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张洋端着杯子凑过来,满嘴酒气问我,心里还有没有家里老婆。
我灌了口啤酒,随口应付说早淡了。
可那天傍晚,我开车经过街口拐角,看见罗洁站在梧桐树下,对着一个年轻男人笑得温柔。
她抬手替那人擦汗,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我攥紧方向盘,跟了上去。
他们拐进老居民楼,我掏出手机叫张洋。
推开那扇门之前,我脑子里全是离婚两个字。
01
张洋问那句话的时候,火锅刚端上来,红油翻滚着,辣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他用筷子敲了敲锅沿,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桌上五六个人都听见:“明华,你跟你家那位,还行吧?”
我没抬头,从翻滚的汤里捞出一片毛肚,蘸了麻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老夫老妻了,有啥行不行的。”
“那就是淡了呗。”张洋嘿嘿一笑,端起啤酒跟我碰杯。
我跟他碰了一下,灌了一大口。啤酒沫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我拿手背一抹,没接话。
淡了。
确实淡了。
早上她出门比我早,晚上我收车回家,她已经把饭菜扣在桌上,自己先睡了。
有时候一整天说不上一句整话。
儿子去外地上大学之后,家里就更安静了。
她坐在沙发那头织毛衣,我坐这头看手机,电视开着,谁也没在看。
但我没说这些。男人嘛,在外面讲这些干啥。
酒局散的时候快十点。
我开着出租车往家走,路上没什么人,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
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信号不好,滋滋啦啦的。
我伸手关了,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嗡嗡声。
到家已经十点半。
客厅灯关着,卧室门缝透出一线光。
我轻手轻脚换了鞋,推开卧室门。
罗洁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均匀。
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我下意识瞥过去。
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号码陌生。
“明天老地方见。”
我站在原地,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屏幕很快暗下去,那几个字却留在我脑子里。老地方?哪个老地方?跟谁?
罗洁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什么也没察觉。
我没叫醒她。
进了卫生间洗漱,热水浇在脸上,蒸汽模糊了镜子。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四十五了,眼袋耷拉着,鬓角白了一片。
那短信可能是同事发的,也可能是医院那边的工作安排。
她做护工,跟病人家属联系多,正常。
我关了水,拿毛巾擦脸。毛巾是罗洁新换的,柔软,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她总记得这些小事。
躺到床上,我背对着她。
黑暗中,我听见她均匀的呼吸声,偶尔轻轻咳一下。
她最近好像瘦了,锁骨比以前明显。
我闭上眼,脑子里那条短信像根刺,扎得不深,但一直存在。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了。
我按掉闹钟坐起来,罗洁已经不在床上。
卫生间传来水声,哗哗的。
我穿好衣服走到客厅,桌上摆着粥和咸菜,鸡蛋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
罗洁从卫生间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她今天换了件新连衣裙,浅蓝色的,收腰,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
我愣了一下。
她平时上班穿的都是旧衣服,方便干活。
这件裙子我好像没见过。
“今天这么早?”我问。
“医院那边有个重症,要提前去交接。”她拿毛巾擦着头发,没看我。
“穿这么好看?”
她手上动作顿了顿,笑了一下:“去年买的,一直没穿。再放要过时了。”
我没再问。她拎起包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脚上穿了双新皮鞋,黑色的,跟不高,但也是新的。
门关上了。我坐在桌前,粥还冒着热气。鸡蛋煮得刚好,蛋黄软糯。我吃了两口,突然觉得没什么味道。
出车的时候我给张洋打了个电话。他昨晚喝多了,声音沙哑,问我啥事。
“没事,晚上有空没,喝点。”
“行啊,老地方。”他挂了。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发动了车。
第一单是个去火车站的年轻人,拎着大包小包,上车就催我快点。
我踩下油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后视镜里,小区的楼越来越远,最后被别的楼挡住。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一条短信说明不了什么。罗洁跟我过了二十二年,什么人我还不清楚?
可那件蓝裙子,还有那双新皮鞋,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02
我妈的忌日在农历三月十六。每年这时候,罗洁都会提前买好香烛纸钱,备一桌供品。我妈生前爱吃甜食,她总记得多买两样点心。
今年我收车回来,客厅桌上空荡荡的。
香炉还在老位置,里面的灰是去年的。
厨房冷锅冷灶,罗洁坐在卧室里叠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一摞一摞码在床头。
我站在卧室门口,火气往上顶:“今天什么日子你不知道?”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妈忌日。”我说,声音不高,但硬邦邦的。
她站起来,手里的衣服掉在床上。“我……我这两天太忙了,忘了。”
“忙什么?”我看着她,“忙得连这个都能忘?”
