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许多癌症患者家属从卖车、卖婚戒，一直卖到最后一块土地，只为给父母争取价值数十亿越南盾的癌症治疗方案。然而，昂贵的药物并不一定意味着更高的生存机会。
看着父亲肺癌治疗的住院费用清单，40岁的河内（Hà Nội）男子阿杰（Kiệt）在心里盘算：夫妻两人的积蓄只够再支撑几次化疗了。当医生告诉他有一种新药可能效果更好，但费用高昂且医保无法全额报销时，他沉默地坐在那里。父亲的治疗机会或许能再多一些，但家庭的重担却难以承受。
作为独子，阿杰没有人分担责任。他卖掉了辛苦攒钱买来的第一件大件资产——一辆汽车，钱直接转入医院账户。接着是婚戒、存折，然后是家里剩下的所有值钱物品。每次卖掉一样东西，他都告诉自己：只要父亲能多撑一个疗程，就还有希望。
医生正在为肺癌患者提供治疗建议
有一次，在送父亲入院前一天，他打开账户看到余额刚好够付住院费，而那笔钱原本是夫妻俩给孩子攒的学费。他还是把钱转进了医院，然后给家里打电话，说学费的事"以后再想办法"。几个月里，他一边上班，一边在医院陪护，一边努力不让自己的小家庭崩溃。
"有些夜晚从医院回来，我睡不着：如果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卖了，孩子们靠什么生活？但如果停下来，我怕自己放弃得太早，怕被人说不孝。"阿杰对越德医院（Bệnh viện Việt Đức）肿瘤放射科医生阮越英（Nguyễn Việt Anh）说。阮越英曾在K医院（Bệnh viện K）工作多年。
阿杰并非个例。2024年发表在《预防医学与公共卫生杂志》（Journal of Preventive Medicine and Public Health）上的一项研究，对越南两家肿瘤专科医院的634名患者进行了调查，结果显示91.8%的家庭因治疗费用而遭遇"财务灾难"。近一半家庭不得不向亲友借钱；超过三分之一动用存款或退休基金；超过66%削减了基本生活开支，许多人因无力承担而更换治疗机构或医生。
"每个病例背后，往往是一个家庭在经济、心理健康以及未来计划上同时受到冲击。"阮越英医生说。孩子还要上学，贷款到期要还，而照护者逐渐陷入失眠、精疲力竭，有人感到无助和愧疚。当家庭成员对是否继续一种昂贵的治疗方案无法达成一致时，矛盾会更加尖锐。
肿瘤医学发展迅速，不断提供新的选择，如免疫药物、靶向药物、抗体偶联药物（ADC）、生物类似药等。这些疗法帮助部分患者更长时间地控制病情、降低复发风险或延长生存期。但随之而来的是费用问题——许多药物尚未纳入医保报销范围，患者需自付数亿甚至数十亿越南盾。
胡志明市（TP.HCM）社会保险局副主任阮氏秋恒（Nguyễn Thị Thu Hằng）表示，治疗HER2阳性乳腺癌的曲妥珠单抗（Trastuzumab/Herceptin）一年疗程每位患者约需8亿至9亿越南盾，这还不包括检测和随访费用。
用于多种癌症的免疫药物帕博利珠单抗（Pembrolizumab/Keytruda）每瓶价格超过6000万越南盾；根据治疗方案不同，总费用可能超过10亿越南盾。即使部分靶向药已纳入医保目录，患者每月仍需自付5000万至6000万越南盾。
对于月收入普遍在1000万至1500万越南盾的工人和司机来说，10亿越南盾的药费相当于近6至8年不吃不喝的总收入，或相当于郊区一套普通公寓的价格。
阮越英（Nguyễn Việt Anh）医生表示，新药为符合条件的患者群体提供了机会，但疗效取决于癌症类型、疾病阶段、肿瘤生物学特征、患者体质和个体反应。有些人能长期控制病情，有些人反应有限或完全无效。
"这个方案能带来什么机会？成功概率和预期时间是多少？费用多少？副作用如何？是否符合患者的生活目标和家庭承受能力？"他说。
据他介绍，费用更高并不意味着效果更好。合理的决定必须基于证据、治疗目标和具体情况。"有些阶段的目标是长期控制病情，但有时也需要转向控制症状、减轻疼痛、保持生活质量。姑息治疗不是放弃患者，而是治疗的一部分，尤其是当疗效与毒性、费用和负担不再相称时。"
在胡志明市肿瘤医院给病人用药
103军医院（Bệnh viện Quân y 103）肿瘤中心副主任、副教授武英海（Vũ Anh Hải）表示，癌症治疗的一个原则是"正确"比"昂贵"更重要。免疫疗法通常只有在标准方案失败后才被考虑。如果一开始就选择最昂贵的路径，患者可能在完成整个疗程前就已耗尽资金。
"医生必须为每个人权衡最优方案。永远不是无路可走，因为现代医学有很多备选方案。"武英海（Vũ Anh Hải）副教授表示。
因此，在支付大额费用之前，家庭需要先理清"收益全景图"——了解医保覆盖范围、药物援助计划、等效方案、合适的临床试验和社会支持来源，然后再决定是否变卖大宗资产。当下一步治疗带来的益处极低，而毒性和费用极高时，医生需要坦诚地讨论姑息治疗。患者仍在接受治疗，只是目标发生了变化。
在与阮越英医生坦诚沟通后，阿杰得知父亲对这种昂贵免疫药物的反应率仅约15%，他决定不再抵押正在居住的房子的房产证。
他将父亲转回标准维持治疗方案，结合姑息治疗，控制呼吸困难等症状，并花更多时间陪伴父亲。这个决定得到了整个大家庭的支持。
"我意识到父亲现在最需要的，是不被疼痛折磨，看到子孙平安，而不是一个因数十亿债务而支离破碎的家庭。"阿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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