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干了6年,夜里查房才敢说,搭伙的老人多半分床睡,有个78岁老太,半夜抱着枕头去隔壁,我问她她说睡不着,第二天她儿子来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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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养老院干了6年,夜班查房是晚上9点半一趟,凌晨1点半一趟,凌晨4点半一趟。6年里我见过太多事,有些事白天看不见,只有夜里查房才碰得上。我今天说的这些,都是我自己亲眼见的,不是听谁传的。搭伙的老人多半分床睡——这话我憋了6年,今天才敢往外说。

我先说说我们这家养老院。在城北,老棉纺厂旁边,三层楼,原来是个招待所改的,走廊窄,扶手是后加的,漆都磨白了。院里住了67个老人,能自理的住2楼,半自理的住1楼,完全卧床的在3楼。我负责2楼和3楼夜班,晚上10点接班,早上6点交班,一个月休2天。工资从最早的2800涨到现在的4100,五险一金没有,就这点钱。

院长姓马,女的,50多岁,以前在纺织厂当车间主任,说话嗓门大,但心不坏。她招我的时候说,夜班就一件事——别让老人夜里出事。我说啥叫出事。她说摔了、走了、犯病了,都算。我说那我咋办。她说你腿勤点,耳朵灵点,嘴严点。前两条我做到了,第三条我做到今天,做到现在。

我为什么今天才说?因为上个月我辞了。辞了才敢说。

先说我第一次上夜班碰见的事。那是2019年冬天,刚去没几天。晚上10点接班,我拿着手电筒从2楼东头走到西头,一间一间看。2楼住的是能自理的,大部分是老两口一块住,也有单人。我走到208门口,门虚掩着,里面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刘姨坐在床边,抱着枕头。她老头在另一张床上,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我说刘姨咋还不睡。她说睡不着。我说那您坐着吧,别坐太久,腰受不了。她说好。我就走了。

第二天我听白班的王姐说,刘姨跟她老头已经分床睡2年了。我说为啥。王姐说,老头打呼噜,震天响,刘姨神经衰弱,睡不着。我说那咋不回家。王姐说,回家谁照顾?儿女都在外地,这好歹有人看着。

那是第一次。后来我慢慢发现,2楼的老两口,十对里有七对是分床睡的。有的两张单人床并排放,中间隔个床头柜。有的干脆一间屋两张床,东南角一张,西北角一张,中间拉个布帘子。我问过一个老头,我说张叔,您跟阿姨咋不睡一块。他说,打呼噜。我说都打呼噜?他说,她嫌我打,我嫌她翻身,干脆分开,都睡得好。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但我听着不是滋味。

我说这个不是要说分床不好。我是要说,分床这事背后,还有别的事。那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

那是2021年秋天,院里来了个老太太,姓周,78岁。她来的时候是儿子送来的,儿子40多岁,开一辆黑色轿车,穿皮夹克,说话很快。他跟马院长说,我妈一个人在家不行,我跟我媳妇都上班,孩子上初中,没人管她。马院长说,我们这有伴,能自理的老人多,她可以跟人搭伙住。儿子说,行,钱不是问题。

周老太住进了209,跟一个姓赵的老头搭伙。赵老头81岁,退休教师,老伴走了3年。他儿子在国外,一年回来一趟。赵老头人挺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一天一换,说话慢条斯理。他跟周老太说,咱俩就是个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你放心。周老太说,好。

他们住了半年,表面上挺好。白天一块吃饭,赵老头给周老太夹菜,周老太给赵老头倒水。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赵老头看报纸,周老太织毛衣。院里人都说这俩老人有福气,老了老了还能有个伴。但我夜班查房看见的,不是这么回事。

209是两张床,赵老头睡靠窗那张,周老太睡靠门那张,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一个暖水瓶、两个茶杯、一盒纸巾。我每次查房路过,周老太都醒着。她不翻身,就那么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有时候我推门进去,她扭头看我一眼,不说话。我说周姨,咋还不睡。她说,快了。我说那您早点睡。她说,好。