这话说得重了。
她眼睛一下子红了,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
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块淤青,青紫色,从袖口露出来。
以前她手很白,这两年做护工,天天给人翻身擦洗,粗糙了不少。
她没辩解,拿了钱包就要出门:“我现在去买。”
“不用了。”我坐在沙发上,掏出烟点上,“人都走了,做那些形式给谁看。”
她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她脱了鞋,回卧室拿了包,换了鞋又出来。
“我去医院加班。”她说,“晚上别等我。”
门关上了,轻轻的。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满了,烟灰飘在茶几上,没人擦。以前罗洁最见不得烟灰乱飞,每天都要擦两遍。今天没人管了。
晚上八点多,张洋给我打电话,说在小区门口看见罗洁上了一辆出租车,往城西方向去了。
“城西?她医院在城东。”我说。
“那我就不清楚了。”张洋语气里带着那种看热闹的劲儿,“你媳妇最近挺忙啊。”
我没说话,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我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完了。然后拿起手机,翻到罗洁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锁了屏。
那天晚上她十二点多才回来。
我装睡,听见她轻手轻脚洗漱,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了客厅。
我睁开眼,看见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她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很久,一直没关灯。
第二天我趁她洗澡,拿了她手机。
密码换了,我试了三次都不对。
她的生日,我的生日,结婚纪念日,全不对。
最后我放弃了,把手机放回原处。
她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
过了两天,我去银行取钱交保险,发现存折上少了五万。
柜员把明细打出来,我一行一行看,最近三个月,每隔半个月就有一笔支出,少则两千,多则八千,收款账户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
罗皓宇。
我不认识这个人。罗洁从来没提过。
回家路上,我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在抖。
五万。
对我们这种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
我一个月跑车到手也就五六千,罗洁做护工四千出头。
儿子上大学一年要两万多。
这些年省吃俭用,存折上也就十来万,是留着应急的。
她一声不吭转走五万,给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窗外面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我掏出手机给张洋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你知道罗皓宇是谁吗?”
“谁?”他那边很吵,像是在麻将馆。
“罗皓宇。你认识吗?”
“不认识。谁啊?”
“没事。”我挂了。
雨越下越大。
我坐在车里,看着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淌,雨刮器没开,前面的路慢慢模糊成一片。
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罗洁最近早出晚归,换了手机密码,买了新衣服,还有那条短信。
老地方见。
我拧动钥匙,发动了车。
03
那天晚上我回家早。
罗洁在厨房做饭,锅里炖着白菜豆腐,咕嘟咕嘟冒泡。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背影。
她围着那条旧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后颈露出一小截,比以前细了。
“罗皓宇是谁?”我问。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又继续翻动锅里的菜。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是朋友。”她背对着我,声音很平,“他遇到点困难,我帮一把。”
“五万块。”我说,“你帮一把就帮五万?我跑一年车才挣多少?”
她关了火,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有点发白。她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低下头,解了围裙。
“钱我会还的。”
“我不是说钱!”我声音大起来,“我是说你瞒着我!你转钱给谁,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不同意。”她说,声音很轻。
“所以你就不说?”我往前一步,“罗洁,咱们是两口子。你背着我往外转钱,还换密码,早出晚归,你到底在干什么?”
她抬起头看我,眼圈红了。那一瞬间,我以为她要跟我吵。她从来不怎么吵架,最多就是沉默。可这次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水快溢出来。
“明华,”她说,“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说。你信我一次行吗?”
“信你?”我笑了一声,“你让我怎么信?你天天往城西跑,医院在城东。你当我是傻子?”
她不说话了。眼泪掉下来,她拿手背去擦,没擦干净,又用袖子蹭。我看着她哭,心里那股火突然没了着落,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那天晚上她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蜷在沙发上,身上只盖了条薄毯子。
客厅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有点凉。
我站了一会儿,想给她加床被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桌上放着粥和鸡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晚上我可能不回来,你自己吃。
字写得潦草,最后那个“吃”字拖了一笔,像是写了一半停了。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出门开车。
跑了一上午,拉了几个客人,脑子里全是她昨天那个表情。
她说“你信我一次”,那个样子不像撒谎。
可那五万块钱,那条短信,那件新裙子,怎么解释?
中午我在路边面馆吃面,张洋打来电话。
“你媳妇最近是不是跟一个年轻男的走得近?”他压着嗓子,像怕人听见。
“你看见什么了?”
