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代诗语言优美，情感丰盈，意象新鲜，但有时晦涩难解。从阅读角度看，“晦涩”是现代诗最明显的特征之一。然而，这晦涩无论是源于特定的表现方式，抑或对诗之新奇的追求，还是对“何以为诗”的定位，一首好诗不可能仅表现在晦涩，而必须值得深入阅读，让读者在认知与想象的主动参与中，发现晦涩中那复杂的诗意，充裕的内涵。
“诗人读诗”栏目邀请几位诗人，每周细读一首现代诗。这样的细读是一种演示，更是一种邀请，各位读者可以从中看到品味现代诗的一些方法及其自由性，进而展开自己对现代诗的创造性阅读。
第四十九期，我们邀请诗人蓝蓝，和我们一起赏析托马斯·萨拉蒙的诗，《历史》。
撰文 | 蓝蓝
托马斯·萨拉蒙（Tomaž Šalamun，1941—2014），中欧先锋诗人的主要代表，斯洛文尼亚当代国民诗人，曾任斯洛文尼亚科学与艺术学院院士。
本期诗歌
作者：托马斯·萨拉蒙
译者：高兴
托马斯·萨拉蒙是头怪兽。
托马斯·萨拉蒙是个空中掠过的球体。
他在暮色中躺下，他在暮色中游泳。
人们和我，望着他，目瞪口呆，
我们愿他一切如意，兴许他是颗彗星。
兴许他是诸神的惩戒，
世界的界石。
兴许他是宇宙中一粒特别的微尘，
将给星球提供能源，
当石油、钢铁和粮食短缺的时候。
他或许只是个驼子，他的头
该像蜘蛛头那样被砍掉。
但那时，某种东西将会吮吸
托马斯·萨拉蒙，也许是他的头。
也许他该被夹在玻璃
之中，他的照片该被拍摄。
也许他该被泡在甲醛中，这样，孩子们
就能看他，像看胎儿、蛋白
和美人鱼一般。
来年，他也许将在夏威夷
或卢布尔雅那。看门人将倒卖
门票。那里，人们赤足
走向大学。浪涛能达到
百英尺之高。城市美妙无比，
挤满了不断增长的人群，
微风柔和。
但在卢布尔雅那，人们说：瞧！
这就是托马斯·萨拉蒙，他同
妻子玛茹什卡到店里买了点牛奶。
他将饮下那牛奶，而这就是历史。
诗歌细读
托马斯在这首诗里劈头就说：“托马斯·萨拉蒙是头怪兽。”
托马斯，你是多么好的一个人。
你谦逊，温和，沉默寡言，经常微微弯下身子，认真听着别人跟你说这些、说那些。你满头银发，高高瘦瘦，走在一大堆诗人中，是话最少的那个，微笑最多的那个。美国诗人罗伯特·哈斯说你有着“天使一样的微笑”——你怎么会是怪兽呢？
2014年12月28日上午，接到翻译家史春波和乔直·奥康纳尔的电话，他们悲伤地告诉我，就在前一晚，托马斯去世了，终年73岁。我受托为远方的葬礼写了诗，一句句录成视频，请史春波转发给托马斯的家人。过了年的3月，在希腊德尔菲的山野，在传说中的九位缪斯漫游起舞的初春的橄榄林里，我采了一束野花，朝着希腊的北方——托马斯故乡的方向，为他举行了小小的“百日祭”。野花是细小朴素的，但我想他会喜欢。见过太多牛哄哄的所谓“大师”，而托马斯·萨拉蒙、扎加耶夫斯基这样真正的诗歌大师，都是抱朴含真的谦谦君子，身上绝无一丝张狂自傲。
从右到左，诗人帕吉特·罗恩，托马斯·萨拉蒙，安妮·沃德尔曼，蓝蓝，雕塑家姜杰。2008年于黄山。
我读到过托马斯充满柔情的诗句，“你让我坠入情网，直至死去，又第一个/出生。只用了片刻，我就成为你的篝火”；读到过他写给女儿的诗句，“女子必须为丈夫和猪做好饭。//我梳着女儿的头发。/你们要去哪里，星星们？”以及冷峻的诗：
并非凶手，
而是沉默将人带回
犯罪现场。
这些诗给我的印象深沉严肃，当然也有温柔的幽默感。而当我读到高兴先生翻译的托马斯的另外一些诗时，我意识到他还有更丰富的一面。那是一个人在面对荒诞人世时不由自主变调的讥讽，某种受伤野兽般的低吼，或是压抑着痛苦的佯癫佯狂——我想起塞尔维亚导演埃米尔·库斯图里卡，他的电影充满戏谑、嘲弄和狂欢，其背后却是从历史深渊中爬上岸的幸存者的深切悲伤。托马斯和库斯图里卡，在1991年之前，还同属于联邦制国家南斯拉夫。
“托马斯·萨拉蒙你是个天才/……你十分伟大你是个巨人/你强壮有力你出类拔萃/你是所有时代最了不起的人”，他在《谁是谁》这首诗里这样写。若是不看全诗，这些匪夷所思的句子完全无法和我见过的那个托马斯联系起来。但我知道，他不是谁，谁也不是他。他依然是我认识的那个托马斯，腼腆寡言，善良谦和。只是这并不妨碍他在诗中创造出一个狂人：
托马斯·萨拉蒙是头怪兽。
托马斯·萨拉蒙是个空中掠过的球体。
