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系虚构,文中人名、地名均为化名,与现实无关,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代入。
楼上62岁王姨和楼下58岁李婶都守寡,一个分床睡一个搭伙过,昨天在菜场撞见谁也不理谁,连菜都不买了,两人各走一边,塑料袋都没提
两个人隔着一排西红柿,谁也没看见谁。
其实都看见了。王姨的手在塑料袋上捏了一下,又松开。李婶把头低下去,去翻那堆蔫了的菠菜。
我站在卖豆腐的摊子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最后王姨往东边走了。李婶往西边走了。
两个人都没买菜。
塑料袋空着,在手里攥成一团。
我认识王姨六年了。她住我楼上,62岁,退休金三千二。老伴走的那年她刚满五十五,办完丧事第二天就去了社区食堂帮忙,说闲着难受。
李婶住我楼下,58岁,没退休金,以前在服装厂踩缝纫机,厂子倒了就到处打零工。她男人是前年走的,肝癌,从查出到走一共四十三天。
两个人本来挺好的。
好到什么程度呢。王姨包了饺子会给李婶端一碗下去。李婶腌了萝卜会送一碟上来。过年的时候两家一起贴春联,王姨踩凳子,李婶在下面扶着。
后来就不对了。
先是王姨跟一个姓赵的老头走得近。老赵是退休教师,六十七,在公园打太极认识的。两个人每天早上一起走圈,走完了去早市吃豆腐脑。
李婶那段时间见了我就说,你王姨想开了,挺好。
说了三次。
第四次她说,那老赵看着不像实在人。
再后来李婶也找了一个。姓周,开过小饭馆,老婆死了三年。老周搬到李婶那儿住,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没领证,说是都这把年纪了,领证麻烦,孩子们也不同意。
王姨知道以后,在楼道里碰见我,说了一句,搭伙?不就是找个免费保姆。
我当没听见。
但这话传到了李婶耳朵里。
谁传的我不知道。反正传到了。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不说话了。
菜场碰见这次,是第四回。前三次都是假装没看见,这次连菜都没买。
我站在豆腐摊前,突然想起来我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女人没了男人,剩下的日子就是熬。怎么熬,各人有各人的熬法。
可我妈没说,熬法不一样的人,会互相瞧不上。
晚上我上楼,经过王姨家门口,听见里面有电视声。戏曲频道,唱的是《锁麟囊》。
我记得王姨老伴活着的时候,她家从来不放戏曲。她老伴爱看体育,两个人为了遥控器天天吵。
现在没人跟她抢了。
她爱看什么看什么。
可她跟我说过,现在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电视还开着,屋里特别静。
“连个打呼噜的都没有。”她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在剥毛豆。指甲掐进豆荚里,一挤,豆子蹦出来。她剥得很快,一个接一个,像机器。
我问她跟老赵怎么样了。
她说没怎么。就是搭个伴走路。
“他儿子不同意。”她说,“说我是冲他爸的房子去的。”
她笑了一下。
“他那房子,老破小,六楼没电梯,我图什么?图每天爬楼梯?”
我说那就算了呗。
她说算了就算了。
“本来也没什么。”她说,“就是一个人吃饭没意思。做多了吃不了,做少了不值当开火。”
她把剥好的毛豆倒进盆里,开水龙头冲。水哗哗地响,她就不说话了。
冲了半天,她把水关了。
“你说,”她突然问,“我是不是该跟他要个说法?”
我说什么说法。
她说不知道。
“就是觉得,”她说,“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
可什么算明白呢。领证?财产公证?儿女签字?
