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完我就后悔了,可手已经不听使唤。我今年五十二,老婆走了六年,自己开个小饭馆,闺女在外地上大学。平时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一样,直到在网上刷到了她。我那小饭馆就在老居民楼底下,前头摆七八张桌子,主要做附近街坊的生意。老婆刚走那几年,我整宿整宿睡不着,后来慢慢习惯了,一个人开店、一个人关店、一个人热剩菜吃。闺女上大学以后,家里更安静了,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上一句话。街坊邻居偶尔劝我再找一个,我都笑着摆手,不是不想,是觉得没那个必要了,凑合过呗。
那天晚上我收完摊,坐在后厨拿手机翻来翻去。后厨那盏灯瓦数不高,我眼睛又花,就眯着看。在一个本地群里刷到她发了一条动态,说一个人吃饭没意思。我随手回了一句,说一个人吃更没意思,要不凑一块儿。她秒回了我,说你也是一个人啊。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了。
我当时就想,这也就是随便聊聊,没想到后来能聊那么多。她跟我说她二十九了,在超市做收银员,丈夫跑长途常年不在家,跟公婆住在城郊自建房里,日子过得憋屈。这些信息都是她自己聊着聊着说出来的,不是我打听。我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自己也是一个人熬过来的,就多说了几句。
从那以后,我手机再不像以前那样一晚上都不亮了。我加了她微信,开始每天聊天。有时候我备菜的时候她发消息过来,我一边摘葱一边回。说不上为什么,就觉得手机响了心里踏实,好像这屋里又有了点人气儿。
接下来那四天,我们几乎从早聊到晚。早上她去超市上班,趁着没顾客偷偷给我发消息,我这边在饭馆和面、切菜,手机搁围裙兜里,一震就赶紧掏出来看。她跟我说她男人一个月回来两三天,回来也是倒头就睡,俩人坐一块儿说不上十句话。公婆对她管得严,花一分钱都要问清楚,她连买件换季的衣服都得掂量半天。
这些事都是她在聊天里亲口跟我说的,不是我打听。有一回她跟我说,她发烧到三十八度多,自己骑电动车去诊所挂水,回来还得给公婆做晚饭。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就跟她讲我老婆刚走那阵子,我也是这样一个人扛过来的,店里关了门回家连口热水都没人给倒。她回了一句说,叔你也不容易。就这么一句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
我当时就觉得,这女人跟我一样,都是命苦的人。她丈夫不光常年不在家,挣的钱也不怎么往家里拿,她全靠超市收银那点工资过日子。我听了心里头又酸又堵,想帮她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那几天我关了店就捧着手机等她消息,有时候她半天没回,我就坐不住,一会儿看一眼屏幕,一会儿再看一眼。以前我关了店就热碗剩饭,边吃边看电视,那几天电视开了一晚上都没换过台。
第四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跟我说的那些话,越想越觉得这人可怜,也越想越觉得她懂我。我拿起手机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还是给她发了条消息:咱们见一面吧。发完我就后悔了,手都抖了一下,可消息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她那边过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字:好。我当时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一晚上都没怎么合眼。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关了店,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骑电动车去了她上班的超市门口。我在对面那棵大树底下等了快一个钟头,眼睛一直盯着超市出口。她出来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比照片上瘦不少,脸色有点黄,看着比她说的二十九岁还要显老些。她穿超市的红色马甲,手里拎着个布袋子,走到我跟前站住了,低着头笑了一下,说没想到我真的来了。
我知道她有家庭,可当时就是控制不住,就想见一面,哪怕就见一面。她话不多,但笑起来挺好看,眼睛弯弯的,跟聊天时那个语气一样,轻声细语的。我带她去附近吃了碗馄饨,她吃得很慢,说在超市站了一天腿都肿了。吃完我们沿着河堤走了一段,她跟我说她公婆今天让她回去买菜,她撒谎说加班才出来的。我听着心里又高兴又不是滋味,高兴的是她肯为我撒谎,不是滋味的是她连出来见个人都得编理由。
见面之后,我们联系更频繁了。她隔三差五趁超市休班来我饭馆帮忙,擦桌子、收碗、站前台收银,手脚挺麻利。我看她穿的那双运动鞋都开胶了,就给她买了双新的,她推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下了,说等发了工资还我。那段时间我饭馆的生意都跟着好了点,几个老主顾说我最近精神头不错,我嘴上笑,心里头明镜似的。
