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它的守信。一株草木,无言无语,竟把一年一度的相逢维持了这么久。
九月过半,水边仍不见它。
那是小区后花园里一处小小的池塘。荷叶高低相叠,浓绿间渐渐有了秋色,隔着池水,亭檐隐在树影里。每到这个时节,临水的石旁,总有一丛绯红从草木间浮出来。
细长的绿茎,托着几朵高低错落的花。花瓣向后翻卷,纤长的花丝向四面舒展,仿佛那一点红还在向花外散去。颜色这样浓,姿态却这样轻。
它叫彼岸花。早年间读安妮宝贝的小说《彼岸花》,才知道有这样一种花。彼岸——名字里仿佛有一道水。我与这株彼岸花的相遇,正在水边。
最初的一两年,我没有特别在意。公园里有花,开时看一眼,也就过去了。后来,每到九月,它总在那里。还未走近,先看见一蓬艳红,便知道又遇上了。渐渐记住那块石头、那片草丛,再后来,秋天还没有到,心里已有了惦记。
这样等着与它相见,算来已有七个年头。
我喜欢它的守信。一株草木,无言无语,竟把一年一度的相逢维持了这么久。它当然没有答应过我什么,可年年见得着,我便把重逢当成了一件有把握的事:这一年无论怎样过去,到了九月,水边总还有它。
日子一天天走远,有它在原处开着,往年的秋天仿佛也还没有走得太远。
苏轼也曾恋上一株海棠。他有首诗,题目很长:《寓居定惠院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题目已经点出了那份偏爱:满山花木,他单单留意这一株。诗的结尾是:“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哪忍触!”他写的不只是眼前花美,还有明天仍要来看它的心意。
我没有东坡的身世之感,却渐渐懂得,人确实会与某一株草木有交情。未必因为它名贵,也不全是为了它好看。只是你年年来,它年年在,一段日子便有了共同的记认。别处纵然开着同样的花,也不能替代水边这一丛。
今年,却没有见到。
是它来迟了,还是我错过了?原先只须等着的事,忽然变得没有把握。我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它年年的归来,当成了理所当然。念头转到这里,便生出一点不愿细想的疑惧:去年的那一次,会不会已经是最后一面?
人间有些离别,大约也是这样。当时没有什么值得郑重记下,话可以下次再说,人可以改日再见。后来才知道,那一面已经把余下的相见都用完了。再去回想,偏偏又平常得记不清。
也未必有什么辜负。有的交情只是渐渐疏了,有的路走着走着便远了。相逢的时候是真心,后来不再相逢,也未必能找到一个缘由。只是我们总以为,凡是已经熟悉的,就应该一直在。
对一枝花,我竟也有这样的指望。
七年,也该知足了。我这样劝自己。可又觉得,知足并不能使人不再想念。年年去看它的时候,从未认真数过日子,直到今年没看见,七年的分量才一齐落到了心上。
《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站在水边想到这句话,我所感到的,倒不是玄远。它有它的寒暑,我有我的岁月;我看它开与落,自己也在一年一年地改变。人和花虽各有生涯,却曾在同一片秋光里相逢。
从前说起这份惦记,或许还要添一句:不过是一株草。如今倒不愿这样说了。既然七年来,每到秋天都盼着见它,何必再用一个“不过”,把这份情意轻轻抹去。
它未必知道我,但我记得它。
我记得一片荷叶渐老的时候,石旁会有绯红;也记得自己怎样从偶然看见,变成年年等候。它并没有为我做什么,却使寻常的九月,多了一份私下的欢喜。即使往后不能再见,那些欢喜也不是虚度的。
只是,眼下还不必告别。九月尚未过去,我还会去水边。若那一点红又从草叶间浮起来,也不必追问它为什么来迟。只像往年一样,站着看一会儿。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华心怡
责任编辑:郭 影
图片:网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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