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南方回忆一座已经消失的城市，写了二十年
公元1147年，南宋绍兴十七年。一个叫孟元老的人，在南方某个地方，写完了《东京梦华录》。
东京是汴梁，今天的开封，北宋的都城，他在这座城里生活了二十多年。然后靖康之变，金兵南下，城破了，二帝被掳，他跟着逃到南方，此后再也没回去过。
书写完的时候，汴梁已经沦陷二十年了。他凭记忆，把这座城一点一点写下来。从城门写到街巷，从早市写到夜市，从皇宫写到勾栏瓦舍。哪条街上有什么铺子，什么时节卖什么东西，哪家酒楼最热闹，哪个摊子的吃食最好，他全都记着。
这不是一本怀旧的书，这是一本怕忘的书。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
书里有一段写元宵节，正月十五，开封府放灯。宣德楼前搭起灯山，金碧交辉。御街上挤满了人，两边是卖吃食的、卖玩意儿的、卖字画的。奇术异能，歌舞百戏，一个挨一个。你能想象那个场面，满城灯火，通宵不灭。
孟元老写这些的时候，南宋的都城临安也有元宵节，也放灯，也热闹。但他写的不是临安的元宵，是汴梁的。他把二十年前的灯火记下来，写进书里，让后来的人知道，原来那座城曾经这样亮过。
还有吃的，书里提到的食物名字，能列长长一串。旋煎羊白肠、鲊脯、爊肉、干脯、肚肺、腰子、鸭血、鹅鸭排蒸、荔枝腰子、还元腰子、烧臆子、入炉细项、莲花鸭、签酒、羊头、鲸鱼头……这些东西今天大部分都吃不到了。有些连名字都看不懂了，但孟元老记着。他不是美食家，他只是在写一座城的时候，把这些东西一起写进去了。
书里有一段写早市，每天五更，寺庙的和尚出来敲钟，卖早点的摊子就摆开了。白粥、点心、灌肺、炒肺、粥饭、点心，一直卖到天亮。你想那个画面，天还没亮，街上有灯，有人端着碗蹲在路边喝粥，有挑担子的从旁边走过，一座城的早晨，就这样开始了。
然后他写夜市，州桥夜市，从朱雀门一直摆到龙津桥。夏天卖冷元子、冰雪、甘草汤，冬天卖热食。一直卖到三更，三更之后还有提瓶卖茶水的，来来回回，通宵不断。你读的时候会觉得，这座城好像从来不用睡觉。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
孟元老写这些的时候，汴梁已经没了。金兵攻破城池的时候，火烧了三天三夜。那些酒楼、商铺、勾栏、寺院，全都成了灰，他逃出来的时候，大概什么都没带，就带了一脑袋的记忆。
他在序里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我写这本书，是因为我怕后人不知道，当年汴梁是什么样子。他在南方住了二十年，看着临安一天天繁华起来。但他心里那座城，永远是汴梁。
北宋汴梁（开封）城图
书里还写了很多别的东西，比如娶亲的规矩，男方请媒人去女方家说亲，女方同意了，就换帖。然后男方送酒、送羊、送花红。成亲那天，新娘坐花轿，轿子前面有人拿着花烛引路。到了男方家门口，新郎要出来迎接，两个人一起进门。你读的时候会觉得，原来宋朝人结婚是这样的。跟今天不一样，但那些讲究，那些热闹，你都能看懂。
还有小孩满月，亲戚朋友来祝贺，主人家给孩子剃头。剃下来的头发，用彩线穿起来，挂在门上。然后给孩子起名。你读到这里会想，这个习俗今天好像没了。但好像又在哪里见过。
孟元老不是史官。他不写帝王将相，不写军国大事。他写的是一城人的日子。早晨吃什么，晚上去哪玩，过节买什么东西，娶亲怎么操办。这些事太小了，正史不会记。但恰恰是这些小事，构成了一座城真正的样子。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
靖康之变是中国历史上最惨烈的事件之一。汴梁被洗劫，皇宫被烧，几万人被掳走。但正史里对这座城的记载，反而很简略。因为写正史的人关注的是王朝兴衰、皇帝功过，一座城的日常，不在他们的视野里。
是孟元老把这座城捞了回来。
他写完之后，南宋很多人读了这本书，有人哭了。因为汴梁不只是北宋的都城，它是很多人共同的记忆。那些逃到南方的人，读到孟元老写的那条街、那家店、那个吃食，可能会想起自己当年也在那里走过，也在那家店买过东西。
这本书后来成了研究北宋城市生活最重要的资料。今天的历史学家想知道宋朝人怎么过日子，第一件事就是翻《东京梦华录》，它比任何正史都管用。因为正史写的是大事，它写的是人。
孟元老大概没想到这些，他只是怕忘，他怕自己老了，记不住那些街巷的名字了。他怕后人问起汴梁，没人能说得清楚。所以他趁着还记得，把它们全写下来。
一座城没了，但它在一本书里，又活了一千年。
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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