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上,咣当一声,震得我后槽牙发酸。
我穿着三年前的旧夹克,站在监狱大门外,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手机刚开机,短信连着震了三次。
请柬烫金,新娘黄佳琪,新郎袁振华,地点华庭酒店。
我替她坐了三年牢,她连一天都没等。
贴身口袋里,半张股权证和一把铜钥匙硌着肋骨。
我拦了辆出租车,对司机说,去商场。
01
出租车停在商场门口,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出狱时监狱结算了劳动报酬,一共八百四十二块。
导购小姐看我这身旧夹克,眼皮都没抬。
我说给我拿套西装,要合身的。
她随手一指最便宜的货架,我说不要那个。
她这才抬头看我,可能从我眼睛里看出了点什么,转身去取了一套深灰色的。
试衣间的镜子照出一张瘦得脱相的脸,颧骨高耸,鬓角有了白茬。
我三十岁,看着像四十。
刷卡的时候,八百四十二块花掉七百九十九。
剩四十三块,够吃两碗面。
导购把旧夹克叠好装袋,我摆摆手说扔了吧。
那件夹克是入狱前黄佳琪给我买的,领口磨得起毛,我穿了三年。
走出商场,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什么人。
“伟泽,你出来了?别回家,先别回来。”
“怎么了?”
“你听妈的话,先找个地方住,别回老房子,也别去华庭酒店。”
她越这么说,我越得去。我问她在哪,她不肯说,电话就挂了。我再打过去,关机。
我站在商场门口,看着对面马路上的公交站牌。
华庭酒店的广告牌挂在站台顶上,烫金大字写着“华庭酒店,缔造城市新地标”。
广告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董事长袁振华。
三年前这块牌子上写的是蒋林。我爸的名字。
我拦了辆出租车,说去华庭酒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那边今天有婚宴,路封了。我说你开到附近就行。
车走了二十分钟,拐上建设路。
远远看见华庭酒店门口摆着花篮,红地毯铺到马路牙子上。
婚庆公司的拱门立在正门口,粉白气球扎成心形,上面别着金色字母,Z和H。
袁振华和黄佳琪的首字母。
我让司机停在路口。付了车费,剩下的四十三块零钱塞回口袋。我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看着酒店门口人来人往。
那辆黑色奔驰开过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车牌尾号三个八,袁振华的车。
副驾驶门打开,先下来一条穿银白色高跟鞋的腿,细高跟踩在地毯上,鞋面上镶着碎钻。
黄佳琪下了车,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我认识。
是我爸当年送给我妈的。我妈说等我结婚那天传给儿媳妇。
袁振华从驾驶座下来,绕到黄佳琪身边,手搭在她腰上。他四十六岁,保养得好,看着不到四十。两个人站在拱门下迎宾,笑得像一对正经夫妻。
我站起来,把西装下摆扯平。这身衣服是新的,人也是新的。我对自己说,蒋伟泽,你活了三十年,今天才算真正活明白。
我没有立刻进去。我在马路对面站了很久,直到宾客差不多都到齐了,才过了马路。门口的迎宾小姐拦住我,说先生请出示请柬。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烫金请柬。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表情有点疑惑。请柬上写的是“蒋伟泽先生”,但照片栏是空的。
“您这边请。”她把我引到宴会厅侧门,“您的座位在十八桌。”
十八桌在最角落,靠近厨房通道。
我坐下来,桌上摆着冷盘,旁边坐的都是些不太重要的宾客。
台上司仪在试话筒,底下人声嘈杂。
我环顾四周,宴会厅重新装修过,天花板吊着水晶灯,墙面贴了金箔。
三年前这里还是白色石膏顶,我爸说等生意好点再翻新。
他没等到那一天。
黄佳琪站在台上,接过司仪的话筒。她声音柔柔的,说感谢大家来参加我和振华的婚礼,今天是我们新生活的开始。底下掌声一片。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
曹广发从侧门进来,挨桌检查酒水。他是酒店经理,以前跟过我爸。他走到十八桌,看见我,手一抖,酒瓶差点掉了。
“蒋……”他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曹经理。”我说,“好久不见。”
