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呛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我攥着那张复印件,指尖把纸边捏出了毛。
妇产科诊室门口,曾旭尧正扶着蔡凌薇往外走,手贴在她隆起的肚子上,低头说着什么。
我往前迈了一步,他抬头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把复印件拍在他胸口。
诊室里的医生探出头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单子翻了翻,忽然盯住曾旭尧:“你做过复通手术,术后失败,自然受孕概率极低。这孩子,你确定是你的?”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蔡凌薇猛地甩开曾旭尧的手。
01
离婚证拿到手那天,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婴儿房拆了。
说是婴儿房,其实就是次卧。
墙纸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小星星和月亮,曾旭尧贴了一整天,贴歪了两处,他笑着说这样才有手工感。
窗帘也是他挑的,遮光布加纱帘,说孩子睡午觉不能太亮。
我当时站在门口看他拧螺丝,心里想,这人以后肯定是个好爸爸。
墙纸撕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块墙皮,灰扑扑的,像块疤。
我把东西分了三堆:能捐的、能卖的、得扔的。
婴儿床挂网上卖了三百块,买家是个年轻妈妈,肚子挺得老高,老公跟在后面搬东西。
她问我为什么卖,我说孩子没留住。
她脸上闪过一阵尴尬,我摆了摆手说没事,都过去了。
其实没过去。
衣柜最底层压着个文件袋,里面是各种单据。
离婚时曾旭尧净身出户,说这些东西都留给我,万一以后有用。
我当时哭得顾不上看,一股脑塞进柜子里。
现在翻出来,电费单、水费单、物业发票,还有一张体检报告复印件。
日期是离婚前三个月。
曾旭尧的单位每年组织体检,他拿回来给我看过,说一切正常。
我当时没细看,顺手塞进了文件夹。
现在对着窗户的光,我发现精子检测那一页有点不对劲。
有个数据被黑笔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快破了。
我举起来对着光,侧着角度,隐隐约约看见涂改痕迹底下有字。
复通术后复查几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我看不清。
但精子活性那一栏,底下的数字是1点几。
正常值好像是十五以上。
我不懂医,但1和十五的差距,我还是算得明白。
母亲徐淑华打来电话,问我晚上过不过去吃饭。
我说不过去了,有点累。
她沉默了几秒,说你别老一个人闷着,出来走走。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你张阿姨介绍了个男的,四十出头,离异没孩子,要不你见见?
我说妈,我才离婚一年。
她说一年怎么了,你还年轻。
我挂了电话,把体检报告翻来覆去又看了三遍。那个被涂掉的数字像根刺,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晚上董璟雯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母婴店门口,曾旭尧搂着个女的,女的穿着宽松的连衣裙,肚子已经显怀了,手搭在腰后,标准的孕妇站姿。
曾旭尧低头跟她说话,嘴角挂着笑。
那种笑我太熟悉了,他以前也是这样看我的。
董璟雯配了句话:这女的叫蔡凌薇,美容院店长,比你小五岁。我托人查的,两人在一起至少一年了。
一年。离婚才一年。
我放大照片,蔡凌薇脖子上戴着条项链,细细的链子,坠子是个小圆牌。
我认得那条项链。
去年曾旭尧说公司发了年终奖,给我买了条金项链,后来又说款式不对,拿去换了,换回来一条更细的。
我当时没多想,还觉得他心细。
现在那条项链挂在蔡凌薇的脖子上。
我给董璟雯回消息:你知道她在哪家医院产检吗?
董璟雯秒回:市中心妇产医院,沈运医生,每周二四上午坐诊。你问这个干嘛?
我没回她。
我把体检报告复印件折好,塞进包里。
又从柜子里翻出离婚时曾旭尧留下的所有单据,一张一张对着光看。
电费单没问题,水费单没问题,物业发票没问题。
体检报告底下还压着一张,是男科手术的收费单,日期在离婚前八个月。
项目名称写着:输精管复通术。
收费单背面有行铅笔字,潦草得几乎看不清。我凑近了辨认,是曾旭尧的笔迹:术后三个月复查,未通过。
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两张纸,脑子里嗡嗡的。
曾旭尧跟我离婚时说的是什么来着?