她其实都想过。想完了觉得更没意思。
“六十多的人了,”她说,“还搞这些。”
她擦擦手,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
“我现在就盼着晚上能睡踏实。”她说,“吃了安眠药也睡不踏实。半夜老醒。醒了就听见冰箱嗡嗡响。以前老李在的时候,他打呼噜,我嫌吵。现在没呼噜了,我睡不着。”
她停了一下。
“你说怪不怪。”
我说不怪。
她说她也知道不怪。
“就是憋屈。”她说。
李婶那边不一样。
李婶跟老周过得挺热闹。老周会做饭,以前开饭馆的,手艺没丢。今天红烧肉,明天糖醋鱼。李婶胖了一圈。
我在楼下碰见她,她正拎着菜回来。塑料袋里装着一条活鱼,还在扑腾。
“老周爱吃鱼。”她说。
她跟我上楼,在楼道里说了几句。
她说老周人实在,知道疼人。她腰不好,老周天天给她按。她睡眠不好,老周就陪她说话,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比一个人强。”她说。
我说那就好。
她说就是孩子们不太高兴。
老周有个儿子,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次。上次回来,看见李婶,叫了声阿姨,别的没说。走的时候跟老周说,爸,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但房子的事得说清楚。
老周的房子在城中村,等着拆迁。他儿子怕李婶分一杯羹。
李婶说,她没想要老周的房子。
“我自己有地方住。”她说,“我图他什么?图他给我做饭?我给他洗衣服做饭也做了,谁也不欠谁。”
她说这话的时候,鱼在袋子里又扑腾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说,这鱼真新鲜。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
她说,你王姨那人,以前挺好的。
就这一句。
她没往下说。
拎着鱼上楼了。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她开门,听见老周在里面说回来了,听见她说嗯。
然后是水声,哗哗的。
我站在那儿,觉得这栋楼挺老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灯忽明忽暗。五楼的声控灯坏了三个月没人修,晚上上楼得跺脚。
王姨跺一脚,李婶跺一脚。
两个人的脚步声不一样。王姨的轻,李婶的重。
我有时候在楼下抬头看,六楼亮着灯,五楼也亮着灯。
两个老太太,一个在上面,一个在下面。
中间隔着一层楼板。
还有别的。
我想说说老赵。
老赵六十七,退休教师,一个月退休金五千多。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北京,一年回来两趟。
他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晚上一个人在家看电视。
他跟王姨是在公园认识的。那天王姨在长椅上坐着,他打完拳过来搭话。问她是不是住附近,说没见过她。
王姨说搬来好几年了。
他说那怎么没见过。
王姨说,以前伺候老伴,没空出来。
他说哦。
然后他就坐下了。
两个人聊了一个多小时。聊什么王姨没说。只说这人挺能聊的。
后来就天天见。一起走圈,一起吃早点。老赵请她吃过两回豆腐脑,她也回请过一回。
老赵说,他儿子不同意他再找。
“他说爸你这么大岁数了,折腾什么。”老赵学给王姨听,“我说我不是折腾,我就是想有个人说说话。”
王姨说,她闺女也不同意。
她闺女在省城,一年回来三四趟。每次回来都劝她,妈,你要是一个人孤单,就搬来跟我住。
王姨说,你那儿我住不惯。
闺女说,那你找个保姆。
王姨说,我又不是不能动,找什么保姆。
闺女就不说话了。
后来闺女知道老赵的事,专门回来一趟。
跟王姨谈了一晚上。
说是谈,其实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妈,你了解他吗。
第二句,他儿子什么态度。
第三句,房子的事你考虑过吗。
王姨说,我考虑什么,我又不图他房子。
