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才子佳人的故事不少,可真正落在纸上的情书,全书只有一封——写信的是一个丫头。
一、大观园里唯一一封情书
第七十四回,抄检大观园,从司棋的箱子里翻出一个包袱:一双男人的锦带袜、一双缎鞋,一个同心如意,还有一封字帖儿。
凤姐展开一看,是司棋的姑表兄弟潘又安写的:
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觉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
末尾署名"表弟潘又安拜具",还附了一串香珠。
第七十二回补了来龙去脉:这两人从小一处顽笑,"小儿戏言,便都订下将来不娶不嫁"。长大了,一个在园里当差,一个在墙外讨生活,怎么办?书里写得很直白——
彼此生怕父母不从,二人便设法彼此里外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今日趁乱方初次入港。虽未成双,却也海誓山盟,私传表记。
在那个连小姐们递个手帕都要脸红的时代,一个丫头,谈一场要命的爱情,谈得有来有回、有信有物、有约在先。我不觉得这丢人。
一个"千万,千万",比多少才子佳人的诗笺都真。
二、被抓那天,她没跪,没哭,没抵赖
抄检的人当众念出情书,满屋子人等着看一个丫头的丑态。司棋什么反应?
低头不语,也并无畏惧惭愧之意。
连凤姐都暗暗称奇。
私会暴露之后,鸳鸯来探病,司棋一把拉住她哭求的,不是求饶命,是求保密:
"你若果然不告诉一个人,你就是我的亲娘一样。从此后我活一日,是你给我一日。"
这话听着卑微,其实是把命押给了对方:我认,我赌你信我。
敢做,敢认,敢把最不能见人的那一面摊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份勇气,放今天都不多见,何况放一个大观园里的二等丫头身上。
爱一个人爱到不藏不掖,司棋值得敬她一个"烈"字。
三、可这场爱情,是踩着迎春的体面谈的
话分两头。
司棋和潘又安"买嘱园内老婆子们留门看道"——听明白了吗?他们是花钱收买看门人,把大观园的门,变成了两个人的私会通道。
鸳鸯撞破的那晚,书里写鸳鸯的心理:
若说出来,奸盗相连,关系人命,还保不住带累了旁人。
带累的"旁人"是谁?是迎春。
迎春是谁?亲娘早没了,父亲贾赦拿她抵了五千两银子,在这府里,她的靠山只有"好脾气"三个字。
这样一位小姐房里,搜出了外男的情书、锦袜、缎鞋——传出去,丢的不是司棋一个人的脸,是迎春整块的名誉。她将来议亲,人家也要看"姑娘房里的人"干不干净。
所以第七十七回,司棋被撵那天,迎春说了一句全书最让我唏嘘的话:
我知道你干了什么大不是,我还十分说情留下,岂不连我也完了。
"连我也完了。"迎春什么都明白。她不是狠心,她是被自己房里的爱情,架在了火上。
四、她自己心里,其实清楚欠了姑娘
有意思的是,司棋未必不懂这个。
被撵那天,她先是跪着哭"姑娘好狠心!哄了我这两日,如今怎么连一句话也没有?"——委屈是真的。
可临走时,她"含泪与迎春磕头",又凑到迎春耳根说了最后一句:
好歹打听我受罪,替我说个情儿,就是主仆一场!
迎春含泪答应了。后头绣橘追出来,递上一个绢包:
"这是姑娘给你的。主仆一场,如今一旦分离,这个与你作个想念罢。"司棋接了,抱着绣橘大哭。
看明白了吗?司棋对迎春是有真情的,迎春对她也是。
可这份真情,早被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透支了——她要爱情的时候,没想过姑娘;她要姑娘说情的时候,才发现姑娘已经自身难保。
一个"耳软心活、不能作主"的小姐,一个"并无畏惧惭愧之意"的丫头,谁也救不了谁。
五、结语
司棋这个人,我一半敬她,一半替迎春叫屈。
敬她,是因为整部《红楼梦》,敢把"爱"字大大方方写进纸里的,只有她一个丫头。
宝玉黛玉爱得深,可他们有木石前盟撑着;司棋什么都没有,就凭一封信、一场约,敢和整个贾府的规矩叫板。
替迎春叫屈,是因为司棋的爱情再纯粹,也浇在了最没防护的姑娘身上。迎春赔进去的,是将来议亲时的口碑,是她在人前抬得起头的底气。
爱是她自己的事,可迎春的名誉,不该是这场爱情的代价。
司棋没输给爱情,迎春却输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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