半年里,我没见她睡过一个整觉。

那年入冬以后,事就多了。先是赵老头感冒,发烧38度5,送到医院住了5天。周老太一个人在209,那几天我查房,她坐起来了。我推门进去,她抱着枕头,坐在床边。我说周姨,咋了。她说睡不着。我说您躺下,我给您倒杯水。她说不用,我就坐会儿。我说那您别坐太久。她说好。

赵老头出院回来以后,两个人不怎么说话了。白天还在一桌吃饭,但赵老头不给她夹菜了,周老太也不给他倒水了。院里有人问,赵老师说你们咋了。赵老头说,没咋。周老太说,挺好的。但夜里查房,我看见周老太的枕头挪了位置。原来放在床头,后来放在床尾。再后来,她抱着枕头坐着的次数越来越多。

我问过她一回。那是12月的一个晚上,外面下小雪,走廊里暖气片嘎嘎响。我查完3楼下来,看见209的门开着一条缝,灯亮着。我推门进去,周老太抱着枕头站在屋子中间,赵老头在床上打呼噜。我说周姨,您这是干啥。她说,睡不着。我说您睡不着也不能站地上,凉。她说,我知道。我说那您回床上躺着。她没动。我说,周姨,您是不是有啥心事。她看了我一眼,说,小张,你说两个人搭伙,到底图啥。我说图个伴呗。她说,是啊,图个伴。然后她就笑了,那个笑我看不懂。

我说您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吃饭。她说好。我把门带上,走了。

那天晚上的事,我到现在都不想提。因为第二天早上,周老太的儿子来了。

他是早上8点多到的,直接进了209。我在2楼值班室收拾东西,听见他嗓门挺大。他说妈,你咋了。周老太说,没咋。他说,没咋你半夜不睡觉抱着枕头站地上?护工跟我说的。周老太没说话。赵老头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报纸,没抬头。

儿子说,妈,你跟我回家。周老太说,我不回。儿子说,你不回在这干啥。周老太说,我在这挺好的。儿子说,好啥好,你半夜不睡觉叫好?周老太说,我睡不着。儿子说,你为啥睡不着。周老太不说话了。

儿子走到赵老头跟前,说赵叔,我妈跟你搭伙,我每个月给你2000块钱,是让你照顾她的,不是让你……他没说完。赵老头把报纸放下,说,我没咋她。儿子说,那她为啥半夜不睡觉。赵老头说,你问你妈。儿子说,我问你呢。赵老头说,我也睡不着。

儿子愣了半天,说,行,我接我妈回去。周老太说,我不回。儿子说,你不回也得回。周老太说,我死也死这。儿子说,妈你说啥呢。

后来马院长来了。她把儿子叫到办公室,说了半天。儿子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但还是走了。周老太没走。赵老头也没走。

但209从那以后就不一样了。白天两个人还在一块吃饭,但晚上查房,我看见周老太把枕头放在两张床中间的地上。她睡地上。赵老头睡床上。我说周姨你咋睡地上。她说地上凉快。我说这大冬天的凉快啥。她说,小张你别管了。

我不管了。我能管啥。

转过年来,3月份,周老太的儿子又来了。这回带了他媳妇。媳妇穿一件红羽绒服,进门就喊妈,说妈你咋瘦成这样。周老太说,没瘦。媳妇说,还没瘦,脸都尖了。她说,妈你跟我们回去,家里给你请个保姆。周老太说,我不回去。媳妇说,你不回去在这遭罪。周老太说,我不遭罪。媳妇说,妈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们。周老太说,没有。

儿子这次没发火。他坐在床边,说,妈,你到底咋了。周老太说,我没咋。儿子说,那你为啥不回家。周老太说,我在这住了快1年了,习惯了。儿子说,习惯啥,习惯半夜不睡觉?周老太不说话了。

儿子说,妈,我跟你说实话,我那边房子小,孩子要中考,你回去确实不方便。但你要是实在不想在这,我给你租个房。周老太说,我不租房。儿子说,那你想咋。周老太说,我就想在这。儿子说,那你好好的行不行。周老太说,我好好的。