闺女说,你不图,人家不这么想。
王姨就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闺女走了。王姨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正好去阳台收衣服,看见她靠着栏杆,手里夹着一根烟。
她没点。
就夹着。
后来她把烟放回烟盒,进屋了。
灯灭了。
我第二天碰见她,问她闺女走了。
她说走了。
我说你没事吧。
她说没事。
然后她说,闺女给她留了两千块钱。
“让我买点好吃的。”她说。
她笑了一下。
“我缺的是那两千块钱吗。”
我没接话。
她又说,闺女也不容易。房贷车贷孩子补习班,一个月剩不下多少。
“能回来看看我就不错了。”她说。
这话说得挺轻的。
可我听着挺重的。
李婶那边,老周的儿子也回来过。
李婶说,那孩子挺客气。买了水果,还给她买了件毛衣。
“叫我阿姨。”她说,“叫得挺亲的。”
可毛衣是化纤的,扎人。李婶穿了一次就没再穿。
老周的儿子跟老周说,爸,你们搭伙我不反对,但有个事得说前头。
老周说你说。
儿子说,你的退休金卡自己拿着。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老周说行。
儿子又说,逢年过节你回我那儿过。李婶这边,你自己安排。
老周说行。
李婶就在旁边听着。
她说她当时在厨房切菜,听得清清楚楚。
“也没啥。”她说,“人家儿子为自己爹考虑,应该的。”
可她切菜的时候切到了手指头。
血流了不少,滴在案板上。
老周进来拿蒜,看见她手破了,赶紧找创可贴。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老周说。
李婶说没事。
老周给她贴上,又去接着做饭。
李婶站在厨房里,看着案板上的血。
“我突然就不知道,”她说,“我在这儿是干什么的。”
她没跟老周说。
说了也没用。
老周对她不错。可“不错”和“自己人”是两码事。
她心里清楚。
老赵后来找过王姨几次。
在楼下等。王姨不下来。
后来老赵就不来了。
王姨说,老赵给她打过电话。
说儿子给他介绍了一个,也是退休教师,比他小五岁。
“他说那人条件挺好。”王姨说,“有房子,有退休金,孩子们也支持。”
我说那你呢。
她说我能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你去见见吧。”
电话就挂了。
王姨说,挂完电话她坐了半天。
“也不是难受。”她说,“就是觉得没劲。”
她那天晚上吃了两片安眠药。
第二天还是五点醒的。
她说她现在每天五点醒。醒了就躺着,听外面的鸟叫。鸟叫完了,天就亮了。天亮了就起来,做饭,吃饭,收拾屋子。
“一天特别长。”她说。
我问她跟李婶还说话吗。
她说,说什么。
我说你们以前不是挺好的。
她说,以前是以前。
“她现在有人陪,我没有。”她说,“见面说什么?说她那个老周今天又做什么菜了?我听不下去。”
我说她可能也不这么想。
王姨说,她怎么想是她的事。
“我就是不想看见她。”她说。
这话说得挺直的。
李婶那边呢。
我问她,跟王姨还来往吗。
她说,你王姨现在不一样了。
我说怎么不一样。
她说,人家有退休金,我没有。人家闺女在省城,我儿子在县城。人家是正经单位退的,我是临时工。
“说不到一块儿去。”她说。
我说你们以前不也说得挺好吗。
她说以前是以前。
“以前她老伴在,我老伴也在。两个人都是伺候人的。现在她伺候的人没了,我伺候的人也没了。可她还有老赵,还有退休金。我有什么?我只有老周。”
她说,老周要是哪天走了呢。
“他儿子能管我吗?不可能。”
她说这话的时候在择韭菜。一根一根择,特别慢。
“我儿子在县城跑外卖。”她说,“一个月挣五六千,还要养孩子。我帮不上他,也不能拖累他。”
“我跟老周搭伙,说白了就是互相帮衬。他给我口饭吃,我给他洗衣服做饭。哪天他病了,我伺候他。哪天我病了,他伺候我。伺候不动了,就各回各家。”
她把韭菜放下。
“你王姨不一样。”她说,“她是想找个说话的。”
“我不是不想找。我是没资格找。”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找说话的,得自己先站稳了。她站不稳。