“前天晚上,我在城西那个老居民楼附近拉活,看见她跟一个男的一起走。那男的看着不到三十,瘦高个,脸色不太好。两人进了一栋楼,我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她一直没出来。”
我筷子上的面条滑回碗里,汤溅到手上,烫了一下。
“哪个楼?”
“就城西那片老楼,六层的那种,没电梯。具体哪栋我没看清。”
“你确定是她?”
“我拉活这么多年,你媳妇我还能认错?”张洋顿了顿,“明华,哥们儿劝你一句,留个心眼。”
我挂了电话,面吃不下了。
付了钱出门,站在面馆门口,太阳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
我掏出手机翻到罗洁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最后还是锁了屏。
那天下午我收车早。
四点多,我把车停在城西那片老居民楼附近,熄了火。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太阳一点点往下落,楼群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五点,六点,七点。
天快黑的时候,我看见罗洁从巷口走出来。
她换了那件蓝裙子,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
她走得很快,一边走一边看手机。
走到一栋楼前停下来,抬头看了看,然后进去了。
我攥着方向盘,手指发白。
04
那天晚上我没跟上去。
车停在路边,我坐了快一个小时。
楼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不知道哪扇窗户是她的。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也在这种老楼里。
六楼,没电梯,她每天爬楼梯上下,从来不抱怨。
后来买了现在这套小两居,她高兴了好几天。搬家那天她抱着纸箱上楼,额头全是汗,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发动车回了家。家里灯黑着,厨房冷清清的。我给自己煮了碗面,盐放多了,齁咸。吃了两口倒掉了,坐在沙发上抽烟。
十一点多,罗洁回来了。她轻手轻脚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顿了一下。
“还没睡?”
“你去哪了?”
“医院加班。”
“哪个医院?”我看着她,“城西的医院?”
她脸色变了。站在玄关那里,手还搭在鞋柜上。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我看见她眼窝陷进去了,下巴也尖了,整个人瘦了一圈。
“你跟踪我?”她声音很低。
“我没跟踪你。张洋看见你了。”我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罗洁,你跟我说实话。那个男的是谁?”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然后她慢慢换好拖鞋,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离我大概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叫罗皓宇。”她说,“我弟弟。”
我愣住了。弟弟?结婚二十二年,我从来没听她提过有个弟弟。
“同父异母的。”她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爸跟我妈离婚的时候,我八岁,他还没出生。后来我爸又结了婚,生了皓宇。我跟他们那边很少来往。我妈去世之后,就更没什么联系了。”
“那他怎么……”
“他刚出来。”她低下头,“坐了一年多,出来后没地方去,身体又不好。来找我,我不能不管。”
“坐牢?”我声音提高了一点。
“偷东西。饿急了,偷了超市的吃的。”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了,“明华,他从小没人管,我爸前年也没了。他就剩我一个亲人。”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有点乱。弟弟。坐过牢的弟弟。尿毒症。透析。
“那五万块钱,是给他看病?”
她点头:“他查出尿毒症,要定期透析。我把自己攒的钱都用了,不够,才动了存折上的。”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我怕你不同意。”她声音颤了一下,“你以前说过,最烦亲戚借钱。”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也许说过,也许没说过。我记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吵。
罗洁洗了澡就睡了,还是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她有个弟弟,同父异母的,坐了牢,得了尿毒症。
她一个人扛着,瞒了我这么久。
我应该生气。
她瞒着我往外转钱,半夜不回家,换密码,这些都是事实。
可我又觉得哪里不对。
她瘦了那么多,脸色那么差,我天天跟她睡一张床,竟然没发现。
第二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罗洁还在沙发上睡着。我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她缩在那里,显得特别小。以前她没这么瘦的。
出车的时候我给张洋打了电话,说清楚了。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那你媳妇也是没办法。”他说,“不过哥们儿,你留个心眼。这年头,帮弟弟帮到把自己搭进去的,多的是。”
我没接话。
那天下午我接了个长途单,去隔壁市。
路上跑了三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快到家的时候经过城西那片老楼,我下意识减了速。
然后我看见了罗洁。
她站在街口拐角那棵梧桐树下,对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瘦高个,脸色苍白,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外套。
罗洁看着他,笑得温柔。
那种笑我很久没见过了,眼睛弯着,嘴角翘着,整张脸都在发光。
她抬手,替那个男人擦了一下额头。动作很轻,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像怕碰碎什么。男人低着头,说了句什么。罗洁摇摇头,又笑了。
我握着方向盘,脚踩在刹车上,车停在路中间。后面的车按喇叭,我才回过神来,把车靠到路边停下。
我掏出手机,给张洋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他回得快:城西打牌,咋了?
