,你是真想她好,还是想你自己?”

宋力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说:“叔,我想她好。我比谁都盼着她好。以前我是把她当妹,我不能让任何人欺负她。后来……那个念头变了,我更怕她过得不好。我怕她凑合跟一个人搭伙,将就一辈子。我更怕她嫁远了我看不着她。”

老郑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茶几上那袋水果的提绳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反复好几回。

然后他说:“你回去忙吧。”

宋力言站起身,说:“叔,你好好歇着。”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多留,出了门。

门带上以后,屋里安静了很久。我把碗筷收了,坐在桌子边发呆。老郑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是那根绳子,拴在指头上绕来绕去。

他说:“爸没说完不同意。”

我抬头看他,他没有看我。

“我就是怕。”他说,“你知道的,你妈当年走……就是因为嫌爸穷。我怕你重走那条路。”

“爸,他没有嫌弃过咱家什么。”我小声说。

老郑没再接话。过了很长时间,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去,拧开水龙头洗手,哗啦哗啦的。洗了很久。

我听见他说了一声:“他要是真对你好,爸这关就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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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书山有路勤为径,学海无涯苦作舟。这个道理我从小就懂,但真正被它困住的人,是宋力言。

白天修车,晚上他去了夜校,报了一个电工班,又报了高级技工考证。

修车铺的墙上贴了一张课程表,时间排得密密麻麻,从周一到周日,几乎无休。

我晚上再去看他的时候,他一边翻一本皱巴巴的电工教材,一边使劲儿揉着眼皮。

我帮他改过几道电工题。他读得慢,有的句子读两遍还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他咬着笔帽,眉头都拧成一个疙瘩。

我没催他,他也没抱怨。

他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是老师,学的多。我得追一追,才配得上你。”

他说那句的时候是笑着的,但我看见他笑完之后,嘴唇抿得很紧。

日子从春走到夏,又从夏走到深秋。修车铺里的书越摞越高,他考下来电工证,又增驾了B照,白天店里的活也没拉下。

那阵子我没敢去找他太多,怕耽误他学习。

偶而晚上路过,看见修车铺的灯还亮着,他伏在工作台前的侧影投射在窗上,头一低一低的,像在打盹。

我总是站一会儿,看一会儿,然后悄悄地走回去。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给我爸一个交代。

秋末转冬那一天,天阴沉沉的。

我下午上完课,浑身发冷,骑车回到家,嗓子开始像吞刀片一样疼。

半夜烧到三十九度八,我躺在床上,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用尽最后一点意识,给宋力言发了一条短信。

短信就打了四个字:“我发烧了。”

后面的记忆,我到现在都有些模糊。我只记得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一双粗糙的手伸过来把我裹在一件带着机油味的外套里,整个人一下悬空了。

他背着我。

跑得很快。

风从耳边呼呼地刮过去,我闭着眼睛,鼻子里全是熟悉的机油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的背很宽,很烫。

他跑得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但没有停下。

到了医院急诊。

医生给我扎上针、挂上水,烧退了一些,我才慢慢清醒过来。

我睁开眼睛,入眼是一只输液瓶,瓶底的光折射在墙上,照出一个小小的水波纹。

我看见宋力言坐在床边的塑料凳子上,仰着头靠着墙,睡着了。

一只手还高高地举着,托着输液瓶的挂杆。

他的手指头冻得发红,手背上有一道新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我没敢动,怕吵醒他。他就那样举着,一动不动,姿势像一尊雕塑。

天亮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我父亲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豆浆。

他没有先进来,而是站在门口,看着宋力言。

看了很久。

宋力言大概是感觉到了有人,一下惊醒,看见郑建平,立马站起来:“叔……您来了。”

郑建平没有看他,把包子和豆浆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兜里掏出一件外套递给我。他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宋力言面前。

他拍了拍宋力言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却能听到手掌落下去的声音。他说了一句:“小子,别学我。”

宋力言愣了一下。我也愣了。我爸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病房,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先回去换个衣裳,洗把脸再来。”

宋力言站在那里,愣了半天,然后低下头。

他没有让我父亲看到他的脸,但我看见他的肩膀抖了两下。

他背对着我,把外套领子往上拽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哎。”

他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我抱着父亲带来的外套,慢慢地把脸埋进去。

外套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也有一些机油味。那是从他身上沾来的。

10

春天来的时候,修车铺门口多了一排扫帚梅。

宋力言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花籽,种在两个破铁皮桶里,又刷了一层蓝色漆。

花开起来的时候,大红配上粉红,倒也挺耐看。

邻居们路过,有时候会停下来夸一句好看。

他就蹲在地上,一边擦手上的机油,一边嘿嘿地笑。

周烨霖从省里回来了。进修结束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他沉默了一阵,笑着说:“我猜到你选了谁了。”

“对不起。”我说。

“说什么对不起。”他笑了一声,“没有谁对不起谁。你走了该走的那条路。”

他说完,顿了一下:“你跟他,好好过。”

挂了电话,我站在巷口,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吸了一口春天的风。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还混着淡淡的机油味。

宋力言站在修车铺门口,冲我扬了扬下巴:“谁的电话?”

“周烨霖。他回来了。”

“哦。”他嘴上应着,低头把手里一把钳子转了个圈儿,放在工作台上。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没有抬头,耳朵尖却红了一圈。

我说:“他说让我们好好过。”

他顿了顿,耳朵尖更红了。他清了清嗓子:“那是自然。”

第二天下午,宋力言从后院推出一辆旧二八大杠。

车座子调矮了,后座垫了一块蓝色的软垫,车把上挂了一只新铃铛。

他把车身擦得锃亮,连辐条上都看不到油泥。

“车从哪儿弄来的?”我问他。

“收废铁的老张手里买的,大梁有点歪,我掰正了,重新上了遍漆。”他说,“带你出去溜一圈?”

我看了他一眼,没吱声,侧身坐在后座上。

他跨上车,蹬了两下,车身晃了晃,稳住了。

我伸手抓住他的衣角。

河堤上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河水腥味和青草气。

他骑得不算快,一路稳稳当当地沿着河堤走,偶尔按一下车铃铛。叮铃铃,叮铃铃,清脆得刺破傍晚的风。

一直骑到老槐树底下,他才停下来,单脚撑着地。他没有回头,开口说:“那个称呼,我改不了了。你慢慢适应吧。”

我坐在后座上,风把头发吹起来,又落下来。“嗯。”我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的身体一下子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连在一起,被夕阳拉得很长。

老槐树发了满树新叶,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那些叶子在黄昏的日光底下闪着亮光,像无数只张开的眼睛。

他忽然说了一句:“我把墙拆了,可门还没有安门板呢。”

我从他背上直起身:“你装个门干什么?”

他偏过头,没看我,只露了半个耳朵尖:“过门,总得有门啊。”

我一愣,懂了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偏开头,没应他,却也没有否认。

春天的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过那棵老槐树,拂过修车铺门口那两桶扫帚梅,拂过两个被夕阳拉长的影子。

我听见自己心里有一扇门,“咔哒”一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