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雨砸在窗玻璃上,郑怡然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贾博雅最后一条消息:“怡然,思琪她妈回来了,我们……还是算了吧。”三天前他还蹲在阳台替她修绿萝,说这花跟她一样,看着柔其实韧着呢。
楼下传来汽车发动声,她光脚跑到窗边,灰色SUV碾过积水,尾灯消失在巷口。
衣柜里还挂着他忘拿的灰格子围巾。
她慢慢蹲下去,把围巾搂在怀里。
可她不知道,一个月后建材店换了招牌,新店主说贾老板早把店盘了。
更没人知道,那家店的盘出价格,刚好是郑怡然借给他的五万块。
01
十月的雨下了一整夜,郑怡然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满了东西。
贾博雅送的那套青花瓷茶具,去年生日买给她的羊毛披肩,两人一起在花鸟市场挑的绿萝,还有那条灰格子围巾。
东西不多,摆开来占不满半张茶几,可她把它们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像是能从上面看出什么答案。
那条丝巾是在衣柜最里侧发现的,叠得整整齐齐,藏在一摞旧毛衣底下。
粉底白花,牌子她不认识,但料子摸着不便宜。
郑怡然把丝巾拿在手里翻看,没有吊牌,没有标签,只在边角处有一个小小的干洗店标签,上面印着“秀丽”两个字。
她把丝巾放下,拿起手机给贾博雅发消息。
打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删了写,写了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丝巾谁的?”消息显示发送成功。
她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有回复。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动静。
她给贾博雅打电话,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打就进了语音信箱。
傅璐是晚上八点多来的,提着一袋水果和一盒饺子。
进门看见郑怡然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了一堆东西,傅璐把饺子往桌上一搁,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你给他打电话了?”郑怡然没吭声。
傅璐叹了口气,把沙发上的东西往旁边一推,坐下来。
“怡然,我说话难听你别不爱听。他要是想跟你过,天大的事也能跟你说清楚。这么不明不白地跑了,你还等什么?”
郑怡然低着头,手指抠着围巾的边角。
“他说等他处理完那边的事就回来找我。”傅璐一听这话就来气,声音拔高了几分:“那边什么事?他跟谁那边?你连他在哪都不知道,还等?你今年四十八了,不是十八。”郑怡然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我总觉得,他不是那种人。”
傅璐走的时候已经快十点,雨小了些,淅淅沥沥敲在雨棚上。
郑怡然把饺子热了热,吃了两个就放下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回复。
她打开和贾博雅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十天前,他发过一条:“最近店里忙,可能顾不上找你,别多想。”再往前一周,他说:“思琪最近老跟我闹,等我把她安抚好了咱们出去吃饭。”她一条一条看下去,发现这一个月里,他找她的次数确实少了,消息也短了,但她当时没在意。
夜里两点,郑怡然还是睡不着。
她起来倒水,路过衣柜时又看见那条丝巾。
她把丝巾抽出来,在灯下仔细看那个干洗标签。
秀丽。
她突然想起贾博雅提过,他前妻叫肖秀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攥着丝巾的手猛地收紧了。
但很快她又松开了,对自己说:也许只是重名,也许是以前忘在这儿的。
她把丝巾叠好,放回原处,轻轻关上了柜门。
02
第二天一早,郑怡然去了银行。
她把最近半年的转账记录打了出来,一张一张翻看。
分手前一个月,她给贾博雅转过五万块。
那会儿他说店里进货差一笔钱,周转不开,客户那边结账又得等半个月。
她二话没说就把定期存款取了出来。
转账记录上收款方写着“肖玉娜”,她记得当时贾博雅说那是供货商的名字。
从银行出来,她站在路边给傅璐打电话。
“你认识肖玉娜吗?”傅璐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谁跟你说的这名字?”郑怡然把转账的事说了,傅璐沉默了好几秒。
“怡然,肖玉娜是肖秀丽的妹妹,贾博雅前妻的妹妹。”郑怡然攥着手机站在风口里,十月早晨的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寒颤。
“你确定?”傅璐说:“我表妹跟肖秀丽在一个单位待过,这事我早该跟你说,但那时候你们正处着,我怕说了你受不了。”
郑怡然挂了电话,站在银行门口半天没动。
她想起借钱那天,贾博雅蹲在她家阳台修绿萝,满手是泥,回头冲她笑:“等这批货出了,连本带利还你。”她当时还说,咱俩之间说什么还不还的。
现在想来,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下午宋铁柱来了。
他开着一辆半旧的皮卡,车斗里堆着些工具和零件。
他是郑怡然亡夫的老战友,退伍后开了个修车铺,这些年逢年过节都来送点东西,也不多坐,放下就走。
这次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郑怡然上次落在他修车铺的围巾。
“洗过了。”他说。
郑怡然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宋铁柱站在门口没急着走,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郑怡然勉强笑了笑,说没事。
宋铁柱也没多问,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鞋柜上。
“我一个客户在城南开了个驾校,你要想学车跟我说一声,给你算便宜点。”郑怡然说好。
宋铁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那个贾老板的事,我听说了。你要是需要帮忙,别客气。”郑怡然愣了一下,点点头。
宋铁柱走了,皮卡发动的声音在楼下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郑怡然关上门,把围巾放在沙发上,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
贾博雅还是没回消息。