他在暮色中躺下，他在暮色中游泳。
人们和我，望着他，目瞪口呆，
我们愿他一切如意，兴许他是颗彗星。
兴许他是诸神的惩戒，
世界的界石。
喜剧大师卓别林在电影里扮演的那个卑微理发师查理，因负伤失去记忆，又因长相与元首亨克尔相似而被错认，查理不得不被迫扮演这个不可一世角色时，大抵也如此表现：他是巨大神秘的天体，是不祥的星辰，代表着诸神要降下的惩罚。他是恐怖的代词，是世界的立法者，无人敢在他面前抬起头来。退一万步讲，即便他是宇宙的微尘，那也是伟大的微尘，因为他“将给星球提供能源，/当石油、钢铁和粮食短缺的时候。”——托马斯应该长命百岁，万世不朽，应该给他立碑立像，千秋万代受到敬仰。但托马斯会不会也有可能是个滑稽的驼子、一只令人憎恶的大蜘蛛呢？如果他被人砍下脑袋，将会有更神秘的什么东西来吸吮他的头，那里面指不定有什么深奥的决定世界走向的思想。
图源/unsplash
又或许，托马斯应该被拍成照片然后放大，镶进玻璃镜框；被泡进甲醛也就是福尔马林中，孩子们可以排队参观敬仰。过不了多久，人们将会在旅游胜地夏威夷或者斯洛文尼亚的首都卢布尔雅那瞻仰他。人山人海进不去的时候，看门人变成倒卖高价门票的黄牛。托马斯在诗里畅想着“托马斯”的无上光荣——多么幸福啊！由于托马斯，人们可以光着脚走进大学，激动的大海能卷起一百英尺高的浪潮。城市高楼鳞次栉比，微风和煦，快乐的人们摩肩接踵，到处都是繁荣美满的景象……然而——
但在卢布尔雅那，人们说：瞧！
这就是托马斯·萨拉蒙，他同
妻子玛茹什卡到店里买了点牛奶。
他将饮下那牛奶，而这就是历史。
托马斯的梦醒了？
在卢布尔雅那的某条街道，街坊邻居看到他出门，和妻子玛茹什卡一起到小店里买牛奶，他们又一起回家。托马斯坐在桌前把牛奶喝了——“而这就是历史”。
这就是历史？
历史难道不是那个怪物、那个代表神的意志、星辰天体、左右着人类生死存亡的托马斯吗？难道不是被人顶礼膜拜、又恐惧又崇敬的那个随时可以降下雷霆的托马斯吗？
还真不是。
在诗人托马斯看来，历史就是过着普通生活的男人和女人，是买一把青菜、一袋牛奶，属于个人的日常生活。译者高兴先生评论道：“诗人萨拉蒙笔下的历史，显然不是统治者的历史，而是个体的历史、诗人的历史、颠覆者的历史。诗人就该是独立的、不羁的、反叛的，与众不同而又充满了自信和能量。”我想补充的是，历史中不仅仅有写诗的人，也有引车卖浆者，种地做工者，他们中就有那个喝牛奶的人，开小店的人，为生病的孩子愁苦的人。
托马斯的这首《历史》，以自癫自嘲而反讽，表达了他的历史观和社会道德感，这让我想起今年6月去世的意大利历史学家卡洛·金茨堡。作为微观史学派的代表，他的《奶酪与蛆虫》被公认为微观史学研究的里程碑之作，极大地改变了历史研究者对普通人历史的漠视。金茨堡通过对一位小磨坊主因“异端邪说”被宗教法庭起诉、最后被处死的案宗分析，挖掘庶民内心思想，倾听下层民众的声音，对重视权威和精英阶层的传统历史观进行反思。他认为，无名小人物同样拥有值得被深入研究的精神世界，那种精英们自上而下单向的规训教化是不公平的——“从微小、次要、无意识痕迹，去重构无法直接观察的复杂现实。”“每一种社会构造都是不计其数的个体策略交互作用的结果：一个只有通过近距离观察才能重构出来的错综复杂的交织体。”
这一个个渺小的个体，一个个鲜活生命所经历的命运，需要被惯于宏大叙事的历史所看见。而我知道，作为诗人和普通人，托马斯，你看到了，你把它们记录了下来。
《十亿个流浪汉，或者虚无：托马斯·萨拉蒙诗选》
作者：[斯洛文尼亚]托马斯·萨拉蒙
译者：高兴
版本：花城出版社
2014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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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独家原创文章。作者：蓝蓝；编辑：张进；校对：赵琳。未经新京报书面授权不得转载，欢迎转发至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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