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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顾村安静了下来,顾长连洗了脚坐在炕沿上,跟李银锁说起白天的见闻。他说今天去南洼看墒情的时候,路过村西头那片低洼地,看见顾老三一个人蹲在地头上,盯着满地荒草叹气。

他走过去问怎么了。顾老三指着那片地说:“你瞅瞅这地,黑油油的,抓一把土能攥出油来,多肥的地啊。可我不敢种!”

“去年夏天洪泽湖发水,水一直漫到这里,眼看到手的庄稼,一宿的工夫全泡了汤。今年我种子攥在手里,就是不敢往地里撒,怕又白忙活一场!”

李银锁坐在旁边缝衣裳,手里的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问:“就他一个人不敢种?”

“哪止他一个!”顾长连叹了口气,“庄里人家在低洼地里有地,都荒着呢。有的实在舍不得,硬着头皮种了,也不敢多下本钱,种子撒得稀稀拉拉的,怕水一来全赔进去。可高处的熟地就那么多,有的人家种点粮食刚够糊口,碰上年景不好就得借粮度日!”

李银锁把手里的针线放在膝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长连,你说顾庄为啥这么穷?”

顾长连愣了一下,挠挠头说:“地少呗。二十来户人家,能种的地就那些。低处的地怕涝,高处的地怕旱。收成好的年景还能混个肚圆,收成不好的年景就得勒紧裤腰带,吃野菜糊糊!”

“那村周围那些荒地呢?”李银锁又问,“我看村外头大片大片的都是荒地,都是无主的地,草长得比人还高,为啥不开出来种?”

顾长连摇摇头,语气里透着无奈:“那些地都在低处,一两年就得被洪泽湖发水淹一回。种了也是白种,连种子都收不上来。庄里人都学精了,宁愿在高处的熟地费力气挑水,也不去低处冒险!”

李银锁又问:“你们没想过修坝子吗?”

“坝子?”顾长连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像太皇河边上那些大户人家修的那种拦水的坝子?”

“对。挑一块低处的地,在四周建上拦水的坝子,这样低处的涝地也能种了,而且是上好的良田!”李银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太皇河边上那些庄子都是这么干的,早年间那些地也是涝地,修了坝子就成了年年丰收的良田。要不他们哪来那么多好地?”

顾长连想了想,眉头皱了起来:“建坝子,这可是大工程。太皇河边上那些坝子,我见过,又高又厚,上千号人干了大半年才修起来的,有的还用了砖石。咱们庄二十来户人家,壮劳力全加起来也就三十来个,哪修得动?”

“不用修那么大的!”李银锁从门口走回来,在炕沿上坐下,身子微微前倾,认真地比划着,“太皇河边上的坝子之所以大,是因为他们要拦黄河的水。那水大起来的时候,浪头能有一人高,坝子矮了根本挡不住!”

“可咱们顾庄这里不一样,水都是从洪泽湖那边漫过来的,泄洪泄到咱这儿,已经是强弩之末了。流速不快,水位也不高,漫过来也就是齐腰深的水。咱们就挑一块紧挨着高地的低洼地,建一个矮坝子就够用了!”

“矮坝子?”顾长连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李银锁点头,“你想啊,要是低洼地紧挨着高地,靠着高地的那一面根本不用修坝子,天然就是一道墙。只要把另外三面围起来,留两个进水闸就成。工程量一下子就少了一小半。咱们庄三十来个壮劳力,农闲的时候集中干一阵,完全干得动!”

顾长连从炕沿上跳下来,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他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三面筑坝,工程量确实不算太大。他越想越觉得有门儿,忍不住搓着手说:“银锁,你再说细点,那水闸怎么弄?”

李银锁见他来了精神,笑了笑说:“水闸其实不难。在坝子最低的地方留两个口子,平时用木板闸住。雨水多的季节,看水位差不多了就开闸放水,水排出去了再关上。关键是闸口的地基要夯实了,别让水把口子冲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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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连听完,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步,忽然站住脚,一拳砸在自己手心里:“行!这事我看行!”可他马上又犹豫了一下,“不过,这得全庄人一起干才成。光咱们一家可修不起来!”

“当然得全庄一起干!”李银锁语气柔和,“你去跟老族长商量商量,把各家当家的叫到一块儿说说。咱们庄现在有庄头了,你当了这个庄头,总得带着大家干点实事。要不光管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算什么?让大伙吃饱肚子才是最要紧的!”

顾长连点点头,认真地说:“我明天一早就去找老族长!”