她犹豫了一下,拨了贾思琪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那边才接起来,声音冷冷淡淡的:“喂?”郑怡然说:“思琪,我是你郑阿姨。你爸最近跟你联系了吗?”那头沉默了几秒。
“阿姨,我爸的事你别问我。我跟他也不怎么联系。”郑怡然还想说什么,贾思琪已经挂了。
她握着手机站在客厅里,窗外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
03
郑怡然在商场三楼的咖啡店等了二十分钟,贾思琪才来。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头发扎得利落,坐下来也没脱外套。
“阿姨,我一会儿还得回去上班,你有话就直说吧。”郑怡然搅着面前的咖啡,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
“你爸到底去哪儿了?你知道吗?”贾思琪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
“他搬去城南那边了,具体哪儿我不知道。他跟我妈联系了,说要复婚。”
郑怡然手里的勺子碰到杯壁,叮的一声。
她抬头看着贾思琪。
“你妈回来了?”贾思琪终于放下手机,看着她,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阿姨,我妈一直没走。她跟我爸就是离了个婚,人还在这个城市。我爸店里的账,我妈那边一直在管着。”郑怡然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思琪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咖啡我请了。还有,我爸衣柜里那条粉底白花的丝巾,是我妈的。他一直留着,搬家也没扔。”
郑怡然坐在咖啡店里,面前的咖啡彻底凉了。
她想起那条丝巾上的干洗标签,秀丽。
她当时骗自己说是重名。
现在连骗都骗不下去了。
她拿起手机,翻出贾博雅的微信,对话框里还是自己发的那条“丝巾谁的”,下面一片空白。
她往上翻了翻,停在他最后一条消息上:“等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来找你。”发送时间是分手前三天。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突然发现一件事,从头到尾,他没说过“分手”两个字,是她自己默认了,是她自己在等。
从商场出来,郑怡然没有直接回家。
她沿着街边走了一段,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绿萝。
她停下来看了一眼,想起贾博雅第一次来她家,看见阳台上的绿萝说:“这花好养,掐一枝插土里就能活。”后来他真掐了一枝,用塑料袋装着带回去,说等养出根了再给她送回来。
一个星期后他送回来一盆新的,叶子油绿油绿的。
她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细心,靠得住。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郑怡然接起来,那头没人说话。
她“喂”了两声,听见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还有女人的笑声,很近,像是就站在旁边。
然后电话挂了。
郑怡然站在小区门口,举着手机愣了半天。
她把那个号码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拨就关机了。
她翻开通话记录,看着那个陌生号码,心里一阵发紧。
04
建材店换了招牌。
郑怡然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自己没有走错地方。
原来贾博雅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没了,换成了红底黄字的“鑫源五金”。
她走过去,透过玻璃门看见里面摆着水管电线,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在算账。
郑怡然推门进去,男人抬起头。
“买什么?”她问原来那个贾老板呢。
男人打量了她一眼,说:“老贾啊,一个月前就把店盘给我了,你找他有事?”郑怡然说没什么事,就是以前在这儿买过东西。
男人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算账,又说了一句:“他走得挺急的,货都没清完就让我接手了。听说是欠了钱。”
郑怡然站在柜台前,手指按在玻璃柜面上,指尖冰凉。
一个月前。
那正好是他们分手前后。
她问男人知不知道贾博雅去哪儿了。
男人摇头:“那我哪知道,他就是缺钱,急着用钱。盘店的钱他拿走去还债了。”郑怡然走出五金店,站在人行道上,十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回到家,郑怡然翻出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又看了一遍那五万块。
收款人肖玉娜。
她给傅璐发了条消息:“贾博雅盘店的钱,刚好还了我的五万。”傅璐秒回:“那就是说,他借你的钱根本没去进货?”郑怡然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阳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大半,蔫蔫地垂着头。
她蹲下来摸了摸盆土,是湿的,她这几天浇得太勤了。
她想起贾博雅说过,绿萝不能多浇水,根会烂。
郑怡然站起来,给贾博雅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五万块什么时候还?”消息发出去,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下面一行小字:“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她被删了。
她看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突然笑了,笑完了又觉得脸上发烫,抬手一摸,全是眼泪。
她坐在阳台的地砖上,背靠着墙,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油烟味从邻居家的厨房飘过来。
天渐渐暗了,她一直坐着,直到傅璐打来电话。
“你在哪儿呢?”傅璐的声音很急。“在家。”
“贾博雅是不是把你删了?”郑怡然嗯了一声。
傅璐在那头骂了一句。
“我早说什么来着?你还不信。你现在别一个人待着,我过来。”郑怡然说不用,她想一个人静一静。
