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破，单雄信被押到刑场，秦琼和徐茂公都来了，他偏偏不看这两个人，只接过程咬金递来的酒。这个动作，已经把瓦岗四十六友的义气分出了高下。
当年贾柳楼结拜，四十六个人围着一炉香认了兄弟，单雄信还被推为大哥。后来有人进了唐营，有人留在洛阳，还有人死在刑场，民间那句“宁学桃园三结义，不学瓦岗一炉香”，并非没有缘由。
但这句话容易把所有人一锅端。瓦岗兄弟后来走散，原因各不相同，不能只看谁投了唐、谁没有投。真正要看的是，人在受过恩之后，怎么处理那份情。
按《说唐》的主要情节，再加上后来的评书演绎，最讲义气的是单雄信，最容易被认定为薄情的，是罗成。这个判断，争议不在结论，而在很多人只记住了罗成的武艺，忘了他做过什么。
单雄信能坐稳北方绿林总瓢把子的位子，不靠朝廷任命，也不靠一纸文书。谁有难他肯接，谁登门他不躲，绿林人物愿意服他，靠的是一次次具体的相帮。
潞州卖马这段，最能看出他的做人方式。秦琼押送公差到了潞州，盘缠用尽，又染了病，连客店房钱都付不起，只能牵出黄骠马换钱。
买马的人正是单雄信。得知卖马者是秦琼后，他没有只留下马匹，也没有把这件事当成一桩普通买卖，而是马上派人追回秦琼，接到庄中养病。
银子、衣裳，他都给了。秦琼离开时，单雄信还写信替他谋差事。两人此前更多只是听过名声，单雄信却没有等秦琼证明自己，先把援手递了过去。
这种情分后来延续到秦母寿宴。各路绿林人物赶到济南，很多人看的是单雄信的面子。秦家办一场寿宴，能聚来这么多人，单雄信在其中的分量很清楚。
瓦岗散伙后，秦琼、程咬金和罗成投奔洛阳王世充，单雄信本来已经在那里站住脚。他没有因为兄弟另投阵营就立刻翻脸，反而把三人引荐给王世充。
他让出府邸，送出金银和婢女。这里面有旧情，也有江湖规矩，更有他对秦琼早年恩义的回应。人还没走到绝境，单雄信已经把能给的都给了。
等洛阳被唐军攻破，单雄信成为俘虏，事情才进入无法回头的阶段。书中给他安排了兄长单雄忠死于李渊之手的旧仇，因此他不愿侍奉李唐，这让他的选择带上了明确的私人原因。
旧史记载，武德四年五月，李世民攻破洛阳，单雄信被擒后遭处死。徐世勣多次请求宽赦没有成功，临别时还割下腿上的肉给单雄信吃。这个细节不属于小说里的漂亮修辞，而是留下来的真实记载。
所以，徐茂公在小说里设计带走秦琼、程咬金、罗成，导致单雄信独留洛阳，确实容易让读者不满。可放到旧史里，他又是那个反复求情的人，人物就不能简单扣上一顶不义的帽子。
单雄信也并非一直强硬到底。更早时候，李密设宴伏兵杀翟让，他曾叩头求命，保住了自己。到了洛阳被擒，他面对同样关乎生死的选择，却没有再低头。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反而让人物更接近真实的人。一个人在危险面前害怕过，并不等于他永远软弱。后来还能守住自己的决定，才说明那次选择不是随口喊出来的。
罗成的问题，则从秦母寿宴上的一声冷笑开始。《说唐》里的他出身北平王府，是罗艺之子，也是秦琼表弟，少年将门，枪法高强，在瓦岗人物面前有明显的身份优越感。
单雄信是秦琼的救命恩人，又是这场寿宴上许多绿林客愿意捧场的关键人物。罗成偏偏在席间流露出轻视，单雄信当场按剑，两人差点动手，最后由秦琼出面劝开。
这不是小孩子拌嘴。罗成是在秦家宴席上不给单雄信面子，实际上也让秦琼难堪。单雄信救过秦琼，罗成又是秦琼的表弟，这层关系让他的态度更显得不合适。
后来罗成到了洛阳，接待他的还是单雄信。府邸给了，钱财也给了。可徐茂公前来招揽后，罗成随秦琼、程咬金离开洛阳投唐，单雄信则继续留在王世充身边。
投唐本身未必就能证明一个人不义。秦琼、程咬金也走了，单雄信没有因此把他们都视为仇人，刑场上程咬金送酒，就是两人情分仍在的明证。
罗成之所以排到最后，关键在于他从单雄信那里受过接待，却没有在后续情节里表现出相应的回报。寿宴上的轻慢，加上受恩后的离开，两件事叠在一起，人物评价自然变重。
评书《兴唐传》和戏曲《对花枪》又把这笔账写得更清楚。相关故事里，罗成用从义父丁彦平处学来的破法破掉铜旗阵，丁彦平因此羞愤自尽。
这两段并不在《说唐》原书中，属于后来的说书和戏曲增加。但它们为什么能被听众接受，因为听众已经在寿宴和洛阳两件事里，对罗成形成了判断。
《兴唐传》还安排罗成担任斩杀单雄信的监斩官。这个情节同样不是《说唐》原书所有，却把他与单雄信之间的恩怨推到了最直接的位置，后来的评书自然更容易把罗成放在义气排名末位。
有人把徐茂公看成最不讲义气的人，理由是他带走了三个人，单独留下单雄信。这个看法只抓住了演义里的一个动作，却忽略了旧史中徐世勣为单雄信求情，甚至割肉诀别的细节。
人物评价不能只看谁最后进了哪座营。单雄信没有投唐，是因为兄仇和立场；罗成投唐，是因为出身、亲属关系和个人前程。选择不同不等于品行相同，真正拉开差距的，是受恩之后有没有记得那份情。
所以瓦岗四十六友里，单雄信排在最前，并不只是因为他最后宁死不降，而是他在潞州救秦琼，在洛阳接纳旧友，前后做法保持一致。
罗成排在最后，也不单是因为他进入唐营，更因为他先在寿宴上轻视恩人的朋友，后又接受单雄信的安置，转身离开，评书还把师恩与监斩的情节加到了他身上。
刑场上，徐茂公跪地求情，秦琼站在旁边，单雄信谁都不看，只喝了程咬金送来的那碗酒。贾柳楼的一炉香，到这里终于看清了谁把兄弟放在心里，谁只把前程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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