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 下

夜里十一点二十,老周敲了儿媳妇的房门。

三下,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秀兰没睡。她躺在床上数院子里那口老井的水滴声,一下,一下,数到八十多下的时候,门响了。她披上棉袄下床,先站在门后问了一句:“爸,咋了?”

门外头顿了顿:“你……是不是哭了。”

秀兰没吭声。她确实哭过。下午建国打电话来,说今年中秋回不来了,工地上赶工期,一天三百。她“嗯”了一声,问孩子学费的事,问了,又觉得不该问。挂了电话,她在灶台前站了很久,剁猪草的时候眼泪掉进盆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开了门。

老周站在门槛外头,棉袄披在肩上,手里攥着个手电筒,没开。他耳朵背,白天跟他说话得凑近了喊,可夜里,隔着一堵墙,他听得见。老伴走的那年他就这样了,夜里不肯睡实,总说屋里太静,静得慌。

“进来坐会儿吧。”秀兰说。

老周没进。他就着门槛坐下了,背靠着门框,仰头看檐。屋檐下那盏十五瓦的灯泡还亮着,是秀兰忘了关,蛾子在灯罩上撞。

“东屋那扇窗,风钻进来。”他说,“你腿疼。”

秀兰也坐下来,隔着半个门槛。她说:“不碍事。”

其实碍事。去年冬天冻出来的毛病,一变天膝盖里像灌了凉水。可这话她没跟建国说过。建国在外头一年回一趟,说了也是白说,白白让他心里堵。

这院子就剩两个人。

白天各忙各的,一个在坡上刨地,一个在灶下烧火,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可到了夜里,两个人都在听。秀兰听东屋的咳嗽声,一夜咳上四五回她就睡不着;老周听西屋的动静,哪天秀兰回来晚了,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等。谁要是半夜没个响动,另一个心里就发慌。

这事没人懂,也不兴说出去。

上个月秀兰发高烧,迷迷糊糊烧到三十九度,是老周半夜起来,摸黑去邻村敲开卫生所的门,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破了,第二天照样下地。前年冬天老周心口疼,脸都白了,是秀兰把他背在背上,走了二里地的雪路。她一个女人家,背着一百三十斤的人,走到卫生所门口腿都软了,跪下的时候还托着他的头。

这两个人,互相是对方的命,可谁也没把这个字说出口。

村里王婶嘴碎。上回赶集,当着秀兰的面说,一家子公公媳妇,儿子常年不在,也不怕人说闲话。秀兰低着头挑她的盐,挑完就走了,回家一个字没提。

她那天晚上听见东屋有动静,老周一夜没睡。

“爸,回屋吧,凉。”秀兰说。

老周站起来,走到檐下,抬手摸了摸门框上头的门轴。那门轴松了,开关的时候吱呀吱呀地响。

“明儿我给你修修。”他说,“关不严,夜里风大。”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要是晚上难受,就敲墙。敲两下,我听见。”

秀兰“嗯”了一声,声音有点闷。

老周回了东屋。门关上,又吱呀一声。

秀兰坐在门槛上没动。檐下那盏灯还亮着,蛾子还在撞,井里的水滴一下,一下。

她忽然想起刚嫁过来的那年,老周还壮实,站在这个檐下教她劈柴,说“手要贴紧斧柄,别怕”。那时候建国也在,三个人挤在一张桌上吃饭。后来建国走了,孩子也跟着走了,屋里头一年比一年空。

空到最后,就剩两个人在夜里互相听对方的动静,听着,就知道彼此还活着。

这算什么呢?秀兰说不出。反正不是村里人嚼的那种东西,比那东西干净,也比那东西疼。

屋里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