他说他查出无精症,不能耽误我。
他哭得那么伤心,跪在地板上抱着我的腿,说对不起我。
我当时还安慰他,说可以领养,说不介意。
他坚持离婚。他说不想让我被人指指点点。
我那时候真信了。
现在这两张纸告诉我,他早就做过复通手术,术后没成功。
他跟我结婚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能生,但他没说。
他等了一年多,等我被婆婆催得抬不起头,等我跑遍医院做各种检查,等所有人都以为是我不行,然后他跳出来说,是我的问题,我们离婚吧。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悲情的好男人,净身出户,成全妻子当母亲的权利。
我盯着收费单上那行铅笔字,忽然觉得这个跟我睡了三年的人,我从来没认识过。
第二天一早,我给幼儿园请了假。
园长问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说是,有点感冒。
她让我好好休息。
我挂了电话,换了件不起眼的深色外套,把两张纸放进包里,出门坐上了去妇产医院的公交车。
车上人不多,我坐在最后一排,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我把包抱在怀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今天周二,沈运医生坐诊。
我要亲眼看看,曾旭尧陪着别的女人做产检,是什么样子。
02
市中心妇产医院在一条老街上,门口两排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挂了沈运医生的号,在候诊区找了个角落坐下。
候诊区不大,墙上贴着母乳喂养的宣传画,对面坐着一排孕妇,有的在吃包子,有的在看手机。
我旁边是个年轻姑娘,肚子不大,手里攥着本孕妇手册翻来翻去。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不像孕妇,往旁边挪了挪。
叫号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跳。
我盯着妇产科诊室的方向,手心全是汗。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诊室门开了,一个高个子男人扶着个大肚子女人走出来。
曾旭尧。
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头发剪短了,比离婚时瘦了些。
蔡凌薇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B超单子,凑在他耳边说什么。
曾旭尧低头听,嘴角弯着,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
候诊区的人都在看手机或者发呆,没人注意我。
我一步一步走过去,曾旭尧正低头帮蔡凌薇整理围巾,没看见我。
蔡凌薇先看见的,她脸上的笑收了一下,眼神从我脸上扫到脚,又扫回去。
曾旭尧顺着她的目光转过头。
他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楚。先是茫然,像是没认出来。然后是惊愕,瞳孔缩了一下。最后是恐惧,整张脸刷地白了,连嘴唇都褪了色。
我把包里的体检报告复印件掏出来,拍在他胸口。纸没拿稳,掉在地上。曾旭尧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人抽了脊梁骨,肩膀塌下去。
“你干什么?”蔡凌薇往后退了一步,手护住肚子。
诊室里有人探出头来。
是个中年男医生,戴着眼镜,白大褂领口别着工牌,沈运。
他看了看地上的纸,又看了看曾旭尧,皱眉走出来,弯腰捡起那张复印件。
他翻了两下,眉头越拧越紧。又从口袋里掏出蔡凌薇刚才落下的产检单,两下一对照,抬头盯住曾旭尧。
“你做过输精管复通手术。”沈运的声音不大,但走廊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术后三个月复查,精子活性一点二,自然受孕概率极低。你这种情况,医学上基本可以判定为不育。”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蔡凌薇的肚子,又看回曾旭尧。
“这孩子,你确定是你的?”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的声音。
候诊区几个人抬起头来,有个老太太把手机放下了。
蔡凌薇的笑容僵在脸上,手从肚子上滑下来,猛地甩开曾旭尧的胳膊。
“什么叫极低?”她的声音尖起来,“你说清楚!”
曾旭尧嘴唇哆嗦,张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他伸手去拉蔡凌薇,蔡凌薇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你别碰我!”她喊了一声,走廊里更多人看过来。
沈运把两张单子叠在一起,递给曾旭尧:“你自己的手术记录,你自己看。一点二的活性,自然受孕的概率不到百分之一。你要说这是奇迹,我当医生的不能跟着胡说。”
曾旭尧没接。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
一年前他跪在地板上哭着说“我不能耽误你”的画面,和眼前他哑口无言的样子叠在一起,像两张底片曝光在同一张相纸上。
我忽然笑出了声。
蔡凌薇转过头瞪着我,眼睛红了一圈:“你笑什么?”