第二天一早,太阳还没升起来,顾长连就出了门。老族长听他说完,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站了半晌,忽然拐杖往地上一顿,说了声“好”,当即让顾长连挨家挨户去通知,下午到他院子里议事。

到了下午,老族长家的院子里挤挤挨挨地坐满了人。二十来户人家,每家都来了一个当家的。老族长拄着拐杖坐在正中间,顾长连和李银锁站在他旁边,李银锁怀里抱着顾宜礼。

老族长先开口了。他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一下,闹哄哄的院子安静下来。“今天叫大伙来,是长连和银锁有个主意,想跟大家商量商量!”

他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咱们顾庄穷了多少年了,我也不怕丢人,当着大家的面就说句实话,在座的这些人家,能吃饱饭的没几家,年年都有饿肚子的。长连他们两口子有个办法,能让大伙多打些粮食。你们听听,觉得行不行!”

李银锁把孩子递给顾长连抱着,把昨晚跟顾长连说的那个主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她说话的时候不慌不忙,把太皇河边上那些庄子的做法简单提了几句,又把顾庄的地形优势说得明明白白。

她说完了,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顾老三头一个站起来。他为人耿直,心肠热,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

“银锁妹子,”他嗓门大得跟铜锣似的,“你说的这个法子是好,我也听明白了。可修坝子要出多少人?咱们庄满打满算也就三十来个壮劳力,各家都有自家的地要种,眼下正是春耕的节骨眼上,总不能撂下自家的地不管来修坝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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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八也站起来,他比顾老三谨慎些,说话慢吞吞的:“三哥说得在理。再说了,修坝子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活。要是干了大半个月,坝子还没修好,水就来了,那不是白忙活吗?”

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补了一句,“我前年垒了一道矮墙,才膝盖高,一场雨就冲得连影都没了。这坝子虽说比矮墙厚实,可到底能管多大用,我心里没底!”

李银锁不慌不忙,她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才开口:“大伙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第一,咱们不修长的坝子,就挑一处高地旁边的低洼地,建一小段矮坝子就行。具体挑哪块地,回头咱们派人去实地看,哪块地最合适就挑哪块!”

“第二,修坝子期间,大伙不用回家做饭,也不用操心吃饭的事。我和长连捐五石粮食出来,在工地上支一口大锅,一天管两顿饭,早上干的,晚上稠的,让大家吃饱了好干活!”

“五石粮食”这四个字一出口,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一石粮食够一户人家吃一个多月,五石粮食堆在院子里就是小山似的一堆。银锁家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粮食来,是真的下了血本要办成这件事。几个刚才还摇头的汉子,这时候也不说话了,互相交换着眼神。

“第三,”李银锁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语气不急不缓,可分量十足,“坝子围出来的地,按各家出工的多少来分。谁出的力多,谁分的地就多。出了多少工,记在册子上,白纸黑字,大伙监督,谁也糊弄不了谁。这个公道不公道?”

顾老三一拍大腿,猛地站起来,声音比刚才还响:“妹子,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要是再推三阻四的,还是人吗?人家又出主意又出粮食,咱们要是连把力气都不肯出,那就太没良心了!”

他拍拍胸脯,“算我一个!别人干多少我干多少,绝不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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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老三话音刚落,顾老八也站了起来:“我也算一个!银锁嫂子为了咱们庄,把自家的粮食都拿出来了,咱们再往后缩,那还是一家人吗?”

有这两人带头,其他人的心气一下子就上来了。院子里的气氛从犹疑变成了热乎,从热乎变成了火热。蹲在墙根底下的几个人也不蹲了,站起来往前凑。坐在门槛上的几个老汉也不抽旱烟了,一个个点着头。

老族长坐在正中间,一直没说话。他看着众人一个个站起来表态,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他拄着拐杖站起来,院子里马上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老族长把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全庄的壮劳力都跟着长连去挑地块。妇人们负责给大家做饭,由银锁安排。各家有多余的锹镐、扁担、土筐,都带上!”

他顿了顿,又说,“这事要是办成了,是咱们顾庄几辈子人的福气。大伙好好干!”

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人们三三两两地从老族长家的院子里走出来,巷子里到处都是议论声和笑声。

顾老三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李银锁说:“妹子,明天挑地块我先去看看,那一片我熟,闭着眼都知道哪高哪低。”李银锁笑着点点头。

顾长连和李银锁最后走出院子,顾长连抱着已经睡着的宜礼,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银锁,五石粮食……那可是咱们家一半的余粮!”

李银锁语重心长地说道:“粮食散了夏季还收呢!长连,你是庄头了,带着大伙干成这件事,往后这庄头才算当得名副其实!”顾长连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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