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佳佳把那件米白色连衣裙从衣柜里扯出来，在身上比划了两下，回头冲我笑："妈，你说我配那双浅口的行不行？"

她站在卧室门口，阳光正好打在她脸上。二十三岁，刚工作第二年，谈了一年多的男朋友，对方家里周末喊她去吃饭。她站在那里问我穿什么鞋合适，我手里攥着一颗蒜，站在厨房门口，半天没说出话。

不是我不想回答。是我心里堵着一团东西，从她昨晚跟我说"周六去他家"开始，就堵到现在。

我把蒜拍了，扔进热油里，滋啦一声。我在油烟里冲外头喊："都行，别穿太高就行。"

她"哦"了一声关了门。我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没动，油已经快糊了。

我当妈的，不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是话太多，不知道从哪句起，也不知道她听不听得进去。

我跟她爸结婚二十六年。日子过得不算差，但中间的弯路，我一条没少走。有些亏，是吃了以后才知道疼的。我不想让她等疼了才记住。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化妆。我煮了粥，蒸了包子，坐在餐桌对面看她往脸上抹东西。她爸已经出门上班了，家里就我们俩。

我放下筷子，说："佳佳，今天去他家，妈跟你说几句。"

她刷子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继续刷："你说。"

"到了那边，吃饭点菜的事，人家问你想吃啥，你就说你都行，但真有你忌口的，要提前讲。别专挑贵的点，也别一味说随便。随便说多了，人家真就随便对你。"

她手顿了一下："妈，就去吃个饭，你至于吗？"

"至于。"我没让步，"你第一次上门，人家在看你什么样。你懂事，有分寸，人家高看你一眼。你嘴上一直说随便，以后日子长了，你真想拿主意的时候，就拿不动了。"

她没接话，把刷子放下，拿起口红描了两下。

我接着说："还有，收人家东西的事。他要或者他家要是给你什么贵重礼物，项链手表红包那些，别收。吃顿饭没事，收贵重东西，往后你拒绝什么都不硬气。"

她回头看我："妈，你是不是看电视看多了？人家就请我吃顿饭。"

我知道她嫌我啰嗦。我二十三岁的时候也嫌我妈啰嗦。那时候我嫁给她爸之前，我妈就说了一句"过日子别总争对错"，我当时觉得她老一套。

后来跟老许吵了不知道多少回架，回回都是争一个对错，争完了谁也不服谁，冷战能三天不说话。我妈那句话，我是哭过以后才想起来的。

我没跟她讲这些。我只说："你听进去就行，做不做你自己拿。"

她坐到餐桌前，端起粥碗，我看着她喝了两口，还是没忍住。

"妈再说几句。"

她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嘴角有点无奈地弯了一下，但没打断我。

"跟人相处，不管是他还是他家里人，吵架的时候，话说出口之前过一遍脑子。再气也别放狠话。你放了狠话，当时痛快了，过后人家记着呢，拿你这句话拿捏你，你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

她放下勺子："妈，你今天怎么突然——"

"我还没说完。"我把杯子往桌上搁了搁，"男朋友对你花心思了，帮你忙了，别光嘴上谢谢，记着，找机会还回去。你对他好，他心里有数，你心里也有数。有来有往才叫感情，光一个人使劲，走不远。"

她这回没笑。低头搅了搅粥，没说话。

我趁着她没堵我，赶紧往下说："还有一件事，你手里一定要有自己的钱。不管挣多少，每个月存一点。别觉得跟了他就什么都靠他。钱在你自己手里，吵架了你能出去住两天不用看他脸色，日子过不下去了你走得开。这话不好听，但管用。"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烦了，像是什么被触了一下。

"妈，你是不是跟爸……"

"没有。"我打断她，"我是没存钱吃了亏。刚结婚那年跟你爸吵了一架，我想出去住，翻遍兜里发现连酒店两晚的钱都拿不出来。在你外婆家门口坐了一下午，又走回去了。"

她筷子停住了。

"从那以后我就存了。你爸知道不知道我不清楚，但我知道自己有，心里就踏实。"

她没说话，把碗里最后一点粥喝完了。

我站起来收碗，走到水池边上，拧开水龙头冲着碗，背对着她说了最后几句。

"还有，别跟他扯钱。不找他借钱，也不随便借给他。真有难处，跟我们说。钱这东西搅在感情里，最后说不清楚。你们还没结婚，尤其要注意。"

"知道了。"她声音比刚才轻了。

我把碗洗完，擦了手，走回来。她还坐着没动，口红没补完，一支管子搁在桌上。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想到她小时候，五岁那年学骑自行车，我在后面扶着座，她爸在前面喊她蹬。松手那一下她摔了，膝盖磕出一大片血。她没哭，爬起来又要骑。我当时想，这丫头以后不用我太操心。

可她长到二十三岁，要去一个陌生人家吃饭，我比她五岁骑车那会儿还慌。

"最后一句。"我说。

她抬头看我。

"不合适的人和事，直接拒绝。别将就。你怕伤人，勉强答应，最后委屈的是你自己。你把边界讲清楚，不对的人会走，对的人会留下。"

她站起来，拿起口红，对着玄关的镜子描完最后一下。然后转过身，把包挎上，看了我一眼。

"妈，你今天说了几句了？"

"十二句。"我说。

她笑了一下，走到门口换鞋。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脖子上一小撮碎发翘着，跟小时候上学出门一模一样。

她拉开防盗门，跨出去，回头看了一眼。

"妈，我记着了。"

门关上了。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往下，越来越远，到最后听不见了。

我站在玄关，手扶着门把手。厨房水龙头有点滴水，一滴一滴打在不锈钢盆底上。

我走回厨房，把火点上，把早上没炖完的鸡接着炖。锅里的汤咕嘟嘟冒泡，蒸汽扑上来，我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

她爸晚上回来，看见桌上炖的鸡，问："佳佳去吃饭了？"

"嗯。"

"你跟她说了什么？她刚才发微信给我，说让我以后别跟她吵架的时候说气话，她妈说的，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

我拿勺子搅了搅锅，没接话。

他夹了一块鸡，嚼了两口："她还问我手里有没有自己的积蓄。二十三岁的人问这个，哪个教的？"

我没吭声。他把鸡骨头搁在碟子边，看了我一眼："你跟她聊了。"

"聊了几句。"

"聊了几句她就能回来跟我说这些。"他摇了摇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我没跟他细讲。那些话不是讲给他听的。

晚上九点半，佳佳发了一条消息回来。一张照片，是他男朋友妈妈做的一桌子菜，配了个"还不错"的表情。

我回了一句："别吃太撑，回来喝点粥。"

过了会儿她又发了一条："妈，人家问我想吃什么，我说了不吃香菜，其他的都行。"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窗外楼下路灯亮着，有个小孩在路灯底下跳绳，影子一跳一跳的。

她听进去了。

不是全听，但听了几句。几句就够了。往后的路，她自己会走，会摔，会爬起来。我没法替她摔，也替不了。但今天早上餐桌上那十几分钟，那些话，至少让她出门的时候，心里不是空的。

碗还在水池里泡着。灶台上的火早关了。我坐在餐桌前，把她早上用过的粥碗拿出来看了一眼，碗底还有一点粥痕没冲干净。

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放进碗架。

十二句话，说完了。她记几句，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