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功宴的转盘上摆着茅台,梁宏志举杯,说千万大单全靠他侄子梁俊杰。
我坐在角落,西装内袋里那封辞职信已经被体温焐热。
三个月,十七个通宵,二十三版方案,甲方合同里写明项目经理变更须书面同意。
可梁宏志不仅抢功,还当众让我以后给梁俊杰打下手,交出尾款签字权。
我站起来,把信放在转盘上,轻轻一推。
信滑到他面前。
他脸上的笑还没收,手已经抖了。
身后有人碰倒酒杯,碎了一地。
01
梁俊杰到公司那天,是三月八号。
妇女节,前台给每个女同事发了一枝康乃馨,粉色的,用玻璃纸包着。
他穿一件墨绿色羊绒大衣,进门也不看人,径直往梁宏志办公室走。
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像在自家客厅。
丁德江凑过来低声说,这是梁总亲侄子,刚从国外回来。
我哦了一声,继续改标书。
兴华集团的单子跟了快两个月,郑兴华那边口风松了,约了下周三面谈。
千万级的项目,整个销售部都盯着。
我干了十五年,从业务员熬到总监,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
下午开会,梁宏志正式介绍梁俊杰,说年轻人有冲劲,要大家多带带。
梁俊杰坐在会议桌最末位,翘着二郎腿玩手机,指甲修得比女同事还齐整。
梁宏志让他说两句,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销售嘛,不就是把东西卖出去。”
说完就坐下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丁德江带头鼓掌,其他人跟着拍了几下,稀稀拉拉的。我看见彭红霞低头翻文件,嘴角抽了抽。
散会后梁宏志叫住我,说兴华的项目让俊杰跟着学学,挂个副组长的名。我说行。他又补了一句,年轻人需要机会,你多担待。
担待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回家路上我给魏娥打了电话,她说婉婷下学期的学费该交了,一万二。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医院约了月底复查,甲状腺那个结节,医生让做个穿刺。
我说我陪你去。
她说不耽误你工作,我自己能行。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把兴华的标书又翻了一遍。
二十三版了,每一版都用红笔标注过修改原因。
郑兴华那个人我了解,不吃回扣不认关系,只看方案。
十年前他还是国企副总的时候,我就是靠一份六十八页的可行性报告打动了他。
那会儿他拍着我肩膀说,小苏,你这人实在。
实在人现在四十五了,房贷还剩八十万,老婆要看病,女儿要读书。实在人不敢出错。
第二天梁俊杰搬进项目组,坐我旁边工位。
他带了台游戏本,开机声震天响,桌面壁纸是辆红色跑车。
我让他看前二十版的方案,他翻了十分钟就合上了。
“苏总,这些细节不重要吧,客户看的是感觉。”
我说郑兴华看的是数据。他撇撇嘴,打开手机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对面工位的卢允儿皱了皱眉,抱着笔记本去了会议室。
我没再说他。
02
四月二号,兴华那边通知,下周三面谈改到这周五。
韩钰婷打的电话,说郑总下周要出国考察,提前定下来。
我连夜把方案改到第二十三版,增加了三年的售后条款和两套应急预案。
凌晨三点改完,发到项目组群里。
梁俊杰没回。第二天早上也没来。
十点半他到了,打着哈欠说昨晚陪梁总应酬。
我说周五面谈,方案你看了没。
他说看了看了,挺好。
我让他把方案打印五份,装订好。
他应了一声,坐在工位上打游戏。
下午两点要出发去兴华,我找他要方案。他从打印机旁边拿了几张纸,还热乎着。我翻了翻,打印的是第十一版。关键数据全是旧的。
“苏总,不都是方案嘛,差不多。”
我把那沓纸拍在桌上,让他重新打。
他不动,盯着屏幕上的游戏结算画面。
我压着火,自己跑到打印室重新装订。
韩钰婷在电梯口等我们,看我满头汗,递了张纸巾。
“苏总,郑总今天心情不错,应该能过。”
面谈两个半小时,郑兴华问了十二个问题,我答了十一个。最后一个关于资金监管账户的,我停顿了两秒,梁俊杰突然插嘴。
“郑总放心,我们公司财务绝对没问题。”
郑兴华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我接过话头,把监管流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郑兴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来的时候韩钰婷悄悄跟我说,郑总对方案满意,但那个插话的人以后别带了。
我嗯了一声。
回公司汇报,梁宏志在会议室等着。我刚开口说面谈情况,他就抬手打断。
“让俊杰先说,锻炼锻炼。”
梁俊杰清了清嗓子,从口袋里摸出张纸,照着念了五分钟。
我听着,他把所有技术细节全跳过了,只讲郑总对方案很满意,合作基本敲定。
梁宏志听完拍了拍桌子,说好,年轻人有前途。
我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二十三版方案的打印稿,每一版都写着修改批注。纸边角有点卷,我用指甲慢慢刮平。
晚上回家,魏娥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