我说:过来。
05
张洋到的时候,罗洁和那个男人已经进了楼。我把车停在巷口,和张洋站在楼下。六层的老楼,三个单元,灯亮了一半。不知道哪扇窗户是她的。
“你确定要上去?”张洋问我,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说话,抬脚往楼里走。
楼道灯是声控的,我咳了一声,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水泥楼梯。
墙皮剥落了一大片,扶手上落着灰。
我们上到三楼,听见上面有说话声。
罗洁的声音。还有一个男的,低低的,听不太清。
我在四楼拐角停下来。声音从左边那扇门传出来,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上拉了一条细线。
我站在门外,手抬起来,停在半空。张洋在后面碰了碰我胳膊,小声说:“进去啊。”
我推开了门。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凳。
墙角堆着几箱药,桌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粥。
罗洁背对着我,蹲在地上,正在给那个男人挽袖子。
男人坐在凳子上,胳膊上缠着纱布,纱布下面露出一截管子。
透析用的管子。
罗洁听见门响,转过头。看见我,她整个人僵住了。手还攥着那截袖子,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个男人也抬起头。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色灰白。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罗洁,大概猜到了什么,慢慢站起来。
“姐夫。”他叫了一声,声音哑哑的。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了一下。姐夫。他是罗皓宇。罗洁的弟弟。我看见的那些,擦汗,笑,扶着他走路,都是姐姐对弟弟。
张洋在我身后探进头来,看见这情形,也愣住了。
“明华……”罗洁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旧的,上面沾着油渍。她平时在家穿的也是这条。
我没说话,眼睛扫过这个屋子。
折叠桌上摆着两盒药,一盒是降压的,一盒是透析辅助用药。
墙角那几箱药码得整整齐齐,标签朝外。
角落里一张行军床,铺着薄褥子,是罗洁的。
她晚上不回家,睡这里。
罗皓宇站在那里,胳膊上还挂着管子。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罗洁,慢慢坐回去。
“姐夫,”他说,“你别怪我姐。是我拖累她。她本来不想管我的,是我求她。”
罗洁没说话,蹲下来继续给他整理管子。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做过很多次。
她低着头,后颈露出来,我这才发现她后颈上贴着一块膏药,皮肤边缘泛红。
“你脖子怎么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没事,落枕了。”
“落枕贴什么膏药。”张洋在后面嘟囔了一句。
罗洁没理他,把罗皓宇的袖子放下来,站起来看着我。她眼睛很红,但没哭。她看着我,像是在等我说话,又像是做好了我说任何话的准备。
我站在那个又小又暗的客厅里,看着桌上那半碗粥,看着墙角那几箱药,看着罗洁脚上那双旧拖鞋。
她穿着那件蓝裙子,裙摆沾了一块灰,可能是刚才蹲着的时候蹭的。
“回家。”我说。
罗洁看着我,没动。
“回家。”我又说了一遍,“明天再过来。”
她低下头,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包,走到门口,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开车来的?”
“嗯。”
她没再说什么,下了楼。张洋看了我一眼,跟了下去。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罗皓宇。他坐在那里,胳膊上插着管子,瘦得像一把骨头。
“姐夫,”他说,“钱我会还的。”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06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张洋坐在后座,难得没说话。罗洁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划过,明一下暗一下。
到家之后,张洋在楼下就走了。我跟罗洁上了楼,她换了鞋,站在客厅中间,没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我。
“张洋看见你了。”
“我不是说这个。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有个弟弟?”
我想了想:“今天。”
她苦笑了一下,坐到沙发上。我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那个靠垫。
“我八岁那年,我爸跟我妈离婚。”她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我妈带着我,我爸去了外地。后来他结了婚,生了皓宇。我妈身体一直不好,我十六岁就出来打工,跟她那边基本没来往。我妈去世的时候,我爸来了一趟,带着皓宇,那时候他才几岁,瘦瘦小小的,站在灵堂外面不敢进来。”
她停了一下,手指抠着靠垫的边。
“后来我爸也没了。皓宇跟着他后妈过,后妈不管他,初中没读完就出来了。这些年他混得不好,去年偷东西被抓,关了一年多。出来的时候查出来尿毒症。他没地方去,给我打电话,我不能不管。”
她抬起头看我:“你记得前年你表弟借钱吗?”
