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边秋早冷,赤肉迎霜......生入铁门,死将不朽”

这是一个叫王谏的唐人,替安西戍卒写下的请衣表。时间大约在大唐国力最强的开元年间。

当时河西拣招的五千人。

“往碛西去,朝行雪山,暮宿冰涧,人肤皴裂,道上血流”。

他们求朝廷给些绵帛,不为别的,只因怕冻死在归途的沙碛里。“生入铁门,死将不朽”——活着走进铁门关,完成朝廷交代的戍边任务,那是汉家的疆界,若不能,便死在关外,尸骨也是大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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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关在今天的新疆库尔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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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关是从吐鲁番出发进入南疆的要道

写这道表的时候,安西都护府已经在西域扎下了一百多年。写表的人未必知道,后来的故事会比这几行字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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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四镇

【安西军辉煌的起点】

贞观十六年,一个叫郭孝恪的人被授为安西都护、西州刺史。

郭孝恪是许州阳翟人,隋末率乡曲数百人投了李密早年跟着瓦岗混。后来跟着李世民打天下,在李世民一战擒两王时,他强烈建议先拿下虎牢关,先锁死王世充的退路,再打窦建德。战后太宗在洛阳置酒高会诸将时,曾当众说:“孝恪谋擒建德之策,功在诸君之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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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虎牢关大破窦建德率领的玄甲军

贞观初年,大唐先后解决了漠北的突厥和青海的吐谷浑。此刻,目光投向丝绸之路的重镇高昌。

不久高昌被大将侯君集拿下,不过那里“流徙罪人与镇兵杂处,限以沙碛,隔绝中国”离着长安太远,需要中原的官兵驻守。郭孝恪领命镇守,开启了他在西域大杀四方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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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唐府兵

焉耆王叛归欲谷设可汗,他率步骑三千出银山道,夜袭其城,虏其王龙突骑支。

西突厥乙毗咄陆可汗遣兵寇伊州,他率轻骑二千自乌骨邀击,败之,又乘胜拔处月俟斤之城,追奔至遏索山,斩首千余。

太宗褒奖:“取其坚壁,曾不崇朝;再廓游魂,遂无遗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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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昌——交河故城,最早的安西都护所在

他麾下的劲旅就是最早的大唐安西军,不过郭孝恪常年打胜仗有些飘了。

后来征龟兹,破其都城,龟兹国相那利遁走,有人提醒他那利必来反攻,城中降胡也未必可信。郭孝恪不以为意。固然那利果然率众万余,与城内降胡表里为应,郭孝恪率部下千余人入城力战,中流矢而死,儿子郭待诏同死于阵。

一个开拓者,死在了自己打下的城里。

【四镇】

郭孝恪守过的那些城,后来逐渐变成了安西四镇:龟兹、疏勒、于阗、焉耆。驻守在那里的兵,常年两三万人,大部分是从内地州县征来的府兵,以雍州、蒲州、坊州居多——雍州在今天的陕西,蒲州在山西,坊州也在陕西。他们按原籍编成行营,蒲州河东郡来的府兵便组成“河东郡行营”,在吐鲁番出土的文书中还能看到他们的名字和番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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戍守西域的士兵多来自关中、山西

安西四镇自建立后只在670年和690年之间,短暂被吐蕃夺取过2次。大部分时间朝廷对这支边军相当重视。

戍卫安西大部分是关中、河东的农家子弟。初唐时期,一户府兵家中能分了几十亩地,被折冲府征调后,男丁带着干粮和一把横刀,走上几千里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再也没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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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要对付的敌人多是突厥、吐蕃和中亚的部落

到了玄宗开元年间,府兵制崩坏,边镇改用募兵。但去西域的人并没有少。有人是被征发的,有人是自己要去的——西域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安西节度使治龟兹,北庭节度使治庭州,屯田、监牧、军城戍逻,万里相望。那时候的安西,是帝国最远的一根手指,指节上刻满了名字。