他脸色变了几变,放下酒瓶,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快走,袁总看见你就麻烦了。”
“我来喝喜酒。”我指了指请柬,“他们请我的。”
曹广发还要说什么,台上袁振华接过话筒,开始讲话。
他说感谢各位来宾,今天不仅是婚礼,还是华庭酒店的一个新起点。
他宣布酒店即将和一家大集团合并,未来市值翻三倍。
底下又是一阵掌声。
我站起来,穿过十八桌,往台前走。曹广发跟在我后面,一直在小声说,你别上去,你冷静点。
我没理他。走到台前,司仪看见我,愣了一下。我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话筒,动作很稳。全场慢慢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袁振华脸上的笑僵住了。黄佳琪手里的捧花掉在地上,珍珠项链晃了一下。
“大家好。”我说,“我叫蒋伟泽。”
底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已经认出我了。我听见有人说,他不是坐牢了吗。
“三年前,我替黄佳琪顶了交通肇事的罪,坐了三年牢。”我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音响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收到请柬,来祝他们新婚快乐。”
袁振华脸色铁青,朝保安挥手。四个穿黑西装的保安从侧门冲过来。曹广发挡在我前面,说袁总,别在婚礼上动手。
我拍了拍曹广发的肩膀,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司仪手里。
“这是华庭酒店母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转让文件。”我说,“三天前已完成交割。现在这家酒店,我说了算。”
台下哗然。袁振华抢过文件,翻了两页,手开始抖。黄佳琪扶着桌子,指节发白。
“不可能。”袁振华把文件往地上一摔,“你一个刚出狱的穷光蛋,拿什么收购?”
我从地上捡起文件,拍了拍灰。
“我爸叫蒋林。”我说,“三年前你逼他签的那份股权转让协议,是假的。真正的信托文件,一直在苏德昌手里。”
袁振华的脸一下子白了。
02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记得清清楚楚。
黄佳琪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她声音在抖,说伟泽你快来,我在城东路口出事了。
我赶到的时候,她蹲在路边,白色宝马车头撞得凹进去一大块。
地上躺着一个人,盖着黄佳琪从车里拽出来的毛毯。
“他闯红灯。”黄佳琪抓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真的,他突然冲出来,我刹不住。”
她浑身发抖,嘴唇青紫。
我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打了120和110。
伤者被拉走,交警来的时候,黄佳琪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把她揽在身后,对交警说,车是我开的。
“你确定?”交警看了我一眼。
“我确定。”
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蠢的决定。
但当时我不觉得。
黄佳琪跟我在一起五年,从汽修厂学徒开始,她给我送过两年午饭,我妈住院她陪过三个晚上。
她说她爸欠了赌债,债主天天上门。
她说她只有我了。
我没有想过她是不是真的只有我。
伤者没死,但落下终身残疾。
对方家属要一百二十万赔偿。
我认了肇事逃逸,判了三年。
汽修厂交给黄佳琪打理,我爸留下的三成酒店股权也让她帮忙照看。
入狱第一个月,黄佳琪每周都来。
她说汽修厂生意还行,让我别担心。
第二个月变成两周一次。
第三个月她说厂子周转困难,要把股权抵押贷款。
我签了授权书。
第四个月,她没来。第五个月,也没来。
第六个月,魏春儿来了。她是黄佳琪的闺蜜,以前常来汽修厂玩。她坐在探视窗对面,欲言又止了半天。
“伟泽哥,佳琪她……她和袁振华在一起了。”
我攥着电话的手没松,但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
“袁振华?”我说,“哪个袁振华?”
“华庭酒店那个袁总。”魏春儿不敢看我眼睛,“你爸走了以后,他不是一直管着酒店吗。佳琪说他有资源,能帮她把汽修厂做大。”
“股权呢?”
