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台阶上的薄冰还没化透。何从彤把签字笔往台面上一摔,笔滚到地上,她也没弯腰去捡。

“彭睿渊,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我没接话,把协议推过去。她盯着我看了足足十几秒,忽然笑了,说离了别后悔。

我签完字,转身走进风里。四年后在建材展的走廊尽头,她瘦得脱了相,两只眼睛肿成一条缝,伸手拽住我的衣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彭睿渊,我后悔了。”

我低头看她攥紧的手指。四年前她说我太木讷,孙英勋懂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结婚第六年,家里的东西放在哪儿,我比何从彤清楚。她找不着遥控器喊一声,我头都不用抬,就知道在茶几第二层抽屉左边。

可她说我木讷。

这词她说了六年。

谈恋爱那会儿是撒娇的语气,后来变成埋怨,再后来,饭桌上说,电话里说,她同事面前也说。

好像我这个人,浑身上下就剩这两个字能概括。

我是干装修的,从项目经理做起,每天跟水泥沙子打交道。

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是常事。

工地上那些活儿,急不得,也慢不得,得一点一点抠。

业主挑刺的时候我从来不争,该返工返工,该赔钱赔钱。

这性格搁在工作上是本分,搁在婚姻里,就成了何从彤嘴里的“没情趣”。

结婚纪念日我确实忘了。

那天下着雨,工地上赶工期,我盯到晚上九点多才想起来。

手机翻出日期,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何从彤打电话。

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挺吵,像是在外面吃饭。

“你在哪儿呢?”

“孙英勋请我吃饭,新开的那家日料。”她语气淡淡的,“你加班嘛,我就自己出来了。”

孙英勋。

这个名字那阵子出现得越来越勤。

她美容院的老客户,搞摄影的,三十四岁,离过一次婚。

何从彤说这人挺有艺术眼光,拍的照片能上杂志。

我嗯了一声,说那我回去再说。挂了电话,工地上搅拌机的轰鸣声灌进耳朵,我在泥浆地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材料堆旁边清点瓷砖数量。

回到家快十一点。

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放着一束花,玫瑰配满天星,用牛皮纸包着,扎了条麻绳。

何从彤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门,指了指那花。

“孙英勋送的,说是店里搞活动多出来的。”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鞋柜上放着我的工资卡,这个月刚交完房贷,卡里剩不到三千。买花这事我确实没想起来,可她也没提醒我。

“吃饭了吗?”我问。

“吃了。”

“那花……”

“放那儿吧,挺好看的。”她低头继续刷手机,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站在玄关那里,鞋带还没解开,忽然觉得这个家有点陌生。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她手机屏幕还亮着。

她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搁在胸口,屏幕上是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七分。

我没看清内容,只看见备注名写着“英勋”。

那一晚我在卫生间蹲了很久。马桶水箱里的水一滴一滴往下漏,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我从来没翻过她手机。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压下去了。过日子嘛,谁还没个聊得来的朋友。

隔天我去银行打流水,发现家庭卡里少了五万。转账记录显示是三天前,收款人名字我不认识。回家问何从彤,她正在化妆,眉笔顿了一下。

“哦,孙英勋那边周转一下,他工作室要进新设备,下个月就还。”

“五万?”

“他拍片子接了个大单,就是前期要垫钱。”她转过脸看着我,眉毛只画了一半,“你该不会这么小气吧?人家帮过我不少忙。”

我没说话。那五万是我准备给彭强换膝关节的。老头膝盖疼了两年,一直舍不得做手术,说等攒够了钱再说。

“打借条了吗?”

何从彤把眉笔往桌上一拍:“彭睿渊你什么意思?我朋友还能骗我不成?”

我没再问。晚上躺在床上,她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紧。我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她说我踏实,靠得住,跟别人不一样。

原来靠得住和木讷,中间就隔了一个会送花的男人。

02

彭母住院那天是周三。胆结石,要动手术,何从彤知道后说美容院走不开,让我先过去。

我在医院守了一夜。彭强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个保温杯,里头是家里带的白开水。老头一句话不说,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

第二天早上何从彤来了,待了不到半小时。她穿了件新外套,头发刚做的卷,站在病房里显得格格不入。彭母让她坐,她说不用,站着就行。

“妈,你好好养着,我那边还有客户等着。”

彭母点头,说你去忙吧。何从彤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好像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又咽回去了。

她前脚刚走,彭母就拉住我的手。

“睿渊,你跟从彤是不是闹别扭了?”

“没有。”

“别骗妈。”彭母叹了口气,“你们俩以前来医院看我,都是挨着坐的。今天她进门站了十分钟,你俩中间隔了张床。”

我给她倒水,没接话。彭母也不追问了,只说了一句:“过日子,能忍就忍,忍不了也别硬撑。”

那天晚上我回家拿换洗衣服,何从彤不在。

客厅茶几上放着个快递盒,收件人写的是孙英勋,地址填的我家。

我拿起来看了看,里头是件冲锋衣,吊牌还没剪,一千多。

我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说不清为什么要拍,就是觉得该留个底。

何从彤回来时快十一点。她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拿衣服。”

“哦。”她换鞋,把包挂在门口架子上,“妈怎么样?”

