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车大厅的广播又响了一遍,G1472次列车开始检票。
谢俊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还是那行字:正在通话中。
脚边四个行李箱,唐春儿抱着胳膊站在三步外,脸色比窗外的天还沉。
谢明辉低头刷手机,假装不认识这俩人。
谢俊捷盯着微信里那张退票截图,红章扎眼。
01
谢俊捷的电话是腊月十九打来的。那天林高远刚进家门,羽绒服还没脱,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表弟俊捷”,他接了。
“哥,忙不?跟你商量个事儿。”谢俊捷的声音带着笑,那种过年特有的热络劲儿。
林高远把羽绒服挂在玄关,换了拖鞋,走到沙发边坐下。萧欣怡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客厅里能闻到蒜薹炒肉的味儿。
谢俊捷说想带全家来省城玩几天,明辉也放寒假了,唐春儿一直想去那个新开的海洋馆看看。林高远说行啊,来吧,住家里就行。
“哥,还有个事儿。”谢俊捷顿了一下,“你帮我在网上买四张动车票呗,我不会弄那个12306,搞了半天没搞明白。钱我马上转你。”
林高远说好。
挂了电话就打开12306,选了腊月二十三上午那趟G1472,四个人的票,一共一千二百块。
他把订单截图发给谢俊捷,谢俊捷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紧跟着一句“马上转”。
萧欣怡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他盯着手机,问谁的电话。
林高远说俊捷,要带家里人来玩。
萧欣怡把盘子往桌上一搁,声音不轻不重:“上次借的三千还了吗?”
林高远没接话,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萧欣怡坐下,又补了一句:“你别又当冤大头。”
“亲表弟,不至于。”林高远说。
萧欣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扒饭。
那顿饭吃得安静,只有电视里新闻联播的声音。
林高远知道妻子不高兴,但他觉得,姑妈走得早,谢俊捷从小没妈,自己这个当哥的多帮衬一把,应该的。
晚上躺床上,他翻了翻手机银行,余额还剩两万三。女儿林念的艺考培训费下个月要交,两万。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锁了屏。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钱没到。
林高远想,可能忙,忘了。
腊月二十一,还是没到。
他给谢俊捷发了条微信:“票买好了,钱方便的时候转我就行。”消息发出去,半天没回。
到了晚上,谢俊捷回了一张截图,跨行转账的页面,上面显示“处理中”。
“哥,转了,银行慢,明天准到。”谢俊捷说。
林高远回了个“好”。萧欣怡凑过来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跨行转账截图我见过,P图软件两分钟一张。”
“别把人想那么坏。”林高远说。
腊月二十二早上,钱还是没到。
林高远又看了一眼那张截图,转账金额一千二,收款账户是他尾号7839的建行卡。
他打开手机银行,刷新了三遍,余额纹丝不动。
萧欣怡正在阳台晾衣服,忽然喊他:“高远,你过来看。”
他走过去。
萧欣怡把手机举到他面前,是唐春儿的朋友圈。
九宫格照片,最中间那张是一只金手镯,明晃晃的,戴在唐春儿手腕上,配文:“老公疼我,新年礼物提前到啦。”
发布时间是腊月二十,晚上八点。那个时间点,谢俊捷刚给他发完跨行转账截图。
林高远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金手镯的款式他认得,周大福的传承系列,萧欣怡之前在商场看过,一万出头。
他退出朋友圈,又打开手机银行,余额还是两万三。
萧欣怡把手机收回去,继续晾衣服。晾衣杆碰到阳台栏杆,咣当一声。她说:“你表弟不是没钱,是不想给你钱。”
林高远没说话,转身回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林念的艺考报名表,下个月十号截止,两万块。
他掏出手机,又给谢俊捷发了一条微信:“俊捷,票钱转了吗?我这边有点急用。”
消息发出去,一个红色感叹号。他被删了。
02
林高远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退出来,找到谢俊捷的手机号,拨过去。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外面吃饭,有人划拳,有人笑。
“哥,咋了?”谢俊捷的声音带着酒气。
“你把我微信删了?”
“啊?没有啊,可能信号不好。哥你说啥事?”
“票钱。”
“转了呀,截图不是给你看了嘛。跨行就是慢,你再等等。”
“俊捷,我女儿下个月要交培训费,两万,我这边……”
“哥,你放心,明天,明天肯定到。”谢俊捷打断他,那头有人喊他喝酒,他应了一声,“哥我先挂了,明天说。”
电话断了。林高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萧欣怡从阳台进来,手里拿着晾衣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进了卧室。
那天晚上林高远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地想那张金手镯的照片,想唐春儿配的那句“老公疼我”,想谢俊捷在电话里那句“明天肯定到”。
他想起三年前谢俊捷来借钱,说生意周转不开,借五千,一个月还。
一个月后还了两千,剩下的三千说下个月。
下个月变成下下个月,最后不了了之。
萧欣怡提过两次,他都说算了,亲表弟。
他又想起五年前,谢俊捷要买车,差八千,他二话没说转了过去。
那八千到现在也没还。
还有明辉上初中那会儿,谢俊捷说择校费不够,借了六千。
这些账,他从来没认真算过。
今天躺在黑暗里,一笔一笔全冒出来了,压得他胸口发闷。
腊月二十三,发车日。
早上六点,林高远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银行。
余额两万三。
他躺了一会儿,萧欣怡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退了吧。”
林高远没动。
“你要是不退,这日子你自己过。”萧欣怡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决定了的事。
林高远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客厅。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
他打开12306,找到订单,四张票,乘车人谢俊捷、唐春儿、谢明辉,还有一个名字他没存过,应该是唐春儿的母亲。
退票按钮是红色的,他点了一下,系统弹出确认框。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十几秒。
然后他想起一件事。
昨天下午,谢俊捷又给他发了一张截图,是12306的订单详情页,上面显示“已支付”。
但那张截图里的车次是G1472,乘车人是四个,金额是一千二。
一切看起来都对。
可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谢俊捷说不会用12306买票,那他这张订单截图是从哪来的?