“我笑我自己。”我说,“信了他三年。”
曾旭尧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钰玲,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打断他,“解释你什么时候做的复通手术?还是解释你跟我离婚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能生?”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蔡凌薇看看他,又看看我,手重新护住肚子,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眼神变了,从愤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盯着曾旭尧,声音低下来,带着颤:“你跟我说,你前妻不能生。你跟我说,你想要这个孩子想疯了。”
曾旭尧低着头,像根木头杵在那儿。
沈运叹了口气,把单子塞回曾旭尧手里,转身回了诊室。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只剩蔡凌薇压抑的抽泣声,还有远处叫号屏幕滴滴的提示音。
我弯腰捡起地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回包里。
转身走了。
03
从医院出来,太阳照在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公交站台上,手还在抖。
那种抖不是害怕,是身体里憋了一年多的东西忽然松了,像拧得太紧的发条忽然崩开。
手机震了。董璟雯连发了三条消息:怎么样?什么情况?你倒是说话啊。
我回了一个字:爽。
她电话直接打过来了,声音炸耳朵:“你去了?你真去了?快跟我说说!”
我站在站台上,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沈运那句“这孩子你确定是你的”时,董璟雯在电话那头尖叫了一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的天!我的天!”她连说了两遍,“曾旭尧那个王八蛋,他结过扎?他跟你结婚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不能生?”
“复通手术没成功。”我说,“他离婚前八个月做的手术,术后复查没过。”
董璟雯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钰玲,你听我说。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骗了你三年,让你背了三年不能生的锅。你婆婆当年怎么对你的?当着亲戚面说你是不下蛋的鸡,你忘了?”
我没忘。
过年的时候,曾蕾在饭桌上给每个晚辈发红包,到我这儿停了一下,说“等你们有了孩子再补”。
一桌子人,没一个吭声的。
曾旭尧坐在旁边,低头扒饭。
“你想怎么办?”董璟雯问。
“不知道。”我说,“先回家。”
挂了电话,我没坐公交,沿着老街往南走。
梧桐叶子踩在脚底下沙沙响,路边有家面馆,玻璃上贴着红纸写的菜单。
我推门进去,要了碗牛肉面。
老板问要不要辣,我说要。
面端上来,热气糊了眼镜。
我摘下眼镜擦,忽然想起来曾旭尧不吃辣。
结婚三年,家里的菜从来没放过辣椒。
他说胃不好,吃辣烧心。
我信了,跟着他吃了三年清淡的。
现在我夹了一筷子辣椒油拌进面里,辣得吸溜吸溜的,眼泪鼻涕一起下来。旁边桌的大爷看了我一眼,把纸巾盒推过来。我抽了两张,说了声谢谢。
吃完面出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母亲徐淑华。
“你在哪呢?幼儿园说你请假了。”
“在外面办点事。”
“什么事?你是不是又一个人躲着哭?”
我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该跟母亲说点什么。
离婚这一年,她嘴上骂我窝囊,但三天两头往我冰箱里塞东西。
包好的饺子、炖好的排骨、洗好的水果。
她不说软话,东西搁下就走。
“妈。”我说,“曾旭尧要当爸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
“听说了。”母亲的声音低下去,“你张阿姨在超市碰见他妈,他妈说的。”
“他不能生。”我说,“他跟我离婚的时候说他自己无精症,是骗人的。他早就做过手术,一直瞒着我。”
母亲又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早说过那个男的不对劲。”
我没接话。她也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问:“晚上过来吃饭吗?我炖了鸡汤。”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梧桐叶子一片一片往下掉。
手机相册里还存着离婚那天拍的照片,曾旭尧签完字从民政局出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以为那眼神是不舍,现在想想,大概是松了一口气。
04
第二天是周三,我没去上班。园长打电话来问,我说再请一天。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你好好休息,班里的事先让李老师顶着。
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把曾旭尧留下的所有东西摊开。
旧手机、旧钱包、几件没带走的衣服、一摞名片。
名片是他在医药公司的时候印的,上面还印着“销售主管”四个字。
他离婚后换了家公司,职位降了一级,这事我还是从傅鹏飞那儿听说的。
傅鹏飞是曾旭尧前同事,两人因为项目提成的事闹翻了。董璟雯说傅鹏飞手里有曾旭尧的黑料,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想想,该去找找他。
旧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锁屏密码是生日,我的生日。离婚一年了,他居然没改。我试了一下,解开了。
相册里没什么东西,都是些工作截图。
微信记录被清空了,但QQ还留着。
我点开QQ,翻了翻,没什么异常。
正准备退出来,发现有个隐藏相册,名字是一串乱码。
点进去,里面全是截图。
聊天记录截图,曾旭尧和蔡凌薇的。
时间最早的一张,是离婚前一年零两个月。
蔡凌薇说:你老婆知道我们的事吗?