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她男人跑长途回来了。她连着好几天没给我发消息,我发了十几条过去,石沉大海。那几天我坐立不安,后厨的菜切得七零八落,有回差点切着手。我闺女打电话问我最近咋样,我支支吾吾说挺好的,心里头却像压了块石头。
后来她偷偷用超市的座机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男人翻了她手机,把我们聊天记录翻了个底朝天,跟她大吵一架,还动手推了她,手机也给摔了。这些事都是她后来亲口告诉我的,电话里她声音压得很低,说怕隔壁同事听见。我当时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她有家,我有闺女,不是两个人说好就能好的。
她跟我说想离婚,但不敢提,怕公婆闹,也怕她男人不放过她。她说她公婆放话了,说她要是敢提离婚,就让她在这个县城待不下去。我听了心里又急又没办法,总不能冲到她家去跟她男人理论,我算哪门子人啊。从那以后,我们的关系就从那种偷偷见面的暧昧劲儿,变成了得面对现实问题的局面,我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一下子凉了半截。
又过了半个月,那天中午饭馆刚忙完一阵,我正蹲在后门口抽烟,抬头看见她拎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她说跟她男人摊牌了,婚离定了,公婆闹得厉害,她待不下去了。我听了心里一咯噔,可看着她拎着箱子站在那儿,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得起皮,我实在狠不下心让她走,就把后头那间堆放杂物的小屋收拾出来让她先住下。
这事的来龙去脉是她后来安顿下来之后跟我说的。她确实跟丈夫摊牌了,她男人死活不同意离,还放话说谁敢接她他就跟谁拼命。她公婆也来闹过,堵在超市门口骂她不要脸,她实在受不了才偷跑出来的。我听着心里头又酸又怕,怕她男人真找上门来,又怕街坊邻居嚼舌根。
结果第二天就出事了。我闺女从学校回来拿换季衣服,一进门看见她坐在饭馆里剥蒜,脸当场就沉了。她把我拉到后厨,压着嗓子问我那女的是谁,我说是朋友帮忙的。我闺女直接说,爸你是不是糊涂了,人家有老公有公婆,你掺和什么。我说没掺和,就是让她暂住几天。她不听,当天晚上就收拾东西回学校了,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从那以后我闺女跟我冷战了快一个月,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我发过去的关心话全石沉大海。我心里也打鼓,可人已经住下了,总不能再赶出去。我跟她的关系就这么公开了,街坊邻居开始有人指指点点,我饭馆里也有老顾客问东问西,我一律装糊涂。日子一下从偷偷摸摸变成了摆在明面上的难,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她在我饭馆里帮忙,站前台收钱、端菜、收拾桌子,嘴也甜,见着谁来都笑着喊一声。我那几个老顾客一开始还拿异样的眼神打量她,后来慢慢跟她混熟了,来了就点名让她上菜。隔壁开五金店的老刘有回跟我闲聊,说你那个帮手挺能干,人也实在,比之前你雇的那个小姑娘强多了。我听了心里挺受用,嘴上谦虚说就是搭把手,其实心里头松了口气。
她做事确实勤快,早上帮我搬菜、和面,下午擦桌子扫地,把后头那间小屋也归置得整整齐齐。饭馆生意比以前好了不少,有人说是她招呼周到,有人说是我最近精神头足了,反正账面上确实多挣了两三千。邻居们也从一开始的议论纷纷,变成了主动跟她打招呼,买个菜碰上了还聊两句。
我闺女那边,我隔三差五给她发消息,也不提她,就说饭馆最近忙,新来个帮手做了啥菜,让她回来尝尝。她一开始不回,后来偶尔回一个表情,再后来会问一句吃了没。我知道她在慢慢软化,就没敢催。放寒假她回来那天,她主动做了一桌子菜,有鱼有肉还有我闺女爱吃的糖醋排骨。我闺女进门的时候脸上还是绷着的,没怎么说话,但坐下来吃了两碗饭,走的时候把碗筷洗了才走的。我当时想,只要日子能过顺了,别人爱说什么说什么。
寒假那几天她在家住着,虽然跟她说话还是不多,但没再提反对的话。走的时候也没闹,就跟我交代了一句让我少抽烟。我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虽然知道这事还没完,但至少闺女那边没把门彻底关死。
到现在,我们在一起过了快两年。她没跟丈夫领离婚证,那边拖着不放,三天两头打电话来闹,她也不催了,说反正人已经出来了,证件的事慢慢来。她报了个会计班,每周去县城另一头上课,回来还抱着书看,说想考个证以后找个正经班上,别总在我这饭馆里耗着。我闺女今年大学毕业,说要在省城找工作,偶尔回来住两天,每次回来都买点菜、洗洗衣服,虽然跟她说话还是客客气气的,但至少不躲了。
上个月我过生日,她给我买了件深蓝色外套,说显年轻。我闺女给我发了个红包,写着爸生日快乐。晚上关店以后,我们仨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她炒了几个菜,我闺女帮忙盛饭,虽然饭桌上话不多,但我吃着吃着心里头就踏实了。我认了,这就是我的命。她比我小二十多岁,跟着我吃苦,我不能亏待她。爱不爱的不说,日子能过到一块儿去,比啥都强。
生活是趋于稳定了,可有些事还没彻底解决。她那边离婚手续一直拖着,她男人偶尔还来饭馆附近转悠,我得留个心眼。我闺女心里那疙瘩也没完全化开,每次回来住两天就走,从没在我面前提过让她留下来。但到了这个岁数,我不想再折腾了,能踏踏实实过一天是一天。饭馆生意还行,她学的也快出成绩了,闺女工作要是定了,以后逢年过节能回来聚聚,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