儿子走了。媳妇走的时候看了赵老头一眼,没说话。

那以后,周老太白天也不怎么跟赵老头说话了。她一个人在院子里坐着,看别人下棋。赵老头一个人在屋里看报纸。吃饭的时候,周老太坐这一桌,赵老头坐那一桌。院里人问,赵老师,你们咋了。赵老头说,没咋。问周老太,周姨,你们咋了。周老太说,挺好的。

但夜里查房,我看见周老太抱着枕头从209出来,往走廊那头走。我跟过去,看见她走到楼梯口,坐在台阶上。我说周姨你干啥。她说睡不着。我说您回屋。她说,小张,你说人老了,是不是就不该找伴。我说咋不该找,有个伴多好。她说,好啥。我说,那您当初为啥跟赵叔搭伙。她说,儿子让的。我说您自己不想?她说,想。停了停又说,想有个说话的人。

我说赵叔不跟您说话?她说,说。我说那不就得了。她说,小张,你不懂。我说我是不懂。她说,你过来。我走过去,她让我坐她旁边。她说,我跟老赵,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说我想的哪样。她说,我们分床睡。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为啥分床吗。我说打呼噜。她笑了,说,打呼噜是一回事,还有一回事。

她没往下说。我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周老太的儿子又来了。这回他没上楼,在楼下等着。马院长上去叫周老太,说,你儿子来接你了。周老太说,我不走。马院长说,你儿子说了,你要是不走,他就天天来。周老太说,来就来。马院长说,周姨,你别让我为难。周老太说,我不让你为难,我自己跟他说。

她下楼了。我在2楼窗户往下看,看见她儿子站在车旁边,媳妇也在。周老太走过去,说了几句话。儿子摇头。周老太又说。儿子还是摇头。后来周老太上了车。她儿子把后备箱打开,把她的东西放进去。一个行李箱,一个布包,一个装药的塑料袋。

车开走的时候,我看见周老太坐在后座,抱着那个枕头。她没回头。

周老太走了以后,209就剩赵老头一个人。他把两张床并成一张,铺上新床单。我去查房,他说,小张,这回我能睡好了。我说赵叔您好好睡。他说,嗯。

但那天晚上我查房,看见赵老头坐在床边,抱着枕头。我说赵叔你咋了。他说,没事。我说那您睡。他说,小张,你说周老太咋就走了。我说她儿子接走了。他说,我知道。我说那您还问。他说,我就是问问。

那以后,赵老头每天晚上都抱着枕头坐一会儿。有时候10分钟,有时候半小时。他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我问他,他说,习惯了。

2022年夏天,赵老头的儿子从国外回来,把他接走了。走的那天,赵老头把那个枕头带走了。他说,这是周老太的。我说您留着吧。他说,我给她寄回去。我说您知道她地址?他说,不知道。

赵老头走了以后,209空了3个月。后来住进来一对老两口,姓孙,都是70多岁,分床睡。再后来住进来一个老太太,姓李,一个人。再后来……

我还是说周老太吧。

她走了以后,我给她儿子打过一次电话。我不知道为啥打,就是想知道她咋样了。她儿子说,在家呢,请了个保姆。我说她睡得好吗。她儿子说,挺好的。我说那就好。她儿子说,小张,谢谢你啊。我说谢啥。他说,我妈在你们那,多亏你照顾。我说没照顾啥。他说,我妈跟我说了,你夜班查房,老跟她说话。我说我就问问。他说,我妈说,你是唯一一个问她为啥睡不着的人。

我挂了电话,站了半天。

后来我又见过周老太一回。那是去年冬天,我在街上买菜,看见她坐在一个轮椅上,保姆推着。她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围一条灰围巾。我走过去,说周姨。她看了我半天,说,小张。我说是我。她说,你咋在这。我说我买菜。她说,你还在养老院干?我说不干了。她说,咋不干了。我说干够了。她说,那你干啥。我说歇着。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保姆推着她走了。我看着她背影,想起那天晚上她抱着枕头站在屋子中间的样子。我想问她,那天晚上到底咋回事。但我没问。她也没说。