魏春儿没说话,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回监室,我睁着眼躺了一夜。上铺的老周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蒋伟泽你媳妇跟人跑了?我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出工,我搬零件的时候走神,手指被机器压了一下。指甲盖掀了,血滴在水泥地上。狱警带我去医务室,包扎完让我休息半天。
我没休息。我去了图书室,找了一本公司法。看不懂,又换了一本。那天下午,我把公司法前三十页翻了三遍。
晚上回监室,老周又问我,你查那玩意儿干啥。我说我被人坑了,得弄明白怎么坑回来的。
老周笑了,说就你?一个修车的,还想跟大老板斗。
我没理他。
但第二天出工的时候,我开始留意车间里那些经济犯。
他们跟暴力犯不一样,说话慢条斯理,干活也讲究。
其中有一个人,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
他叫苏德昌。
03
苏德昌是第三个星期开始跟我说话的。那天我在车间搬轮胎,他走过来递了瓶水。
“你手指头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我接过水,没喝。他指了指我手里的轮胎,说搬这个有技巧,腰要挺直,用腿发力,不然伤腰。他示范了一遍,动作很标准。
“以前干过体力活?”我问。
“管过酒店。”他坐在旁边的木箱上,“财务总监。”
我拧开水瓶喝了一口。他看着我,忽然说:“你是华庭酒店那个蒋林的仔?”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爸?”
“认识。”他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蒋林是个老实人,就是太信人。他那个合伙人袁振华,我早就说过靠不住。”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眼神很稳,不像在说假话。
“你怎么进来的?”
“经济案。”他叹了口气,“袁振华做假账,把亏空栽在我头上。我判了五年,进来三年了。”
“我爸的股权……”
“被袁振华转走了。”苏德昌压低声音,“蒋林死之前找过我,让我帮他保管一份信托文件。他说如果他出事,这份文件能保住他仔的东西。我还没来得及办,就被抓了。”
“文件呢?”
“在我保险柜里。”他看着我,“钥匙我藏了一个地方。你出去以后,去找我外甥女,她叫沈涵柏,是律师。”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监室里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夜灯透进来一点光。我躺在铺上,把苏德昌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我爸是病死的。医院开的死亡证明,心梗。但苏德昌说,袁振华逼债,我爸是活活气死的。我不知道该信谁。
第二天我跟苏德昌说,你教我认账本。
他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接下来两年多,每天收工以后,苏德昌给我讲财务知识。
什么是资产负债表,什么是关联交易,怎么看假账。
他讲得很慢,我学得也慢,但到出狱前,我已经能看懂华庭酒店公开的财务报表了。
苏德昌的身体越来越差。他本来就有糖尿病,监狱里伙食跟不上,瘦得脱了相。我出狱前一个月,他把我叫到医务室。
“钥匙在我老家房梁上,第三根椽子的缝里。”他握着我的手,手背上全是针眼,“找涵柏,她会帮你。还有一件事。”
他凑近我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爸死的那天晚上,袁振华去过你家。”
我攥紧了拳头。他拍了拍我的手背。
“别急。出去以后,一步一步来。记住我教你的,账本比拳头有用。”
三天后,苏德昌在医务室去世。我隔着铁窗看了最后一眼,他被白布盖着推出去。那天晚上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没出声。
04
出狱那天是三月十二号。植树节,我记得清楚。因为三年前我入狱那天也是三月十二号。
监狱大门外头有条土路,两边种着杨树,刚发芽。我走了五百米才打到车。司机问我去哪,我说先去最近的商场。
买完西装,我给我妈打电话。她关机。我打给魏春儿,响了七八声才接。
“伟泽哥?”她声音很小,“你出来了?”
“嗯。我妈在哪?”
魏春儿犹豫了一会儿。“阿姨在老房子那边,但她说你别回去。袁振华派人盯着呢,他怕你出来闹事。”
“我不闹事。”我说,“我找律师。”
魏春儿给了我沈涵柏的电话。我打过去,接电话的是个女的,声音干脆利落。
“沈律师,我是蒋伟泽,苏德昌让我找你。”
那边沉默了两秒。“你在哪?我来接你。”
沈涵柏三十二岁,短发,开一辆白色丰田。她在商场门口找到我的时候,我正在看华庭酒店的广告牌。
“上车。”她推开车门,“苏德昌是我舅舅。他走之前给我写了信,让我等你。”
我上了车。
她直接开去她办公室,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
路上她简单说了情况:苏德昌留了一封信,一个保险柜钥匙的藏匿地点,还有一张手绘的股权结构图。
“袁振华三年前伪造了你爸的签字,把股权转到自己名下。”沈涵柏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但他不知道,你爸在汇丰银行设了一个家族信托,受益人是你的名字。信托里有两样东西:华庭酒店三成股权,还有一笔现金。”
“多少钱?”