曾旭尧回:不知道,她傻得很。
蔡凌薇发了个笑脸。
曾旭尧又说:等我做完手术,就跟她摊牌。
我往下翻。
离婚前八个月,蔡凌薇问:手术做了?
曾旭尧回:做了,医生说三个月后复查。
蔡凌薇说:那三个月后你就能离婚了?
曾旭尧回了个“嗯”。
离婚前五个月,复查结果出来的那天。
曾旭尧发了一长段话:没通过,活性一点二,医生说自然怀不上。
蔡凌薇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那你先别离,再想想办法。
曾旭尧回:想什么办法,我就说你怀了,我妈肯定站我这边。
离婚前三个月,曾旭尧说:我跟她提了,她哭了,但没闹。蔡凌薇说:她信了?曾旭尧回:信了,她那种人,你说什么她都信。
我盯着屏幕,手指冰凉。最后一张截图的时间戳是离婚前一周,蔡凌薇说:你那边什么时候能搞定?曾旭尧回:快了,下周就去办手续。
我把手机扣在地板上,屏幕朝下。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像有人坐在上面。
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哗哗响。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小狗穿着红毛衣,跑两步回头看一眼主人。
我趴在阳台栏杆上,盯着那只小狗看了很久。
手机在客厅地板上震了一下。我回去拿起来,是董璟雯发来的:我帮你约了律师,明天下午两点,你有空吗?
我回:有。
她又发:我还查到一件事,蔡凌薇的预产期倒推回去,受孕时间大概在去年九月中旬。你跟曾旭尧是去年八月底离的婚。
我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转了一圈。
九月中旬受孕,八月底离婚。
时间对得上。
可曾旭尧的复查是离婚前五个月做的,活性一点二。
从五月到九月,四个月时间,他的精子活性不可能自己恢复。
除非孩子不是他的。
我把这个想法发给董璟雯。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我让律师查查蔡凌薇的底。
我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壶呜呜响着,我靠在灶台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如果孩子不是曾旭尧的,蔡凌薇为什么要说是他的?
如果孩子是他的,那沈医生说的“自然受孕概率极低”又怎么解释?
水开了,壶盖啪嗒啪嗒响。
我关了火,倒了杯水,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窗外的天暗下来,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看着那些窗户里的光,忽然想起离婚前夜曾旭尧跪在地板上的样子。
他哭得那么真,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抓着我的裤腿,说对不起我。
我当时蹲下去抱他,说没关系,可以领养。
他摇头,说不,我不能这么自私。
现在想想,他那句“不能这么自私”,大概是说给自己听的。
05
周四上午,我去了傅鹏飞的公司。
他在城东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办公楼是栋老厂房改的,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前台问我有预约吗,我说没有,但我是曾旭尧的前妻,找他有点事。
前台打了通电话,傅鹏飞亲自下来了。他比我印象中胖了些,穿件格子衬衫,袖口挽着,手上还夹着根没点的烟。
“彭钰玲?”他把我领到楼下的咖啡角,给我倒了杯水,“你找我什么事?”
“曾旭尧的事。”我说,“你知道他做过复通手术吧?”
傅鹏飞脸上的笑收了一下。他把烟塞回烟盒,搓了搓手:“你知道了?”
“你知道多少?”
他犹豫了一会儿,往后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想了想。“我跟曾旭尧共事四年,他那点事我基本都知道。他以前结过一次婚,你晓得吧?”