岑参,高适这些大名鼎鼎的诗人都是在边军磨砺了岁月,充实了阅历。

然后,渔阳鼙鼓动了。

【安史之乱】

天宝十四载(755年),安禄山反。唐廷内地的募兵和禁军完全不是范阳边军的对手。朝廷只有调边军回救。

“其朔方、河西、陇右兵留守城堡之外,皆赴行营”。

安西、北庭两节度使也奉命以精兵内调。北庭副都护高耀、宿将荔非元礼随军东去。安西方面,名将李嗣业、段秀实率步骑兵五千入关。加上李栖筠的七千兵马、马磷的三千精兵,三支西域唐军共一万五千人返回凤翔,很多还是最精锐的陌刀兵,他们参加了收复长安、洛阳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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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刀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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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积寺血战(757年),李嗣业带领陌刀队力挽狂澜

乾德2年,唐军在邺城战史思明大败后。大唐已经没有力气完全消灭安史叛军,回援内地的西军精锐只能就地驻守。

因为唐军的陇右精锐被征调,吐蕃发现机会,从陇右突破,连陷威戎、神威。

“数年间,西北数十州相继沦没,自凤翔以西,邠州以北,皆为左衽矣”。

河西走廊断了。安西和北庭,成了飞地。回援内地的安西军,只能在陕北甘南的贫瘠土地上继续守备大唐新的边疆,防止吐蕃人入侵关中。

而原来四镇的军人则像断了线的风筝,安史之乱后大唐不知道安西都护府怎么样了,大唐也没精力去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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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中央失去联系的飞地

【远方的来客】

建中二年(781年),有一批人从西域走到了长安。

他们是安西都护郭昕和北庭都护李元忠派出的使者,借道回纥,绕了不知多少路,才把西域还在的消息送到唐德宗面前。郭昕是郭子仪的侄子,华州郑县人,永泰元年奉命巡抚安西,从此留在了那里。使者还带来了李元忠守北庭、郭昕守安西的消息,西域的唐军还在,土地还在,城还在。

德宗大喜过望遣使册拜郭昕为安西四镇观察使,兴元元年又晋升为安西四镇节度使。

但能做的也仅此而已,长安已经顾不上西域了。使者的路越来越难走。787年,吐蕃攻陷北庭。此后唐史对郭昕和安西军再无记载。他们和长安之间,隔着吐蕃的占领区,隔着大漠,隔着不知道还能不能打通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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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有中原的援军了,安西只剩下老兵

808年冬天,龟兹。

这座城,是郭孝恪当年打下来又死在那里的城。据后世学者的推测,这一年的冬天,吐蕃军攻破了龟兹,安西都护府的最后一座孤城陷落。郭昕战死,他身后的那些人——头发花白、面黄肌瘦的老兵们——全部战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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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位安西都护,郭昕

他们中的很多人,十几岁从关中、河东出发,走到西域时还是少年。四十多年过去,他们老了,头发白了,口音还带着陕西或山西的尾调。他们守的城,早就没有援军了。但他们没有走。

唐代诗人戴叔伦写过一句诗,后人常用来纪念郭昕:“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但安西的兵,连玉门关都望不见。他们的“铁门”,是龟兹的西城门。

今天去新疆,那些名字还在。龟兹是库车,疏勒是喀什,于阗是和田,焉耆还是焉耆。轮台这个地名,从汉代一直叫到今天。库车城东郊还有一座“皮朗旧城”,考古学者考证,那就是唐代龟兹都城“伊罗卢城”的遗址,当年安西都护府的治所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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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朗旧城,安西都护府的治所遗址(库车)

这些地名没有断,它们从汉唐叫到今天,像一层一层沉积下来的泥土,每一层都压着一些人。唐朝的兵站在龟兹城头望东边的时候,脚下踩的可能是汉代屯田士卒踩过的土。今天的人在库车街头走,脚下踩的是唐朝安西兵踩过的土。

郭孝恪从许州走来,死在龟兹城门。郭昕从华州走来,死在龟兹城里。那些雍州、蒲州、坊州的农家子弟,从关中、河东走来,散落在四镇的城墙上、屯田里、烽燧边。他们没有留下名字,但地名替他们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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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脚下的土地,头顶上的天,和1200年前的安息军人感知的一样

他们没有走远,铁门关的石壁还在,龟兹的城墙还在,那些用原籍命名的“行营”虽然早已消失,但吐鲁番的文书里还写着他们的名字。一个叫王谏的唐人替他们写过一道表,里面有两句话,一千三百年后读起来还带着霜气:

生入铁门,死将不朽。

一代代中国人终会归于黄土,但是一代代中国人的精神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