茶几上放着穿刺的预约单,下周二。
我把单子收进包里,给她盖了条毯子。
她醒了,迷迷糊糊地说,你吃饭没。
我说吃了。其实没吃。
03
四月十八号,合同正式签约。
兴华集团千万大单,分三期执行,首款三百万到账。
公司内部群里炸了锅,梁宏志发了个大红包,我抢了八毛六。
梁俊杰在群里发了一长串鼓掌的表情,没人接话。
签约后第三天,梁宏志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泡了壶普洱,先聊了会家常,问我魏娥身体怎么样,婉婷学习好不好。
我说都还行。
他叹了口气,说老苏啊,你在公司十五年了,是元老。
我等着他说但是。
“但是呢,这次项目后续执行,我想让俊杰多挑点担子。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轻松轻松。”
我说行,尾款验收我来盯,其他让他做。
梁宏志摆摆手。“尾款那边我跟财务打过招呼了,让俊杰签字就行。你呢,带带他,把流程过一遍。”
我看着他,他低头倒茶,茶汤颜色很淡,像兑了水。
我说合同附件里写明了,项目经理变更须甲方书面同意。
梁宏志放下茶壶,说书面同意的事他去沟通,郑总那边不会不给面子。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到很晚,把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第十五页第三款,项目执行期间,乙方项目经理变更须提前十五个工作日书面通知甲方,并经甲方书面同意。
下面签着郑兴华的名字和日期。
我拍了张照存进手机。
回到家魏娥还没睡,坐在餐桌前算账。
她拿着一张缴费单,说穿刺结果出来了,良性,但医生建议手术切除。
我问什么时候,她说下个月初。
我说好,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不是有心事。我说没有。她没再问,把缴费单折好放进抽屉。
第二天上班,卢允儿悄悄跟我说,梁俊杰跟财务申请了笔招待费,两万八,说是请兴华的人吃饭。
我说郑兴华从来不参加饭局。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我去财务查了单据,报销事由写着“兴华项目庆功宴预备”,签字是梁宏志。两万八,够婉婷两年学费。
04
五月六号,公司发文,梁俊杰升任销售副总监,分管大客户部。
红头文件贴在公告栏上,丁德江第一个转发,配了三个鼓掌的表情。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会,纸还是热的,刚打印出来。
下午梁宏志召集开会,说兴华项目进入执行期,要成立专项组。
他宣布梁俊杰任组长,我任顾问。
顾问两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
“老苏经验丰富,多指导指导俊杰。”
我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个圈。梁俊杰坐在主位上,转着笔,跟旁边的丁德江说笑。彭红霞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会后我去人事部找彭红霞,问她提成怎么算。
她说按合同,首款到账后十五个工作日内发。
我算了下,我的提成是八万六。
彭红霞查了系统,皱起眉头。
“苏总,你这笔提成被拆分成了两笔,一笔四万三已经走了,另一笔四万三挂在项目尾款里。”
我问谁改的。她说系统显示是梁总审批的。
我回到工位,打开系统查了自己的提成记录。
四万三,五月三号到账。
我翻了翻银行短信,确实有一笔进账,当时以为是工资。
剩下那四万三,备注写着“尾款结算后发放”。
梁宏志把该给我的钱,挪到了尾款里。而尾款签字权,他给了梁俊杰。
晚上回家,魏娥在厨房炖汤,满屋子都是萝卜排骨的味道。
她隔着厨房门说,手术定在下月八号,让提前一天住院。
我说好。
她又说,婉婷想暑假去实习,问你能不能帮忙找个单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播的本地新闻。
主持人正在说某企业荣获区里表彰,画面里梁宏志站在领奖台上,捧着块金色奖牌。
底下滚动字幕写着“宏远公司成功签约兴华集团千万项目”。
我没换台,就那么看着。
魏娥端着汤出来,看见电视,愣了一下。她放下碗,坐在我旁边。
“你那个领导,是不是又抢你功劳了。”
我说没有。
她没再问,把汤推到我面前。汤很烫,我喝了一口,舌尖发麻。
05
五月十八号,庆功宴。
地点选在市里最好的酒店,三楼宴会厅,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公司中层以上全到了,还请了几个退休的老领导。
我坐在靠门那桌,旁边是彭红霞和卢允儿。
梁宏志在主桌,梁俊杰坐在他右手边,穿一身藏蓝色西装,头发用发胶梳得锃亮。桌上摆着茅台,还有两瓶红酒,标签全是英文。
七点整,梁宏志站起来,端着酒杯。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今天这杯酒,要敬我们的大功臣。”
他转向梁俊杰,拍了拍他的肩膀。梁俊杰站起来,脸上笑着,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一下。
“兴华这个项目,从接触到签约,三个月时间。俊杰每天加班到深夜,方案改了无数遍,连郑总都夸他年轻有为。”