我说这些,不是说搭伙不好。我是说,搭伙这事,跟年轻人想的不一样。院里那些分床睡的老两口,有的过得好,有的过得不好。过得好的,分床是分床,白天还在一块。过得不好的,分床就是真分了。

我干了6年,见过的搭伙老人,少说也有30对。头一年在一块,第二年就分床,第三年有的就散了。散的原因五花八门,有的因为钱,有的因为儿女,有的因为打呼噜,有的啥也不因为,就是过不到一块去了。

我再说一个。姓吴,男的,75岁,退休工人,退休金4200。他找了一个搭伙的,姓郑,68岁,农村来的,没退休金,儿子在城里打工。吴老头跟郑老太说,咱俩搭伙,你伺候我,我管你吃住,一个月给你500块钱零花。郑老太说,行。

他们住了1年。郑老太给吴老头做饭、洗衣、端洗脚水。吴老头给她500块钱,管她吃住。但夜里查房,我看见郑老太睡在客厅的折叠床上,吴老头睡里屋。我说郑姨你咋睡这。她说,他打呼噜。我说那您咋不去里屋睡。她说,他嫌我翻身。

后来郑老太的儿子来了,说要接他妈回去。吴老头说,回去干啥。儿子说,回去给我看孩子。吴老头说,她在我这,我给她钱。儿子说,你给多少钱。吴老头说,500。儿子说,500够干啥。吴老头说,管吃管住。儿子说,我妈不是来要饭的。郑老太站在旁边,不说话。

后来郑老太走了。吴老头一个人住了半年,又找了一个,姓刘,70岁,也是农村的。这回给600。刘老太住了3个月,走了。吴老头又找了一个,姓孙,65岁,给700。孙老太住了2个月,走了。

我问他,吴叔你咋老换人。他说,不合适。我说咋不合适。他说,她们都是冲我钱来的。我说那您想找啥样的。他说,找个真心跟我过的。我说那您得先真心跟人家过。他说,我咋不真心,我管吃管住还给钱。我说那您跟人家领证吗。他说,领啥证,都这把年纪了。我说那人家凭啥跟您过。他说,那就算了。

后来吴老头不找了。他一个人住到去年,摔了一跤,骨折,儿子把他接走了。

我说这些,不是要笑话谁。我是说,人老了,找个伴,这事比年轻人搞对象还难。年轻人搞对象,图个喜欢。老人找伴,图啥呢。图有人说话,图有人端水,图有人夜里醒了能看见旁边有个人。但这些事,不是搭伙就能解决的。

我再说一个。这个事我憋了最久,一直没跟人说过。

那是2023年春天,院里来了个老太太,姓陈,76岁。她来的时候是一个人,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马院长问她,您儿女呢。她说,没有。马院长说,那谁给您交钱。她说,我自己交。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存折,说,这里面有8万,够我住几年的。马院长说,您这钱得让儿女来交。她说,我没有儿女。马院长说,那您这钱……她说,我自己的。

陈老太住进了212,一个人。她不爱说话,白天在院子里坐着,看别人打牌。晚上查房,我推门进去,她总是醒着。我说陈姨咋不睡。她说,睡了。我说那您睁着眼。她说,睁着眼也是睡。我说那您闭着眼。她说,闭着眼睡不着。

后来我慢慢知道了她的事。她是农村的,老伴走了10年。有一个儿子,在南方打工,10年没回来过。她一个人在家,种不了地了,就把地租出去,一年2000块钱。加上养老金,一个月180。她说,我攒了8万,是我老伴走的时候留的。我说您儿子知道吗。她说,不知道。我说您咋不告诉他。她说,告诉他干啥。我说那他不管您?她说,他管他自己都管不过来。

陈老太住了半年。有一天晚上,我查房,看见她坐在床边,抱着枕头。我说陈姨咋了。她说,小张,你说我儿子还记得我吗。我说咋不记得。她说,他10年没给我打过电话。我说可能忙。她说,忙啥呢。我说不知道。她说,我有时候想给他打,但不知道说啥。我说那您就打一个。她说,打了说啥。我说说您在这住着呢。她说,说了他也不能来。

