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那天,陈默又没回家。

我把他换下来的脏衬衫扔进洗衣机,手指碰到内袋里一张硬邦邦的卡纸。

抽出来一看,是张刷卡小票。

香格里拉酒店,行政套房,一晚四千八。

底下还有一行手写体:张总,欢迎下次光临。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分钟。

四千八,够给孩子交一学期的伙食费,够我买三年的大宝面霜。

我把小票展平,夹进床头柜最底层那本旧相册里。

那里面已经有四十三张了。

手机响了。

银行短信,到账两万块。

备注写着:生活费。

转账人:张莉。

我关了屏幕,把陈默的衬衫领口翻过来,上面沾着一根栗色长卷发。

我捏着那根头发对着灯看了看,拉开床头柜抽屉,扔进一个透明自封袋。

袋子里已经有十几根了,长短不一,颜色倒是统一。

厨房高压锅在呲呲冒气。

我擦了擦手,过去关火。

排骨炖藕,陈默爱吃的。

我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慢慢喝。

汤有点咸,藕没炖烂,咬起来咯吱咯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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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第一次收到张莉转账那天,也是两万。

那时候我还在超市做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八。

陈默说他要创业,需要资金周转,让我把工作辞了专心带孩子。

我辞了。

辞职第三个月,他喝多了回来,手机响个不停。

我接起来,一个女人声音,说陈总你到家了吗,今天辛苦你了。

我嗯了一声挂了。

第二天卡里多了两万。

我拿着那张卡去超市买了三斤排骨,两盒车厘子,给孩子买了双新球鞋。

陈默回来看见,皱着眉头问我哪来的钱。

我说我找了份兼职。

他没再问。

从那天起,每个月十号,两万准时到账。

我拿着这钱交物业费,交孩子补习班费,给自己买过最贵的一件东西是一件羽绒服,打完折五百六。

陈默的西装越来越贵,领带越买越多,回家越来越晚。

我什么也没说过。

前年他爸做心脏搭桥,手术费八万。

陈默说手头紧。

我取了四万八的定期给他。

那笔定期是我从每个月两万里攒的。

他接过存折看了一眼,没问我钱哪来的。

今年开春,张莉的钱突然断了。

三月十号没到账,四月十号也没到。

我打开手机银行查余额,那张卡里还剩三千四。

陈默的衬衫小票倒是越攒越多,最近一张是三亚凤凰岛度假酒店,两晚一万二。

五月,孩子学校要交研学费,三千八。

我给陈默打电话,响了七声他才接。

背景里有个女人在笑,声音清脆。

他说在开会,晚点说。

挂了。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超市在搞促销,鸡蛋三块五毛八一斤,排队的老头老太太从门口一直蜿蜒到花坛边。

对门邻居在剁饺子馅,咚咚咚,咚咚咚。

楼上小孩在练钢琴,同一小节反复弹了十几遍,总是卡在一个升fa上。

我回到屋里,打开床头柜,把那个自封袋里的头发倒出来。

十七根。

最长的一根足有三十厘米。

我从自己头上拔了一根,放在一起比了比。

颜色几乎一样。

那天晚上陈默回来换衣服,说要去杭州出差。

我给他收拾行李箱,把剃须刀充电器叠好放进去。

他进浴室洗澡,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屏幕亮了,一条微信:老公,明天到了我去接你。

头像是个卷发女人,笑得很甜。

我拿起他手机,试了试密码。

孩子生日,不对。

他生日,也不对。

结婚纪念日,还是不对。

我输入那串小票上的数字,四千八。

屏幕开了。

微信置顶聊天框里,备注名是“张总”。

点进去,最近一条是今天下午:钱不打了,你老婆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我看着恶心。

你什么时候离婚?

陈默的回复:快了,等她爸那套老房子拆迁款下来。

我站在浴室门口,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

水声停了。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走到厨房。

高压锅里的剩汤表面结了一层白油。

我拿起勺子,把整锅汤倒进水池。

排骨和藕块堵住了下水口,我用筷子一块一块夹出来扔进垃圾桶。

陈默裹着浴巾出来,问我今晚怎么没做饭。

我说孩子在他妈那吃了,我不饿。

他哦了一声,进卧室换衣服。

出来的时候西装笔挺,身上有股我没闻过的香水味,像是某种花香混着木头。

他拎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他说。

然后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

隔壁剁饺子馅的声音停了。

楼上钢琴也不弹了。

整栋楼安静得能听见电梯上下的嗡嗡声。

我拿起手机给张莉发了条消息:见面聊聊。

她秒回:终于想通了?

我没回,打开相册数了数那些小票。

四十七张。

最早的一张是六年前,香格里拉,四千八。

最近的一张是上周,威斯汀,三千六。

价格降了。

我把所有小票摊在茶几上,用手机一张一张拍下来。

然后走到陈默的书房,打开他锁着的抽屉。

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装着房产证、存折、还有一份股权协议。

我翻到最后一页,陈默占股百分之六十,张莉百分之四十。

公司注册时间是六年前的六月。

正是我辞职那个月。

我把信封原样放回去,锁好抽屉。

回到客厅,张莉回了消息:明天下午三点,半岛咖啡。

我把茶几上的小票收起来,放回床头柜。

躺下的时候凌晨一点二十。

陈默的枕头底下压着一盒没拆封的杜蕾斯。

我拿起来看了看保质期,到明年三月。

我闭上眼睛,数着窗外高架上稀稀拉拉的车流声。

一辆车过去,又一辆车过去。

数到第四十七辆的时候,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