“我一个月就那点钱。老周要是走了,我连这个房子都租不起。”
她住的房子是老周租的。一个月一千二。老周出八百,她出四百。
“四百我也快出不起了。”她说。
她择完韭菜,站起来,扶着腰。
“我这腰,”她说,“以前在服装厂落下的病。一天站十二个小时,站了二十年。”
“你说我图什么。”
她没等我回答。
“图活着呗。”她说。
我写到这儿停了很久。
我点了根烟。
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我想起我妈。我妈今年六十三,跟我爸过。两个人天天吵,吵完了还一起吃饭。
有一次我问我妈,你跟我爸过得有意思吗。
我妈说,什么有意思没意思,过了一辈子了。
我说那你觉得王姨跟老赵那样,好不好。
我妈说,好什么好。老了老了,还折腾。
我说那李婶跟老周呢。
我妈说,更不好。搭伙过日子,算怎么回事。
我说那你觉得怎么好。
我妈说,怎么都不好。老了就是不好。
她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打开。
“你别想这些。”她说,“你还没到那时候。”
可我已经到了。
我四十二。离了。孩子跟她妈。
我一个人住。
有时候晚上回来,屋里黑的,我站在门口,先不开灯。
站一会儿。
然后再开。
我理解王姨为什么夹着烟不点。
也理解李婶为什么切到手也不说。
有些事,说出来矫情,咽下去剌嗓子。
昨天菜场那一幕,我后来想明白了。
她们不是不想买菜。
她们是不知道该买什么。
王姨一个人,买多了吃不了,买少了不值当。
李婶两个人,买什么得看老周吃什么。
两个人站在菜场里,看着满摊子的菜,突然都觉得没意思。
菜是新鲜的。日子不是。
我想再说说那栋楼。
六层,没电梯。1989年建的。外墙刷过三次,最近一次是前年。刷完了看着挺新,但楼道里的墙皮还是往下掉。
我住四楼。王姨住五楼。李婶住三楼。
我搬来的时候,王姨老伴还在。一个瘦老头,每天早上出去遛弯,手里转着两个核桃。见了人爱点头,不怎么说话。
李婶老伴也在。胖,爱喝酒,晚上经常听见他在楼道里唱歌。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跑调。
后来胖老头先走的。肝癌。
再后来瘦老头也走了。心梗。
两个人前后差了不到两年。
那两年里,王姨和李婶走得特别近。
胖老头住院的时候,王姨去医院看过三回。瘦老头走的时候,李婶帮着张罗后事,两天两夜没怎么睡。
我那时候觉得,这两个老太太挺不容易的。
后来她们就不说话了。
为了什么,谁也说不清。
可能就是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
王姨说李婶“搭伙就是找免费保姆”。
李婶说王姨“老了老了还做梦”。
两句话,加起来不到三十个字。
二十年的交情,没了。
我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她们,一个人上来,一个人下去。
错身的时候,两个人都往墙那边靠。
墙只有那么宽。
我看着她们擦肩而过。
谁也不看谁。
脚步声一个轻一个重。
轻的上楼,重的下楼。
然后声控灯灭了。
楼道里黑下来。
我站在那儿,跺了一脚。
灯亮了。
人没了。
老赵后来又找过一个。
王姨说的。
她说老赵跟那个退休教师处了两个月,散了。
“说是那老太太太能花钱。”王姨说,“一个月五千退休金不够花,还跟老赵要。”
她说老赵给她打电话,说了半个多小时。
“我就听着。”她说,“也不说话。”
老赵最后问她,咱俩还能不能做朋友。
王姨说,做朋友干什么。
老赵就不说话了。
王姨说,她把电话挂了。
“挂了就挂了。”她说,“没什么意思。”
可她挂了电话以后,把老赵以前送她的一个保温杯找出来了。
杯子是新的,没用过。老赵送的,说是儿子单位发的,他用不着。
王姨把杯子擦了擦,放在桌上。
“杯子是好杯子。”她说。
然后就放在那儿了。
不用。
也不扔。
李婶那边,老周的儿子又回来过一趟。
这回是来要钱的。
老周的儿子在南方做生意赔了,回来找老周要钱。老周把存折给他看了,没剩多少。
儿子不信,说你不是跟李婶搭伙吗,钱呢。
老周说,搭伙怎么了,搭伙也得花钱。两个人吃饭,水电煤气,都是钱。
儿子说,她不出钱?