“明天出院。”

她点点头,往卧室走。我喊住她:“你给孙英勋买衣服了?”

她脚步一停,转身看着我。脸上先是意外,然后变成不耐烦。

“他帮美容院拍了宣传照,没收钱。我送件衣服怎么了?”

“一千多的冲锋衣?”

“彭睿渊,你什么时候开始查我账了?”她的声音拔高,“你自己想想,结婚这些年你给我买过什么?连束花都没有。”

这话扎人。

我确实没给她买过花。

我觉得花那玩意儿不实用,不如把钱省下来,给她换个好点的手机,或者带她出去吃顿好的。

可她好像从来不稀罕这些。

“那五万什么时候还?”

“人家说了下个月。”她走进卧室,门没关,“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让他给你写借条。”

“行。”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从卧室门口探出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挺复杂。最后她说:“彭睿渊,你真是……”

话没说完,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厅沙发上。

半夜听见她在卧室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

沙发太短,我腿伸不直,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日子到底哪儿出了问题。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彭父摔伤是在一个周六早上。他去菜市场买菜,下雨地滑,摔在台阶上,股骨颈骨折。邻居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还在工地。

赶到医院,彭强已经拍完片子,躺在急诊床上。他看见我就摆手:“没事没事,别告诉你妈,她刚出院。”

我交了五千押金,手里的卡刷不出来。去查余额,家庭卡里只剩八百多。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后面排着队,有人在催。我让开位置,走到角落里,给何从彤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周围很吵,像是在商场。

“卡里的钱呢?”

“什么钱?”

“家庭卡,只剩八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借给孙英勋了,他那边着急用。”

“多少?”

“五万。”

“上次不是刚借了五万?”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她的声音里带着理直气壮,“他工作室装修,合伙人临时撤了,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捏着手机,指头有点发白。急诊室的广播在喊人,消毒水味呛鼻子。彭强躺在里面的床上,还不知道手术费不够。

“何从彤,那钱是给我爸做手术的。”

“你爸不是还没做嘛。”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电话那头她还在说:“孙英勋说了,这次连本带利一起还,他接了个大项目……”

“把借条补上。”

“什么?”

“我说,把借条补上。两次,一共十万。”

她大概听出我语气不对,顿了顿,说行,晚上回去写。

晚上她确实写了。

两张借条,A4纸,字迹潦草。

孙英勋的名字签在借款人那一栏,下面留了身份证号。

何从彤把借条递给我,表情像是受了多大委屈。

“满意了?”

我把借条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那个抽屉本来放的是我们的结婚证,后来结婚证不知道被她塞哪儿去了。

“这钱不还,咱俩就过不下去了。”

她愣住,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看了我好几秒,她忽然笑了,那种冷笑。

“彭睿渊,你终于像个男人了。可惜啊,晚了。”

我没问她这话什么意思。

第二天跟工友借了三万,又找公司预支了两万工资,凑齐了彭强的手术费。

老头进手术室前问我哪来的钱,我说公司发的奖金。

他信了。

04

发现孙英勋在我家,是因为那天工地下雨停工,我提前回来。下午三点多,小区里没什么人,我拿钥匙开门,门从里面反锁了。

我站在门口,钥匙插进去转不动。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大概两分钟,门开了。

何从彤站在玄关,头发有点乱,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她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先是惊,然后是慌,最后变成一种豁出去似的平静。

客厅里坐着孙英勋。他穿着拖鞋,面前放着杯茶,茶几上摊着几张照片。看见我进来,他站起来,脸上挂着笑。

“老彭回来了,我跟从彤商量工作室的事。”

我没看他,只看着何从彤。她避开我的眼睛,低头整理外套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

“你先回去。”我对孙英勋说。

他看看何从彤,又看看我,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他拍了拍我肩膀:“别多想啊兄弟。”

门关上后,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嗡声。何从彤坐在沙发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我站在她对面,没坐。

“说吧。”

“说什么?”

“你觉得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嘴角绷得很紧。沉默了很长时间,她开口了。

“就是你想的那样。”

我没说话。

她又说:“彭睿渊,你自己想想,这些年你给过我什么?你除了上班就是上班,回家连句话都没有。我生病了自己去医院,过生日自己买蛋糕,连吵架你都吵不起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泪跟着往下掉。

“孙英勋懂我,他知道我喜欢什么,知道我不开心的时候该说什么。你呢?你就会说‘多喝热水’‘早点睡’。”

我听着,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一点没露。

工地上再大的事我都稳得住,这是职业习惯,也是性格使然。

可那天我觉得自己快稳不住了,手插在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着掌心。

“越界了?”

她没否认。低下头,算是认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工地上拉直的墨线,绷到极限,啪一声弹回来,卷成一团。

就一个字。

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把衣服往行李箱里塞。

她在客厅喊我,喊了好几声,我没应。

最后她跑到卧室门口,声音尖起来。

“彭睿渊你什么意思?”

“你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