“够你买下整个华庭酒店。”她熄了火,转头看我,“前提是你能证明袁振华的转让协议是伪造的。苏德昌手里的账本,就是证据。”
我们去了苏德昌老家。那是个城中村,房子快拆了。沈涵柏从第三根椽子缝里摸出钥匙,打开保险柜。里面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信封里是一沓账目复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说明。
苏德昌把袁振华做假账、行贿、伪造签字的全部过程都记了下来,时间、地点、金额,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后一行字写着:蒋林死因存疑,建议报警。
我捏着那张纸,手在抖。沈涵柏拍了拍我的肩膀。
“还有一件事。”她说,“袁振华把酒店抵押给了一家地下钱庄,借款两千万,下个月到期。他还不上。”
“所以?”
“所以我们可以收购这笔债权。债权转股权,直接拿到酒店母公司的控股权。不用等法院判。”
“需要多少钱?”
“一千八百万。信托里的现金刚好够。”
我算了一下,从出狱到婚礼还有三天。三天之内要完成债权收购、股权交割、法律文件公证。沈涵柏说她已经准备了两个月,就差我签字。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舅舅去世那天。”她发动车子,“他信里说,你一定会出来。他说你是个认死理的人,认准的事,坐牢也改不了。”
我没说话,转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像三年前那个雨夜。
05
婚礼前一天晚上,我住进了沈涵柏安排的酒店。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这次她接了。
“妈,我在外面,安全。”
她哭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隔壁听见。
“伟泽,妈对不起你。”
“爸到底怎么死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能听见她吸气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袁振华那天晚上来家里找你爸,说要签什么文件。你爸不签,他就拍桌子。你爸心脏不好,当时就倒下去了。袁振华没叫救护车,自己走了。我回家的时候,你爸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我握着手机,指关节泛白。
“你为什么不报警?”
“他说,如果我说出去,就让你在牢里出不来。”我妈的声音碎成一地,“伟泽,妈没用,妈怕。”
“我知道了。”我说,“明天你别去酒店,在家待着。”
“你要干什么?”
“我要把爸的东西拿回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半截股权证。
纸质发黄,边角磨圆了。
我爸的字迹在上面,钢笔写的,力透纸背。
蒋林,占股百分之三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上去的:委托苏德昌代管。
我把股权证翻过来,背面有一个铅笔画的图。我爸不识字画图,那是他教我的,画了个保险柜的样子,旁边写了两个字:小心。
我躺下,睁着眼看天花板。三点多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沈涵柏发来消息:交割完成。酒店现在是你的了。
我没有回消息。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枕头是新的,有洗衣液的味道。我想起苏德昌在医务室跟我说的话,一步一步来。我做到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睡着了。梦见我爸,他站在汽修厂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手里拿着扳手。他对我说,伟泽,扳手要握紧,松了会伤手。
我醒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早上九点,沈涵柏开车来接我。她今天穿了深色套装,头发扎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准备好了?”
我系上领带,对着后视镜照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但嘴角是平的。
“走吧。”
车开到华庭酒店,远远看见拱门和花篮。沈涵柏把车停在路口。
“我先进去,跟法务团队会合。”她递给我一个文件袋,“你等我电话。”
我坐在车里,看着酒店门口人来人往。黄佳琪从奔驰车上下来,珍珠项链在阳光下反光。袁振华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站在拱门下迎宾。
我攥着文件袋,纸袋的棱角硌着掌心。三年前我替她顶罪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姿势,把她护在身后,对交警说车是我开的。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男人。现在我知道,男人不是替人顶罪,是替自己活明白。
手机响了,沈涵柏发来一个字:进。
我推开车门,把西装下摆扯平,过了马路。
06
宴会厅的水晶灯刺得我眼睛疼。我沿着十八桌往台前走的时候,旁边有人认出我了。左边第二桌一个胖男人,手里夹着烟,嘴张成了O型。
“那不是蒋林的仔吗?什么时候出来的?”
