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四个月的时候,肚子还没怎么显。穿宽松的衬衫,侧面看有点鼓,同事说像吃撑了。
那天早上他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嘴里说了句什么,我在厨房剥鸡蛋,没听清。门关上后我才想起来,他说的是“今天好像要下雨”。我抬头看了看窗户,光线灰蒙蒙的,看不出晴还是阴。手里的鸡蛋壳掉在地上,碎成好几片。我没捡。后来中午回来,蛋壳还在那儿,踩碎了一小块,粘在拖鞋底上。
手机响了,房产推销的短信,发的还是隔壁区的楼盘,我删了。进电梯的时候,里面有个男的,拎着一袋菜,身上有股烟味。他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在看我的肚子,又移开了。电梯到三楼,他打了个嗝,很轻。我们都假装没听见。
公司到了,工位在第三排靠窗。窗户外面有棵不知道什么树,叶子快掉光了,剩几根枝杈支棱着,像撑开的伞骨。我坐下开电脑,输密码,转了半天,出来一个报错页面。重启,再输一遍,好了。
中午吃的楼下便利店饭团,关东煮换了新汤底,比以前咸。我买了两个,吃了一个,另一个放在桌角,下午忘了。三点多周楷经过我的工位,停下来问,那个报告改好了吗。我说改好了。他说,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没睡好。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叫周楷。同部门,比我小两岁。
那个晚上,其实我知道不该加班。他问我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他说,你别硬撑。就这一句话。我在电脑前坐了很久,文档打开又关上。后来办公室没人了,后来灯灭了一半,后来——
我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他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太太拿着瓶瓶罐罐在笑。我把电视关了,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茶几上有杯水,凉的,杯壁上有一圈水渍,像是放了很久。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了。
第二天早上他问我,昨天加班到几点。我说十点多。他说哦。然后他说,你手机是不是静音了。我说可能吧。他说,我给你打了个电话。
我说没听到。
他说没事,就是想问问你想吃什么。
那天煮的鸡蛋在冰箱里放了一个多星期,我扔了。
02
那之后的一个星期,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早上还是六点半起来。我有时候听到他洗漱的声音,有时候没听到。他出门之前会在我的杯子旁边放好一杯温水。这件事他做了很多年。以前我觉得是细心。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我看到那杯水会觉得堵得慌,又说不上为什么。
周三晚上他在厨房做菜。我坐沙发上翻手机。周楷发了条消息问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吃午饭。我看了很久,没回。他喊我吃饭。
三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紫菜汤。我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蛋。有点咸。他问怎么样,我说挺好。他扒了两口饭,忽然说,你最近瘦了。
我说没有。
他说你那条裤子以前不是老说紧吗。
我说,可能是洗大了。
他没再说什么,把青椒肉丝里的肉丝都夹到我碗里。他一直这样,把好的留给我,自己吃青椒。以前我会觉得感动。现在觉得怪,说不上来。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在公司是不是不太顺。
我说怎么了。
他说,感觉你不爱说话了。
我低头吃饭。紫菜汤有股淡淡的海腥味,我忽然想吐。放下筷子去卫生间。没吐出来,就是蹲在马桶前面,看地砖上一个黑点。是划痕。我盯着看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他在洗碗。我站在厨房门口。他说不舒服就早点睡。我说好。
手机又亮了,周楷。我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间很大的办公室,所有人都在看我,我找不到自己的工位。醒来的时候凌晨三点。他在打呼噜。我忽然很烦,烦得像手机里删不掉的垃圾短信。翻了个身,呼噜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始了。
我一直在等他问我。他不问。我不知道他是不知道,还是不介意。这两个我都不想要。
03
周六下午他去了他爸妈那边,我一个人在家。
先洗了四件衣服。洗完觉得没洗干净,又洗了一遍。晾好。然后整理碗柜,把碗全部拿出来,一个个擦,再放回去。其实不脏,我就是想手里有点事。擦到第三个的时候想起来,这套碗是结婚时买的,一套八个,现在只剩五个。三个打碎了,一个是他摔的——大概三年前,为了一件我如今想不起来的事。那天他也摔了手机。后来他再没摔过东西。但他也没道歉。他就是第二天早上买了一套新的碗,跟原来一模一样。我说你干嘛买。他说旧的不好看。
继续擦。想起我妈。我妈说,女人一辈子就活一个体面。我不知道这话对不对。但我坐在地板上,手里攥着抹布,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体面。
擦了大概四十分钟,然后去烧水。水开了,泡了杯茶。茶包是酒店带回来的那种,上面印着酒店名字。我不记得是哪个酒店了,可能是前年出差住的。喝了一口,很淡。杯子放桌上没再动。
手机响了。朋友圈有人发了张兔子的照片,毛茸茸的,我看了两秒。然后翻到周楷的头像,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周三晚上他发的,说那你好好休息。我没回。退出来,点开了一个卖花的直播。主播在介绍一种叫尤加利的叶子,说放干了也好看。我看了三分钟,下单了一扎。其实我不需要花。我就是买了。