我愣了一下。前年表弟借了两万,说好半年还,到现在也没动静。我因为这事发过火,说以后亲戚借钱一分不给。
“我怕你不同意。”她说,“我自己攒了八千,又加了几个月的加班费。不够,才动了存折。我本来想等皓宇病情稳定了再跟你说。”
“那手机密码呢?新衣服呢?你天天往城西跑,跟我说加班。”
“密码是皓宇的生日。我不想让你看见那些短信。新衣服是去年商场打折买的,一直没穿,那天想穿了让你看看,你也没注意。”她声音低下去,“我每天下班先去城西,给皓宇做饭,看着他吃药。弄完了再回家。有时候太晚了,就在那边凑合一宿。”
我靠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罗洁没像以前那样让我掐掉,她就那么看着我。
“还有。”她顿了一下,“我最近经常头晕,有时候站不住。我没跟你说。”
“怎么回事?”
“不知道。没去看。”
我烟抽到一半,掐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额头。不烫。但她脸色确实不好,嘴唇发白,眼下乌青一片。
“明天去医院看看。”
“不用。”
“我说去就去。”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东西在转,但没掉下来。她点了点头,很轻。
那天晚上她睡回了卧室。我躺在旁边,听着她呼吸。半夜她咳了几声,翻了个身。我没动,但醒着。
第二天早上我送她去医院。她做检查的时候我在外面走廊坐着,张洋给我打电话,问昨天怎么样。
“是弟弟。”我说。
“我知道是弟弟。那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她弟弟就是我弟弟。”
张洋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对了,昨天的事,对不住。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
“没事。”
挂了电话,罗洁从检查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她说医生让她住院做进一步检查,可能有点问题。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那一瞬间,她眼睛里的东西终于掉下来了。
07
罗洁住院的第三天,张洋在酒桌上把那天晚上的事说出去了。添油加醋,说我被戴了绿帽子,带人去抓奸,结果抓出来个弟弟。
话传得很快。第二天就传到了罗洁耳朵里。
那天下午我去医院,罗洁靠在床头,脸色比床单还白。
她看见我进来,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张洋在群里发的语音,我点开听了,全是难听话。
“你信了?”我问她。
“我没信。”她声音很平,“但别人信了。”
“别人信不信关我什么事。”
她把手机拿回去,放在床头柜上。手背上扎着针,输液管连着吊瓶。她看着那滴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半天没说话。
“明华,”她开口,“我十六岁出来打工,什么苦都吃过。嫁给你之后,日子虽然平淡,但我知足。你妈生病那两年,我端屎端尿伺候,没说过一个不字。”
“我知道。”
“我瞒着你帮皓宇,是我不对。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敢跟你说?”
我站在床尾,手插在口袋里。
“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自己人。”她声音颤了一下,“你表弟借钱你发火,你同事借钱你也发火。你总觉得别人都是来占便宜的。我怕跟你说,你让我别管。可我不管,皓宇就得死。”
“所以你就瞒着我?”
“我没办法。”她低下头,输液管晃了一下,“我本来想等皓宇稳定了,慢慢跟你说。可你发现了,带着张洋冲进来。张洋嘴碎,第二天就传得满城风雨。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我弟弟以后怎么做人?”
她声音不大,但一句一句砸过来,砸得我站不住。
“罗洁,我那天是……”
“我知道你误会了。”她抬起头看我,“可你想过没有,你为什么那么容易就信了?因为你心里本来就觉得我配不上你,觉得我不会被人看上。”
“我没这么想。”
“你心里想过。”她声音低下去,“你半年前差点跟那个女乘客走的时候,你想过我没有?”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她怎么知道的?
“你那天回来,衣服上有香水味。你不说,我也没问。”她看着吊瓶,一滴一滴,“我想着,你要是真走了,我就带着儿子过。你要是回来了,我就当不知道。”
我站在那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吊瓶里的药液一滴滴往下落,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远了。
“我那天没走。”我说。
“我知道。你回来了。”
“罗洁……”
“你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她闭上眼,靠在枕头上。
我从病房出来,站在走廊里。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我靠在墙上,掏出烟盒,想起来这是医院,又塞回去。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睡在车里。驾驶座放倒,腿蜷着,不舒服。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醒过来都看见挡风玻璃外面黑漆漆的一片。
第二天早上罗皓宇给我打电话。不知道他从哪弄的号码。他声音很哑,说:“姐夫,你别怪我姐。都是我的错。我明天就搬走,不拖累你们。”
“你搬哪去?”
“不知道。总有地方去。”
我挂了电话,在车里坐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去了城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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