“嘘,小声点,袁总听见了不好。”
我没停步。曹广发从侧门冲过来,拦在我前面。他额头冒汗,领带歪了。
“伟泽,听哥一句,今天别闹。袁总人多,你吃亏。”
“曹经理。”我看着他,“我爸在的时候,对你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蒋总对我没得说,当年我妈住院,他垫了三万。”
“那你让开。”
曹广发犹豫了几秒,往旁边退了一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台上袁振华还在讲话。他说华庭酒店即将和盛远集团合并,未来三年市值翻三倍。底下人鼓掌,酒杯碰得叮当响。黄佳琪站在他旁边,笑得温婉。
我走上台阶,伸手拿过司仪的话筒。司仪愣住,往后退了一步。全场慢慢安静下来。袁振华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已经冷了。
“蒋伟泽。”他声音压得很低,“你来干什么?”
“喝喜酒。”我举起请柬,“你们请我的。”
黄佳琪手里的捧花掉在地上。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珍珠项链晃了一下,那颗最大的珠子磕在锁骨上。
“三年前我替黄佳琪顶罪,坐了三年牢。”我对着话筒说,声音平平的,“今天来,一是祝他们新婚快乐,二是通知各位一件事。”
我从西装内袋掏出牛皮纸袋,放在司仪手里。司仪不知所措,拿着纸袋看袁振华。
“这是华庭酒店母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转让文件。”我说,“三天前完成交割。现在这家酒店,是我的。”
台下哗然。有人站起来,有人酒杯洒了。袁振华一把抢过文件,翻了两页,手开始抖。纸页哗哗响,在安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不可能。”他把文件往地上一摔,“你一个刚出狱的穷光蛋,拿什么收购?伪造文件是要坐牢的。”
“是不是伪造,你心里清楚。”我弯腰捡起文件,拍了拍灰,“三年前你伪造我爸的签字,把股权转到自己名下。那笔债,今天该还了。”
黄佳琪终于开口了。她声音发颤:“伟泽,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我看着她,“我爸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
她脸色刷地白了。袁振华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蒋伟泽,你想要多少钱,开个价。别在这儿闹。”
“我不要钱。”我说,“我要这家酒店,还有,我爸的公道。”
沈涵柏从侧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穿深色西装的人。她走到台前,把一份文件递给袁振华。
“袁先生,这是法院的冻结令。华庭酒店母公司全部资产即日起冻结,等待债权清算。另外,这是报警回执。蒋林死亡案,重新立案。”
袁振华的脸从白转青。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黄佳琪身上。黄佳琪扶住桌子,指节发白。
“你们串通好的。”袁振华声音哑了,“你们设局害我。”
“设局的是你。”我往前走了一步,和他面对面,“三年前你逼我爸签假合同,他倒下去的时候,你连120都没打。你拿走他的股权,吞了我的汽修厂,还把我女朋友变成你的新娘。袁振华,你算算,这笔账该怎么还。”
袁振华忽然笑了。他笑得很难看,嘴角歪着。
“你有证据吗?就凭一个死人的账本?苏德昌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沈涵柏打开公文包,拿出一个U盘。
“苏德昌生前录了音。袁振华,你跟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这里。”
袁振华的嘴角不笑了。
07
警察是十分钟后到的。
两个穿制服的从正门进来,后面跟着一个便衣。
袁振华看见他们,转身想从侧门走。
曹广发堵在侧门口,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袁总,这边走不通。”
袁振华回头瞪他。曹广发没躲,直直地看着他。
“蒋总当年对我有恩。”曹广发说,“我等今天等了三年。”
便衣警察走到袁振华面前,出示了证件。袁振华还想说什么,黄佳琪忽然抓住他的胳膊。
“振华,你跟他们说清楚,那些事都是你一个人做的,跟我没关系。”
袁振华甩开她的手。“你闭嘴。”
“是你逼我的!”黄佳琪声音尖起来,“你说如果我不帮你转股权,就把我爸的赌债捅出去。你说蒋伟泽在牢里出不来,让我跟你……”
“够了。”袁振华吼了一声。
警察把他双手铐上。黄佳琪瘫坐在台上,珍珠项链断了,珠子滚了一地。她抬头看我,眼眶通红。
“伟泽,我错了。你原谅我这一次。”
我看着她。三年前那个雨夜,她也是这副表情,抓着我的胳膊说只有我了。那时候我相信了。
“黄佳琪。”我说,“你顶罪的事,我会跟检察院说清楚。是谁开的车,谁该坐牢。”
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沈涵柏走到我身边,低声说:“法务在清理现场,员工都通知了。酒店停业整顿三天,你看行吗?”