梁宏志的声音很洪亮,宴会厅里每个角落都听得见。我面前那杯酒没动,转盘上摆着冷盘,酱牛肉切得很薄,摆成花的形状。
“经公司研究决定,提拔梁俊杰为销售副总监,主持大客户部工作。另外,兴华项目后续执行由俊杰全权负责,尾款结算和验收签字也由他负责。”
有人鼓掌。丁德江鼓得最响,还站起来叫了声好。
梁宏志抬手压了压,掌声停了。他看向我,笑呵呵的。
“老苏呢,是公司老人了,这次也辛苦。以后就多帮衬帮衬俊杰,把经验传一传。来来来,大家举杯,敬俊杰。”
所有人站起来。我没站。
彭红霞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老苏。我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封信,牛皮纸信封,封口没粘,里面的信纸折了三折。
我站起来。
转盘上摆着那瓶茅台,旁边是梁俊杰的酒杯,刚倒满,酒面上浮着细密的泡沫。
我把信封放在转盘上,轻轻一推。
转盘转得很慢,信封滑过酱牛肉、白切鸡、清蒸鱼,停在梁宏志面前。
他还在笑,手已经伸向信封。抽出来,展开。笑容僵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宴会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梁俊杰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信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本人苏杰,即日起辞去宏远公司销售总监职务。
第二行,兴华项目后续事宜请与甲方直接联系。
第三行,此信已抄送董事会、人事部及兴华集团项目组。
梁宏志猛地抬头看我。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手里的信纸抖得哗哗响。
“老苏,你坐下。”
我没坐。
“有什么事好商量,你先坐下。”
他绕过桌子走过来,压着声音,额头上全是汗。灯光照着他半秃的头顶,亮晶晶的。他伸手要拉我胳膊,我退了一步。
“梁总,合同第十五页第三款,项目经理变更须甲方书面同意。您书面通知甲方了吗?”
他张了张嘴。
“尾款签字权,您跟郑兴华沟通过吗?”
他没说话。
身后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不知道谁碰倒了酒杯,红酒泼在白桌布上,洇开一大片。
06
我走出宴会厅的时候,梁宏志追了出来。走廊里铺着地毯,他皮鞋踩上去没声,只有粗重的喘气声。
“苏杰,你站住。”
我按了电梯。他跑到我前面,挡住电梯门。
“你这么做有意思吗?不就是个提成的事,我给你补。”
我说不是提成的事。
“那是什么?你要什么你说。”
电梯到了,门开了。我走进去,他跟进来。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镜面墙壁照出他涨红的脸和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老苏,咱们共事十五年,我待你不薄吧。”
我说梁总,兴华的方案我改了二十三版,你侄子改过几个字。梁宏志张了张嘴。
“合同附件里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你让梁俊杰去对接,郑兴华认吗?”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大堂里有人在办入住,行李箱轮子咕噜噜响。我往外走,梁宏志跟在后面,步子越来越慢。
“苏杰,你辞职信里写了抄送甲方,什么意思?”
我回头看他。
“就是郑兴华现在也收到了。”
梁宏志站住了。他脸上那种慌乱我从来没见过,像一只被掀了壳的螃蟹,白生生的肉全露在外面。
“你不能这么做。”
“我已经做了。”
我出了旋转门,外面在下小雨。
雨丝很细,路灯照上去像金线。
我走到路边打车,手机震了一下。
韩钰婷发来微信,说郑总问怎么回事。
我回了一句,辞职了,后续会有专人对接。
她秒回:郑总说换人他就不签验收单。
我没再回,把手机揣进口袋。出租车来了,我上车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说先生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开吧。
到家已经快十点。魏娥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看,手里攥着手机。她看见我进门,站起来。
“婉婷打电话说你辞职了。”
我说嗯。
她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我听见开火的声音,她在热汤。过了一会端出来一碗面,荷包蛋卧在上面,蛋黄还是溏心的。
“先吃。”
我坐下来吃面。她坐在对面看着我,等我把面吃完,才开口。
“钱的事你别担心,手术可以往后推。”
我说不用推,钱够了。
她愣了一下。我放下筷子,把手机银行的余额给她看。首款提成四万三,加上之前攒的,手术费够了。
“那八万六呢?”
“剩下的在梁宏志手里,我会要回来。”
魏娥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她很少笑,笑起来眼角有细纹,挺好看的。
“你早该这样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