只有一种可能。谢俊捷自己会买,他只是不想花自己的钱。
林高远按下了确认键。退票成功。四张票,一千二百块,原路退回他的账户。系统显示预计三个工作日到账。
他退出12306,打开家族群“谢家一家亲”,打了一行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
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张退票成功的截图,配了一句话:“票退了,钱不用转了。”
群里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他的手机开始响。
03
第一个电话是谢俊捷打来的。
林高远没接。
第二个,没接。
第三个,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
萧欣怡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他的动作,去厨房烧水了。
水壶开始响的时候,手机还在震。
林高远坐在沙发上,听着手机在茶几上嗡嗡地转。
他想起小时候,姑妈带着谢俊捷来他家走亲戚。
姑妈会带一兜子苹果,红彤彤的,那时候苹果是稀罕东西。
姑妈总是挑最大的那个给他,说“高远吃”。
谢俊捷比他小六岁,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他去哪儿都带着。
后来姑妈走了,走得很突然,脑溢血。
葬礼上谢俊捷哭得站不起来,他扶着表弟,说“以后有哥在”。
这句话他说了二十年。
手机终于不响了。
林高远拿起来看,未接来电十二个,全是谢俊捷。
微信家族群里多了几十条消息,他没点开。
萧欣怡端着两杯水过来,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拿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妈打电话来了。”萧欣怡说。
林高远拿起手机,果然有母亲的未接来电,两个。他拨回去,刚响一声就接了。
“高远!你把你表弟的票退了?”黄玉娥的声音又急又高,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颤,“你姑妈走得早,就剩俊捷这一个,你怎么能……”
“妈。”
“你赶紧给他重新买上,多少钱妈给你。大过年的,你让他一家老小怎么办?”
“妈,他有钱。”
“有什么钱?他做生意亏了你不是不知道。”
“他给春儿买了个金手镯,一万多。”
电话那头安静了。黄玉娥喘气的声音传过来,粗粗的,像风箱。过了几秒,她说:“那也许……也许是春儿自己买的呢?”
“妈,别说了。”林高远的声音不高,“我让了二十年了。”
黄玉娥没再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过了很久,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叹出来的,然后挂了。
林高远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萧欣怡伸手过来,握了握他的手,没说话,又收回去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稳稳当当的。
上午十点,家族群里又炸了一轮。
林高远点开看了一眼。
二叔家的堂弟林高远不记得名字了,发了一条:“哥,这事你做得有点过了。”三姑家的表妹说:“俊捷你先转钱不就完了。”唐春儿发了一张照片,是那个金手镯,配了一句话:“我们自己买的,没花别人的钱。”
萧欣怡拿过林高远的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买手镯有钱,买票没钱?俊捷,你三年前借的五千,五年前借的八千,还有明辉择校费六千,加起来两万不到,你要不要一起算算?”
群里又安静了。然后唐春儿退群了。谢俊捷没退,但也没再说话。二叔家的堂弟发了个尴尬的表情包,三姑家的表妹发了个“……”就再没动静。
林高远把手机拿回来,锁了屏。
他走到阳台上,外面下起了小雪,细细碎碎的,落在空调外机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站了一会儿,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是谢俊捷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哥,你行。”
04
发车时间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十点零三分,林高远收到一条短信,来自12306:您购买的G1472次列车车票已退票成功,退款将原路返回。
他看了一眼,把短信删了。
萧欣怡在厨房包饺子,剁馅的声音咚咚咚的,有节奏。
林念从房间出来,睡眼惺忪,问今天不是表叔要来吗。
萧欣怡头也没抬,说不来了。
林念哦了一声,去冰箱拿牛奶,没再问。
林高远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早间新闻在播春运客流。
屏幕上火车站人山人海,大包小包的旅客挤在检票口。
他盯着那些画面,忽然想起一件事:谢俊捷一家现在应该已经到车站了。
县城到省城的高铁只要四十分钟,他们肯定买了早班车。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正在候车大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的胃抽了一下。
不是后悔,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小时候做错了事等着挨打的那种空落落的慌。
他拿起手机,没有新消息。
家族群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晚十一点多,唐春儿退群之后,再没人说话。
十点十五分,手机响了。谢俊捷。他接了。
“哥!票怎么回事?我刷身份证进不去,说没有票!”谢俊捷的声音又急又响,背景里能听到车站广播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票我退了。”
“你退了?!你凭什么退!那是我的票!”
“你的票?”林高远的声音很平,“你钱转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谢俊捷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哥,我钱早转了啊,截图给你看了,银行延迟……”
“俊捷。”林高远打断他,“你那张12306订单截图,是怎么来的?”
又是一阵沉默。背景里有唐春儿的声音在问“咋了咋了”,谢俊捷没理她。
“哥,你先别管这个,你现在赶紧给我重新买,我们一家老小在车站站着呢。”
“买不了了,这趟车满员了。”
“那下一趟!下一趟也行!”
“俊捷。”林高远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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