“行。”我转头看了一圈宴会厅。几百个宾客还坐在位置上,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交头接耳。我拿过话筒。
“各位,今天这顿饭我请了。吃完再走。”
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一声。接着更多人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尴尬,也带着看热闹的痛快。我放下话筒,往台下走。
曹广发跟上来。“伟泽,你妈那边我派人去接了,直接送医院。她血压高,得住院观察。”
“谢了。”
“谢什么。”他搓了搓手,“那个,酒店重新开业以后,我还能干吗?”
我看了他一眼。
他五十岁了,鬓角也白了,在华庭酒店干了十几年。
我爸在的时候,他是大堂经理。
袁振华接手以后,他降成普通经理,工资砍了一半。
“你去找沈律师,她会安排。”
曹广发咧开嘴笑了,眼角挤出褶子。“成,我这就去。”
我走出宴会厅,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
三月的风还凉,吹在脸上很清醒。
花篮和拱门还没撤,粉白气球在风里晃。
我伸手扯下一个气球,攥在手里。
沈涵柏跟出来。“袁振华的案子,下个月开庭。苏德昌的录音是关键证据,加上账本和伪造签字的鉴定报告,他跑不掉。”
“黄佳琪呢?”
“她参与伪造签字,加上顶罪的事,检察院会起诉。但她有自首情节,可能轻判。”
我点点头。气球在手里捏得太紧,啪地爆了。碎片落在台阶上,红红白白的一小团。
“伟泽。”沈涵柏叫我名字,声音比之前轻了些,“你爸的办公室还留着。袁振华没动,锁着门。钥匙在曹广发那里。”
我转过身,看着酒店大门。
玻璃门里映出我的影子,穿西装,打领带,瘦得脱相但腰板挺直。
我想起我爸,他最后一次站在这个门口是什么时候,他有没有回头看过。
“明天吧。”我说,“明天我去看看。”
那天晚上我住进了酒店。
沈涵柏给我开了一间房,在八楼,窗户朝南。
我站在窗前,看楼下车流来来往往。
建设路上灯火通明,三年前我爸每天从这条路去汽修厂,后来他买了酒店股权,还是每天去汽修厂。
他说修车踏实。
我掏出手机,翻到黄佳琪的号码。通讯录里还存着“女朋友”三个字。我看了几秒,删掉了。然后翻到我妈的号码,拨过去。
“妈,我在酒店。你好好住院,明天我去看你。”
她哭了,但这次没压低声音。哭声从听筒里传出来,混着医院走廊的广播声。我靠在窗台上,听她哭完。
“伟泽,你爸要是能看到今天……”
“他看到了。”我说,“妈,他看到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床垫很软,比监狱的木板强多了。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两点,我起来穿衣服,坐电梯下楼。
大堂只开了一盏值班灯。我走到前台,问保安要了钥匙,去了六楼。我爸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牌上还贴着“董事长”三个字,铜牌磨得发亮。
我打开门,里面很干净,桌面没有灰。
曹广发说袁振华没动这间屋,锁着门。
我拉开窗帘,月光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
桌上摆着一个相框,是我爸和我的合影,在我高中毕业那天拍的。
他穿着那件蓝工装,我穿着校服,两个人都笑得傻。
我坐在他的椅子上,转了一圈。
椅子有点矮,我爸个子不高,坐久了会腰疼。
我打开抽屉,里面有一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我爸的字,歪歪扭扭。
“伟泽,爸这辈子没攒下什么,就这三成股权。你以后成家了,把它传给孩子。做人要踏实,修车也好,管酒店也好,别学袁振华。”
下面还有一行,墨迹很新,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爸相信你。”
我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西装内袋。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办公桌上,照在相框上,照在我手上。我的手在抖,但心里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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