那天晚上她说了很多。她说她儿子小时候可乖了,上学回来帮她喂鸡。她说她老伴走的时候,儿子回来了一趟,待了3天就走了。她说她老伴的坟,她3年没去过了,走不动了。她说她有时候想,要是当初跟儿子去南方,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但她又说,去了也是给人家添麻烦。

我说陈姨您别想太多。她说,不想了,睡吧。她躺下了。我走了。

第二天早上,陈老太没起来吃饭。我去叫她,她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我说陈姨吃饭了。她说,不饿。我说那您喝点水。她说,不喝。我说您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有。我说那您起来坐坐。她说,不想动。

那天她一天没起来。第二天也没起来。第三天马院长来了,说,陈姨你得起来,你这样不行。陈老太说,我累了。马院长说,你累了就歇着,但不能不吃饭。陈老太说,吃不下。马院长说,那我给你儿子打电话。陈老太说,别打。马院长说,那你起来吃饭。

陈老太起来了。她吃了半碗粥,又躺下了。

那天晚上我查房,看见她抱着枕头,坐在床边。我说陈姨您咋又坐着。她说,小张,我跟你说个事。我说您说。她说,我存折里那8万,是我老伴的命换来的。我说啥意思。她说,他在工地上干活,摔下来的,赔了8万。我说那您儿子知道吗。她说,知道。我说那他咋不来拿。她说,他没要。我说为啥。她说,他说这是他爸的命,他不要。

我说那这钱您留着。她说,我留着干啥。我说养老。她说,我这不是在养老吗。我说那您好好养。她说,小张,你说我死了,这钱给谁。我说您儿子。她说,他不来拿。我说那您给他寄过去。她说,寄过去他也不要。我说那您就捐了。她说,捐给谁。我说不知道。

她没再说话。我走了。

第二天,陈老太的儿子来了。他是早上来的,穿一件灰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他进了212,关上门。我在外面听见他哭。他哭得很大声,像小孩一样。我站在走廊里,不知道咋办。过了半天,门开了,他出来,眼睛更红了。他走到马院长办公室,说,我接我妈回去。马院长说,你妈在这住得挺好。他说,我接她回去。马院长说,那你早干啥去了。他说,我错了。

陈老太没走。她说,我在这住习惯了。儿子说,妈你跟我回去。她说,我不回去。儿子说,那我在城里租个房,咱俩一块住。她说,你媳妇呢。儿子说,离了。她说,啥时候离的。儿子说,3年前。她说,你咋不告诉我。儿子说,怕你担心。她说,我不担心。儿子说,妈……

陈老太说,你回去吧,我在这挺好。儿子说,妈你是不是不认我了。她说,我认。儿子说,那你跟我回去。她说,我不回去。儿子说,为啥。她说,我回去干啥。儿子说,我照顾你。她说,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儿子没再说话。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那以后,儿子每个月来一次。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衣服。陈老太不冷不热,收下东西,说几句话,就让他走。儿子走的时候,她送到门口,不往外送。

我辞职前一个月,陈老太跟我说,小张,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我说不狠。她说,他是我儿子。我说我知道。她说,但我就是不想跟他走。我说为啥。她说,我一个人过了10年,习惯了。我说那您跟他回去,慢慢就习惯了。她说,不一样。我说咋不一样。她说,在他那,我是他妈。在这,我是我。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

我辞职那天,陈老太送我到门口。她说,小张,你走了谁查房。我说有人查。她说,谁跟你似的,老问我为啥睡不着。我说那您以后睡不着,就跟新来的人说。她说,不说了。我说为啥。她说,说也白说。

我走了。我干了6年,见过太多老人。有的走了,有的没了。有的被儿女接走了,有的自己走了。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搭伙到底好不好。我只知道,夜里查房的时候,那些醒着的老人,不光是因为打呼噜。

我再说一个。这个事是我最后一年碰上的。姓孙,女,72岁。她跟一个姓李的老头搭伙,李老头78岁。他们住了1年多。孙老太的儿子来过几回,每次来都跟李老头吵架。儿子说,你图我妈啥。李老头说,不图啥。儿子说,不图啥你跟她搭伙。李老头说,有个伴。儿子说,你找别人去。李老头说,你妈愿意。儿子说,我妈糊涂。孙老太说,我不糊涂。

