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春,上海一场关于儿童早餐的讨论,把牛奶、鸡蛋和白粥推上了舆论风口。张文宏医生提出,孩子早餐应重视蛋白质摄入,不能长期只喝白粥。原本是医学层面的饮食建议,却被一些人解读成了“否定传统”。

争论很快偏离了营养本身。有人说,喝粥才是中国人的老规矩,牛奶属于西洋饮食;也有人把一句健康提醒,硬生生扯成文化立场。话说得很满,历史却未必站在他们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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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接触乳制品,时间远比许多人想象得早。《礼记》中已经出现“酪”的记载。汉代《释名》解释说:“酪,泽也,乳所作,使人肥泽也。”这说明在先秦至汉代,乳汁加工品已经进入部分人的生活与认知。

当然,古代牛奶并没有普及到普通农户家中。中原农业社会以粮食为主,牛主要用于耕作,杀牛和养乳牛都受到条件限制。乳制品更多出现在宫廷、贵族、寺院以及北方畜牧地区,属于不容易获得的食物。

魏晋南北朝时期,民族交往增多,乳制品制作方法逐渐传入中原并得到发展。北魏贾思勰所著《齐民要术》,记述了制酪、制酥等方法,涉及煮乳、过滤、凝结等环节。古人未必每天喝鲜奶,却已经懂得把乳汁加工成更便于保存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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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很关键。古人所说的“酪”,并不完全等同于今天商店里的液态牛奶;“酥”“醍醐”等名称,也对应不同的乳制品。把古代乳食简单说成现代牛奶,固然不够准确;反过来,声称中国传统从未接触乳制品,同样站不住脚。

唐代饮食风气较为开放,乳食进入文人笔下。白居易诗中有“调酥煮乳糜”之句,意思是把酥乳调入粥糜之中。这个细节很有意思:在古人的餐桌上,粥与乳并不是互相排斥的两样东西,牛奶甚至可以成为粥的一种配料。

宋代以后,乳制品的记载更加丰富。苏轼诗文中多次提到酥、乳、醍醐,既有饮食意味,也带有滋补色彩。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记述牛乳,认为它具有补益作用。古代医家把乳类视为滋养之物,并非因为它来自西方,而是因为其中的营养价值在当时显得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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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宫廷档案中,也能看到乳品供应的痕迹。乳房、奶牛、乳酪等事务需要专门人员管理,说明乳食在宫廷膳食中并不陌生。只是普通百姓受制于牲畜数量、保存条件和运输能力,难以像今天这样随时饮用。

有人质疑:“既然粥是传统,为什么还要推牛奶?”这句话其实混淆了两个问题。粥是主食形态,牛奶是乳类食物,二者并非天然对立。大米粥容易消化,价格也低,适合许多人的日常生活;但单纯白粥的蛋白质和脂肪含量有限,若作为成长阶段孩子的主要早餐,营养结构就显得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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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稳妥的办法,不是把粥捧成万能食物,也不是把牛奶说成包治百病。粥里可以加入肉、蛋、豆类和蔬菜,牛奶也可以根据个人体质、饮食习惯与经济条件来选择。乳糖不耐受者饮奶后不适,就不能机械照搬别人的方案;能正常饮用者,也没必要因为它曾在西方普及,就拒绝这种食物。

中国饮食文化本来就是不断吸收、调整和融合的结果。小麦并非最早起源于中原,胡椒、芝麻、葡萄等作物也经历过传播;辣椒传入中国后,更成为许多地方菜系不可缺少的味道。若凡是外来之物都要排斥,今天熟悉的餐桌恐怕要空去大半。

真正值得讨论的,是食物是否适合身体,搭配是否合理,来源是否可靠,而不是先给食物贴上“洋”或“土”的标签。古代中国人面对乳食时,考虑的是滋养、保存和口味;他们并没有因为牛乳来自不同地域,就把它拒之门外。唐人以乳调粥,正是传统内部兼收并蓄的一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