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脚下,那个装睡的人

包玉柱第一次爬上郭家窑段的山脊,是2015年春天。

风从管涔山那边刮过来,带着煤渣的涩味。他站在那道豁口前,愣了很长时间。长城在这里被拦腰截断,断口两侧的夯土断面裸露着,像一道被硬生生撕开的伤口。缺口约有十八米宽,运渣车从中间穿行,车辙深深嵌进墙体里。

他是矿上的人。他亲眼看着工头指挥挖掘机在长城上刨开第一铲土。排土场在山的另一侧,按规矩得绕三公里山路,老板嫌远。“就在这挖个口子,近。”工头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拆一堵院墙。

包玉柱没吭声。他在矿上干了快五年,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但那天晚上回到家,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他写了一封举报信,寄给了县里的文保所。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他又寄了一封,寄给县文旅局。没有回音。第三封寄到市里,依然没有下文。他开始打电话,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打。终于有人接了。对方听完,说了一句让他至今记得的话:“没有险情,不需要上报。”

“什么叫没有险情?”他握着话筒,声音发颤,“长城都断了,这叫没有险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挂了。

包玉柱没有停。他每年都寄信,每年都打电话。有时候是他一个人,有时候拉上工友齐有粮一起。齐有粮也看见了,刚来矿上上班那天就看见有车在长城缺口里进进出出倒土。两个人在矿上不怎么说话,但下了工,坐在工棚外面的水泥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你说他们到底知不知道?”齐有粮问。

“知道。”包玉柱说,“卫星都能拍见。”

2019年,他们又寄了一次举报信。这次文保部门回了话,说企业的开采已经退出长城“两线”范围,不存在新的破坏,所以不处罚,也不上报。

包玉柱把那句话反复念了几遍。不存在新的破坏。他想起那道缺口,想起断口处一年比一年更秃的夯土。旧的破坏就不是破坏了?长城断了就是断了,断十年和断一天,有区别吗?

没有人回答他。

日子照常过。煤照常挖,渣土照常从长城缺口里倾倒。包玉柱和齐有粮还在矿上干活,还在抽烟,还在打电话。有时候包玉柱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对着墙喊,墙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后来才知道,墙那边的人其实都听见了。他们只是不想醒。

2026年3月,包玉柱接到一个电话。对方说自己是省里来的,要了解长城被破坏的情况。包玉柱把十年来说过无数遍的话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电话那头没有挂断,没有推诿,没有“没有险情不需要上报”。

三天后,山西省成立了专案组。

包玉柱站在山脊上,看着一群穿制服的人走上长城。有人拿着测量仪,有人对着缺口拍照,有人在跟旁边的同事低声说什么。他认出了其中一个——那是县里文保所的人,他打过至少五次电话的那个人。那个人也看见了他,目光碰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专案组查了三个月。2007年,朝凯煤业刚来的时候,连工商执照都没有,采矿许可更是没有。长城上的豁口从那时候起就存在了。2013年企业整合,变成了神达朝凯,缺口继续扩大,运渣车照常穿行。2026年3月,省专案组介入后,当地文旅局才开出罚单,企业被罚100万元。同年5月,实际控制人汤某某、原董事长王某某因涉嫌非法采矿罪、损毁文物罪被刑事拘留。

包玉柱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工棚里收拾东西。矿上停工了,排土场被封了,长城缺口处立起了蓝色的施工围挡。他站在围挡外面,看着里面的人在测量、在拍照、在搭脚手架。

齐有粮走过来,递了根烟。

“你说,”齐有粮望着围挡,“他们早干嘛去了?”

包玉柱没接烟。他想起十年前寄出第一封举报信的那个下午,想起那些石沉大海的信,想起电话里那句“没有险情不需要上报”,想起2019年那句“不存在新的破坏”。十年,三千多天。他寄了多少封信,打了多少个电话,连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睡着了。”他说。

“什么?”

“他们睡着了。”包玉柱转过身,往山下走,“装睡的人,你叫不醒。得有人把灯打开,把喇叭架到他们耳朵边上,他们才肯睁眼。”

齐有粮跟在后面,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那灯是谁开的?”

包玉柱没回答。他知道答案。灯是央视的摄像机开的,喇叭是媒体的报道架起来的。而他十年的举报信,不过是半夜里有人在装睡的人耳边轻轻喊了一声,连翻身都算不上。

后来,包玉柱听说长城缺口要开始修缮了。夯土一块一块地补回去,新的土跟旧的土颜色不一样,接缝的地方有一条隐约的线,像一道愈合后留下的疤。他知道那道疤会永远留在那里,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这里曾经断过。

而那个装睡的人,什么时候才会真正醒来呢?

包玉柱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年春天,他还会再来看看。看看那道补好的缺口,看看新夯的土能不能扛住下一场雨。

至于那些在举报信上签过字、在电话里说过“没有险情”的人——包玉柱听说,纪检监察机关正在查他们。查他们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从来就没打算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