后来孙老太的儿子不来了。孙老太跟李老头过了2年。去年冬天,李老头走了,心梗,夜里走的。我查房发现的。他躺在床上,跟睡着了一样。孙老太睡在另一张床上,没醒。我叫她,她醒了,看见李老头那样,没哭。她说,走了?我说,走了。她说,哦。

李老头的后事是他儿子办的。孙老太没去。她坐在屋里,抱着枕头。我说孙姨您不去送送。她说,不去。我说为啥。她说,送啥,又不是我老头。

李老头走了以后,孙老太的儿子来了,把她接走了。走的时候,孙老太把那个枕头带走了。我说孙姨您带枕头干啥。她说,习惯了。

我说这些,你们可能觉得没啥。但我在养老院干了6年,我看明白了,老人搭伙,分床是常态。为啥分床,各有各的原因。有的是打呼噜,有的是翻身,有的是压根就不想在一块睡。但不管啥原因,夜里醒着的时候,旁边有个人,哪怕不在一个床上,心里也踏实点。

周老太为啥半夜抱着枕头去隔壁?我问过她,她说睡不着。但她没说为啥睡不着。我猜过很多回。我猜她是想找个说话的人。我猜她是怕黑。我猜她是怕一个人。但我没猜出来。她儿子来接她那天,我看见她抱着枕头上了车。那个枕头是她从家里带来的,蓝格子布,洗得发白。她走了以后,赵老头把那个枕头留了半年,后来他儿子来接他,他带走了。

我到现在也不知道,那天晚上周老太抱着枕头站在屋子中间,到底是想干啥。她没说。我也没问。

我辞了养老院的工作以后,在小区门口摆了个摊,卖煎饼。每天早上6点出摊,10点收。挣得不多,但自在。有时候有老人来买煎饼,我就跟他们聊几句。我发现,不管在养老院还是在外面,老人那点事都差不多。分床的、搭伙的、一个人过的,各有各的难处。

我有时候想,等我老了,是啥样。我今年48,离老还早。但也不早了。我跟我媳妇说,等咱俩老了,别分床。她说,你打呼噜。我说那你忍忍。她说,忍不了。我说那咋办。她说,分就分呗,反正都在一个屋。

我想想也是,分床不分床,其实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夜里醒了,旁边有人。

但这话我跟谁说去。周老太的儿子不会听,赵老头的儿子也不会听。他们觉得,把老人送进养老院,交了钱,就尽了孝。他们不知道,老人夜里睡不着,不是因为床不舒服,是因为心里有事。啥事,他们不问,老人不说。就这么搁着,搁到走。

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怪谁。我是觉得,这事得有人说。我在养老院干了6年,夜班查房查了6年,看见的事比白天多。白天老人笑,夜里老人醒。醒着的时候想啥,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我最后再说一句。周老太走的那天,她儿子问我,我妈在你们这咋样。我说挺好。她儿子说,那她为啥半夜不睡觉。我说,您得问她。她儿子说,我问了,她不说。我说,那您得多问几回。她儿子说,我问了,她说睡不着。我说,那就是睡不着。她儿子说,那咋办。我说,您多来看看她。她儿子说,我忙。我说,那您就忙吧。

后来周老太的儿子再没来过。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他说他妈在家挺好。我说那就好。挂了电话,我想,挺好是啥样。是不是不愁吃不愁穿就是挺好。是不是有人伺候就是挺好。那半夜醒着抱着枕头,算不算挺好。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我在养老院干了6年,今天把这事说出来,心里松快了点。但我还是不知道,周老太那天晚上到底为啥抱着枕头去隔壁。她跟我说睡不着。我信。但睡不着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啥,她没说。我也没问。

可能她就是睡不着。可能她就是想找个人说话。可能她就是想让人问问她,你咋了。

但没人问。她儿子没问,赵老头没问,我也没问。我问了,但问得不够。

我说完了。我摆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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