老周说,她出。
儿子说,出多少。
老周说,一个月四百。
儿子笑了一声。
李婶在里屋听见了。
她说她当时就想收拾东西走。
可她没走。
“我走了住哪儿。”她说。
老周最后给了儿子两万。那是老周留着看病的钱。
李婶说,她那天晚上没吃饭。
老周给她盛了一碗,放在床头。
“他说你吃点吧。”李婶说,“我说我不饿。”
老周就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李婶看见那碗饭还在床头。
凉了。
硬了。
她端起来,倒进垃圾桶。
“倒的时候我手抖。”她说,“不知道为什么。”
我认识一个跑网约车的。
姓陈,四十出头,以前在厂里干。厂子倒了,出来跑车。
他跟我说过一个事。
他说他拉过一个老太太,七十多,半夜去医院。儿子在外地,没人陪。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包。包里是病历和缴费单。
他问她,您怎么一个人去。
老太太说,老伴在家,动不了。
他说那您怎么不叫救护车。
老太太说,救护车贵。
他就不说话了。
到了医院,老太太下车,他看见她走路有点晃。
他说,我扶您进去吧。
老太太说不用。
“她说不用的时候,手抓着车门。”他说,“抓得特别紧。”
他说他看着她走进急诊楼。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下。
“我就想,”他说,“人老了怎么这么难。”
他抽了口烟。
“我以后也这样。”
我没接话。
他跑车一天跑十二个小时。一个月挣七八千。老婆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三千。孩子在老家上学,一个月要寄两千。
“剩不下。”他说,“跑一年,车该换了。再跑一年,身体该换了。”
他把烟头掐了。
“你说我们这代人,”他说,“老了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也不知道。
“反正不能靠孩子。”他说,“孩子自己都顾不上。”
他又接了一单。
走了。
我有时候想,王姨和李婶,到底在较什么劲。
可能不是较劲。
是照镜子。
王姨在李大婶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没退休金,没房子,得靠一个男人才能活下去。
李婶在王姨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有退休金,有房子,可还是一个人。
两个人都不想要对方的活法。
可两个人的活法,谁也没比谁好多少。
所以就不说话了。
看见了就看见了。
看见了更难受。
不如不看。
菜场那个下午,我后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王姨往东走了,李婶往西走了。
我站在中间。
左边是卖鱼的,右边是卖肉的。
我站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买。
回家煮了碗面。
吃面的时候我想,如果王姨老伴还在,李婶老伴还在,她们现在应该在干什么。
可能一个在楼下喊,老张,下来帮我拎一下米。
一个在楼上应,来了来了。
然后两个人一起上楼。一个拎米,一个拎油。
说说明天吃什么。
说说后天包饺子。
说说明天降温了,多穿点。
可现在没人喊了。
也没人应了。
面吃完了。
碗没洗。
我坐在那儿。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看,是物业群。
有人问,五楼的灯什么时候修。
没人回。
我又看了一会儿。
把手机放下。
窗外的天黑了。
六楼亮着灯。
三楼也亮着。
我在四楼。
中间。
我想起王姨说过一句话。
她说,你李婶那人,以前挺好的。
就这一句。
她没往下说。
我也没问。
有些话,说到一半就够了。
再说就多了。
我把碗洗了。
水很凉。
洗完了,我站在阳台上。
六楼的灯还亮着。
三楼也亮着。
两个亮着的窗户。
中间隔着一层黑的。
我站了一会儿。
回屋了。
灯关了。
又开了。
我躺下。
听外面的声音。
楼下有车经过。
再远处,好像有人在唱歌。
听不清唱什么。
也可能是风声。
我翻了个身。
想起明天还要上班。
想起房贷。
想起孩子的补习费。
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老了就是不好。”
她说得挺对的。
可我还没老。
就已经觉得不好了。
我闭上眼睛。
六楼和三层楼的灯,应该还亮着。
两个老太太。
一个在上面。
一个在下面。
谁也不理谁。
塑料袋空着。
攥在手里。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
想,明天要是碰见王姨,我就问一句,吃了吗。
要是碰见李婶,我就问一句,买菜去啊。
可我又想,她们可能也不愿意我这么问。
不问挺好的。
不问,就不用回答。
不问,就不用说吃了,一个人吃的。
不问,就不用说买了,就买了点青菜。
我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半夜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动静。
是脚步声。
轻的。
从这头走到那头。
又走回来。
走了几趟。
然后停了。
我想,是王姨又睡不着了。
她可能又在听冰箱的嗡嗡声。
或者在想,老赵现在在干什么。
也可能什么也没想。
就是睡不着。
我听着那脚步声。
想起她夹着烟不点的样子。
想起她说“连个打呼噜的都没有”。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
过了一会儿,楼下的灯亮了。
三楼的。
我听见窗户开了。
又关了。
可能是李婶起来喝水。
或者给老周盖被子。
或者就是醒了。
我躺在那儿,听着楼上楼下都没声音了。
才又闭上眼睛。
天快亮了。
五点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动静。
是王姨起来了。
她每天五点起。
我听见她在阳台上晾衣服。
衣架碰着栏杆,叮叮当当。
然后没声了。
她应该在看着天。
天一点点亮起来。
她一个人。
六楼。
三点。
四楼。
我也醒了。
没动。
躺着。
等天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