傅璐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答应我,别干傻事。”郑怡然说好。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了看那盆绿萝,伸手把黄叶一片一片摘下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摘什么要紧的东西。
05
旧手机是贾博雅落下的。
去年冬天他来郑怡然家吃饭,手机掉在沙发缝里,后来换新手机就把这个忘了。
郑怡然一直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想着哪天他想起要了就还给他。
那天晚上她翻抽屉找指甲刀,看见那部旧手机,充上电居然还能开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她不知道手机密码,试了贾博雅的生日,不对。
又试了贾思琪的生日,也不对。
最后她输入了自己的生日,屏幕解锁了。
郑怡然对着那个解锁界面愣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微信里还登着他的账号,聊天记录一长串一长串地往下翻。
她先看到的是和肖秀丽的对话框,置顶的,最近一条消息是分手前四天发的。
肖秀丽说:“你那边到底处理干净没有?我这边钱都准备好了,你给个准话。”贾博雅回:“快了,再给我几天。”肖秀丽又说:“那个属鼠的女人,你打算怎么弄?”贾博雅隔了半小时才回:“她好哄,不碍事。我跟她说店里进货缺钱,她二话没说就转了五万。等店盘出去,钱到手,我就跟她说清楚。”郑怡然盯着“好哄”两个字,指甲掐进掌心。
她继续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记录,三个月前。
肖秀丽:“你要是真想复婚,就赶紧把那边断了。你跟她耗着有什么意思?”贾博雅:“她人挺好的,就是太认真了,有点累。再说店里最近周转不开,我总不能空着手回去找你。”肖秀丽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你自己看着办,反正我爸说了,年底之前你要是不回来把婚事办了,那笔账你自己想办法。”贾博雅回:“知道了。”
郑怡然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手越冷。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她看到贾博雅在某个深夜跟肖秀丽抱怨:“郑怡然什么都好,就是太想有个家了,天天跟我说以后怎么怎么样,我听着都烦。”肖秀丽回了一句:“那你就早点跟人家说清楚,别耽误人家。”贾博雅说:“再等等,她那边我还能周转点。”郑怡然把手机放下,屏幕还亮着,那一行行字像针一样扎在她眼睛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绿萝叶子簌簌地响。
她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她想起这两年来贾博雅对她的种种好。
下雨天给她送伞,她生病了熬粥送到门口,她生日那天买了一大束百合,说属鼠的人配百合最好看。
她想把这些好和手机里那些话放在一起比一比,可怎么也比不拢。
一个是她认识的贾博雅,一个是手机里的贾博雅,这两个人怎么能是同一个人?
郑怡然站起来走到客厅,把茶几上那些东西又看了一遍。
青花瓷茶具,羊毛披肩,灰格子围巾。
她拿起围巾,在手里攥了攥,又放下。
然后她拿起手机,把旧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一页一页截了图,发到了自己的微信上。
做完这些,她关了灯,在沙发上躺下来。
一夜没合眼,天快亮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鸟叫,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06
郑怡然把截图发给了贾博雅。
她换了个新号码,短信发过去的,附了一句话:“五万块,一周内还我。”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第三天傍晚,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消息:“钱我会还,你别再找我了。思琪她妈答应帮我还债,咱们好聚好散。”没有称呼,没有道歉,连个标点都省了。
郑怡然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那盆绿萝已经彻底蔫了,叶子耷拉着,发黄发干。
她蹲下来,把枯叶一片一片摘掉。
摘到最后只剩光秃秃的几根藤,她把藤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松开。
傅璐打来电话的时候,她正蹲在阳台上。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傅璐的声音压得很低。
“贾博雅前妻那边在打听你,好像是怕你闹。她妹妹肖玉娜昨天在单位跟人打听你住哪儿。”郑怡然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缓。
“让她们打听。”她说。
傅璐愣了一下。
“你没事吧?”
“没事。”郑怡然把绿萝花盆搬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盆里的土冲掉,烂根的黑泥顺着水流下去,堵在下水道口。
她用筷子把堵住的泥捅开,又冲了一遍。
傅璐在电话那头听见水声,问她在干什么。
“洗花盆。”郑怡然说。
“怡然,你要是想哭就哭出来。”郑怡然关掉水龙头,拿抹布把花盆擦干净,放在窗台上晾着。
“不想哭。就是觉得自己挺傻的。”她顿了顿,“傅璐,你说得对,我连他为什么走都不知道,还等什么等。”
挂了电话,郑怡然把旧手机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看着那部手机,想了想,没有砸,也没有扔,就搁在那儿。
然后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那条粉底白花的丝巾抽出来,叠好,放在旧手机旁边。
做完这些,她去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
面煮好了端到客厅,她坐在沙发上吃着,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两样东西。
面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给贾博雅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发在那个新号码上:“钱不用还了,就当是我这两年的学费。”
发完她就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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