我发现有件事一直没做。
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第二个抽屉,最里面有个旧本子。他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放在我这边,也许是随手放的。他有时候会在上面记东西,买什么,修什么。我从来没打开过。今天我打开了。
第一页写的暖气费,日期去年。第二页写“给妈买降压药”。第三页空的。第四页写“鸡蛋,牛奶,葱”。往后翻,有三页被撕掉了。剩下的也是类似的——买菜,买药,修水管。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然后又坐了一会儿。天暗了。我没开灯。后来听到走廊里脚步响,钥匙转了一下,门开了。
04
那天晚上没怎么睡。第二天很早就醒了。他还在睡。
我去厨房擦台面。
台面是白色的。当时他说这个颜色容易脏,我说好看就行。现在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印子,大概是前天放热锅留下的。我拿抹布擦,不行。又加了洗洁精,还是不行。找了钢丝球开始刷。刷了很久,手都酸了,印子还在。停下来看了一眼,发现我其实一直在刷旁边的位置。
把所有东西从台面上拿下来。调料瓶,刀架,碗。一个个擦,然后放回去。放回去觉得不太对,又拿下来,换了位置,再放回去。
冰箱响了。打开冰箱,里面有他买的橘子,十几个,装在塑料袋里。有几个已经开始变软。我提出来,一个一个检查,软的放一堆,硬的放一堆。软的六个。找了垃圾袋装进去。然后坐下看着那六个橘子。其实还可以吃,就是口感差一点。我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还是甜的。就把垃圾袋里的都拿出来,一个一个剥好,放碗里,盖上保鲜膜,放回冰箱。
继续擦冰箱里面的架子。最里面有个玻璃罐,他腌的萝卜。标签上什么都没写。不知道什么时候腌的。盖子上面有点霉点。打开闻了一下,酸酸甜甜的,挺香。想了想,放回去了。
靠着墙站着。手机放在冰箱上面,拿起来看了一眼。
跟周楷的对话框,还是没有新消息。
点开他的。最后一条还是“今天想吃啥”。打了几个字:“随便吧。”删掉。又打:“昨天的事对不起。”删掉。又打:“我今天想早点睡。”删掉。最后发了:“随便,你看着买。”
他秒回:好。
我盯着那个“好”看了很久。
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他写的,字歪歪扭扭。“给老婆买酸奶”。不记得什么时候写的,可能上周,可能上个月。我撕下来,叠了两下,放进口袋里。
然后听见卧室门响。他走出来,头发乱翘,看见我说你怎么起这么早。我说睡不着。他说那你再睡会儿。我说好。
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没有躺下。
05
过了三四天。
他出门时说今天要晚点回来。我说好。
下午他发了一条消息:冰箱里有排骨,你热一下吃。我没回。晚上没吃排骨,煮了包面。吃完洗碗,把他前一天换的外套拿去洗。
掏口袋。左边有一张公交卡。我本来要放桌上。看了一眼,卡套后面夹着张纸片。是便利店的小票。日期是这个月的,时间九点零七分。下面一行字:口香糖,薄荷糖,矿泉水。我看了两遍日期。
那天就是我加班的那天。
翻过来,背面白的。拿着小票在洗衣机前面站了一会儿。公交卡也翻过来看了看,按了一下,没显示余额。又把另一件外套掏了。右边口袋里有东西。
是一颗糖。独立包装的,透明包装纸,里面浅黄色。水果糖。不认识牌子。生产日期那一串数字看了半天没看懂。
把糖放在厨房台面上。然后打开他的手机。他的手机没有密码。我一直知道。消息记录什么都没有。通讯录也没有。翻了相册。最近的照片是上星期拍的,小区楼下那只野猫。再往前推,上上个月,拍的是修好的水龙头。
想了想,翻他手机里的备忘录。那个本子上记的东西,备忘录里只有一条:“气管炎的药,一天两次。”看了好久。放下手机。
那颗糖还在台面上。
拿起来,放进嘴里。很甜。甜得舌头发麻。
冰箱上那个位置,便利贴已经被我摘了。冰箱上门什么都没有了。我忽然不太清楚那上面到底写的什么。
我记得是“给老婆买酸奶”。但也许不是。也许是别的什么。
06
排骨还是热了。他晚上回来问吃了没。我说吃了。他说那个排骨是买的调料包做的,可能有点咸。我说还行。他说哦。
之后没再聊过。他也没提,我也没提。
周楷的事慢慢淡了。在单位还是会碰到,打个招呼。有一次在茶水间,他说你最近气色好点了。我说嗯。他点点头,接了杯水就出去了。我看着他走出茶水间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挺瘦的。以前没觉得他这么瘦。
孕吐慢慢过去了。有时候能感觉到肚子里动,像有个东西在里面轻轻挠。他第一次感觉到胎动的时候,把手放在我肚子上,等了很久。孩子没动。他说,这孩子跟我一样不爱搭理人。我说可能睡着了。他的手还是放在那。
周六他出门买东西。回来手里多了个塑料袋,放桌上。我打开看,是酸奶。我一看那个牌子。好几年没喝过的那种。以前常喝,后来换了。他以前说过那个牌子好喝。我说,这个牌子现在还有卖啊。他说,绕了点路。超市在街那头,走过去要十几分钟。说完去换鞋了。
我把酸奶放进冰箱。
冰箱门上又贴了张便利贴,写着“记得喝”。看了看,没撕。把冰箱门关上。
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吃了一瓣。有点酸。剩下的放在碟子上,去厨房洗碗了。水龙头一直滴水,每次都得拧得很紧才不漏。
我用力拧了一下。好了,没滴了。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问我明天中午想吃什么。
我说还不知道。
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过了很久,他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我伸手把被子往他那边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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