我摇头。曾旭尧跟我说过他没结过婚。
“他二十四岁结的,女的是他大学同学。结婚不到一年就离了,听说女方怀孕流产了,还告过他家暴。后来不了了之。”傅鹏飞压低声音,“他那次离婚之后就做了结扎,说是再也不想要孩子了。谁知道后来又跟你结了婚,又想生孩子,跑去做了复通。结果没成功。”
“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他喝多了自己说的。”傅鹏飞笑了一下,有点苦,“有一回项目谈成了,喝了不少,他搂着我肩膀说,男人得给自己留后路。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就把这事抖出来了。第二天醒了又让我别往外说。”
“他跟我离婚的时候说,自己无精症。”
傅鹏飞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他那人,嘴里没几句真话。复通失败是真的,但他跟你离婚,不全是因为这个。”
“还因为什么?”
“蔡凌薇呗。”傅鹏飞往前倾了倾身子,“曾旭尧跟蔡凌薇搞在一起的时候,还没跟你离。蔡凌薇催他离婚,他就拿不能生当借口。你想想,他要是直接说外头有人了,你不得闹?说不能生,你心软,净身出户显得他大度,两边都占着。”
我攥着水杯,指头捏得发白。
“还有件事。”傅鹏飞犹豫了一下,“蔡凌薇怀孕的事,我觉得蹊跷。曾旭尧那手术我陪他去复查过,医生说得挺明白,自然怀上的可能性几乎没有。他当时脸都绿了,我还安慰他说不行就试管。结果没过几个月,蔡凌薇就怀上了。”
“你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傅鹏飞摆了摆手,“这种事我不瞎猜。但你要是想查,蔡凌薇以前在城南那家美容院干过,你去找找她以前的同事,兴许能问出点什么。”
我记下了。起身要走的时候,傅鹏飞叫住我:“彭钰玲。”
我回头。
“曾旭尧那人,不值得你搭进去太多。该翻篇就翻篇。”
我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董璟雯介绍的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周,四十来岁,短发,说话干脆。
我把体检报告、收费单、手机截图全摊在她桌上。
她一张一张看完,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
“离婚时的财产分割协议你带了吗?”
“带了。”我从包里掏出来递给她。
周律师翻了两页,抬头看我:“他净身出户,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从法律上讲,你没什么损失。”
“他骗了我三年。”
“情感上的事,法律管不了。”她把材料推回来,“但如果你要追究他重婚或者诈骗,得有证据证明他和蔡凌薇在你们婚姻存续期间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你手上这些聊天记录可以当佐证,但还不够。”
我点点头,把材料收起来。周律师又说:“你要是只想出口气,我建议你把证据寄给他妈。老人家的反应,比法院传票管用。”
从律所出来,董璟雯在楼下等我。她递给我一杯热奶茶,问怎么样。我说律师说法律管不了,但可以寄给他妈。
董璟雯眼睛一亮:“这个好。曾蕾那人最好面子,知道自己儿子干的事,非得炸了不可。”
我捧着奶茶,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天阴着,风里有股要下雨的味道。董璟雯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寄?”
“再等等。”我说,“我想先弄清楚蔡凌薇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董璟雯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拍了拍我肩膀说走吧,我请你吃火锅。
06
周五上午,我去了城南。
蔡凌薇以前工作的美容院在一条商业街上,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
隔壁是家美甲店,老板娘正坐在门口晒太阳。
我走过去问:“姐,打听个人,蔡凌薇以前在这儿干过?”
老板娘打量了我一眼,磕着瓜子说:“干过,去年走的。你找她?”
“她是我前夫的朋友,有点事想问问。”
老板娘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那姑娘啊,走的时候闹得挺不好看的。说是跟客户的老公搞上了,客户来店里闹,老板把她开了。”
“哪个客户?”
“姓什么来着……”老板娘想了想,“姓曾,好像是个卖药的。那客户挺着肚子来的,在店里又哭又骂,说蔡凌薇不要脸。”
我愣住了:“客户挺着肚子?”
“对,肚子不小了,得有五六个月。那会儿蔡凌薇还没走呢,这事闹完她就辞职了。后来听说那客户也离婚了,跟蔡凌薇好像还在一起了。”老板娘说着说着自己笑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我站在美甲店门口,风把地上的瓜子皮吹得打转。脑子里有个念头慢慢成形,又模糊,又清晰。
我掏出手机给董璟雯发消息:帮我查蔡凌薇的产检记录,越详细越好。
她回:你想查什么?
我回:查她到底什么时候怀上的。
董璟雯没再追问,说好。
从城南回来,我顺路去了趟超市。
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走,脑子里还在想美甲店老板娘的话。
姓曾的客户挺着肚子来闹,蔡凌薇辞职,客户离婚。
如果那个客户就是曾旭尧的前妻,那蔡凌薇和曾旭尧在一起的时间,远比我想的要早。
可傅鹏飞说曾旭尧二十四岁就结扎了,那次离婚之后一直没要孩子。那他前妻挺着肚子去闹,又是怎么回事?
我站在冷冻柜前面,手搭在冰柜的把手上,冷气往外冒,冻得手指头发麻。
旁边有个大妈问我要不要买速冻饺子,买二送一。
我摇了摇头,推着车走了。
结账的时候,手机响了。
董璟雯发来一张截图,是蔡凌薇的产检记录。
我点开放大,一行一行看。
末次月经日期,预产期,B超孕周。
我算了一下,受孕时间在去年九月中旬,跟我之前推算的一样。
但截图底下有一行小字,是医生手写的备注:患者自述孕早期有出血史,曾于外院保胎治疗。
我盯着那行字,脑子里转了个弯。
保胎治疗。
如果蔡凌薇在孕早期就保过胎,那说明她对这个孩子很紧张。
可如果孩子是曾旭尧的,他一个做过复通手术的人,精子活性一点二,怎么可能一次就中?
除非她做了试管。
但曾旭尧的复查记录上写着“自然受孕概率极低”,医生建议的是试管。
如果她做了试管,那孩子确实是曾旭尧的,只是借助了医学手段。
那沈运医生说的“根本不可能有孩子”,指的是自然受孕,不是绝对没有孩子。
我站在超市门口,拎着购物袋,风吹得头发糊了一脸。
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
一个是:孩子可能是试管的,曾旭尧只是隐瞒了手术史,但孩子确实是他的。
另一个是:傅鹏飞说复查之后曾旭尧脸都绿了,没过几个月蔡凌薇就怀上了。
如果试管那么容易成功,他脸绿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沈运医生发了条短信。
号码是董璟雯帮我查的,我之前犹豫要不要联系他。
短信写得很短:沈医生,我是那天在走廊的彭钰玲。
想请教您一个问题,复通术后活性一点二,做试管的成功率大概多少?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东西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手机震了一下。沈运回了:百分之五到十。建议直接供精,别折腾。
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这条短信,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了。
百分之五到十。
蔡凌薇一次就中了。
要么她是那百分之五的幸运儿,要么孩子根本不是曾旭尧的。
不管是哪种,曾旭尧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不能生,蔡凌薇告诉他怀了,他就信了。
他根本没想过孩子可能不是他的。
他急着离婚,急着跟蔡凌薇在一起,急着当爸爸。
他骗了我三年,最后被蔡凌薇骗了。
我站在楼下,仰头看自家窗户。黑着灯,冷冷清清的。我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最后什么都没做,拎着东西上楼了。
07
周六下午,我正在家里整理东西,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董璟雯,打开门,门口站着蔡凌薇。
她挺着肚子,穿了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脸上没化妆,嘴唇干得起皮。她看着我,嘴张了两下,没说出话。
“你来干什么?”我堵在门口,没让她进。
“彭钰玲。”她的声音哑得厉害,“我能进去说吗?”
我看了她几秒。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腰,肚子把卫衣撑得圆鼓鼓的。
外面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她站在阴影里,整个人灰扑扑的。
我侧了侧身,让她进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我递过去的水杯,半天没喝。我坐在对面,没说话,等她开口。
然后她缓缓开口,说了一句话——
下一秒,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天灵盖上抡了一闷棍。
她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