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前夜,消毒水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我妈躺在病床上,攥着我的手,说三套房和几十万都转给妹妹了,她日子难,你懂事。
我盯着床头柜上那张没签的捐献同意书,笑了笑,妈,捐献书我还没签呢。
她脸上的笑一下僵住。
走廊灯惨白,我捏着那张纸,想起三天前手机里那条转账短信。
01
于妩确诊尿毒症那天,是个礼拜三。
我接到我爸电话时,正坐在收费窗口里给病人找零。
他在那头吭哧了半天,只说了一句,你妈住院了,市一院肾内科。
我请了假赶过去,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呛得我嗓子发紧。
病房里,我妈半靠在床头,脸肿了一圈,手背上扎着留置针。
于佳莹坐在床边削苹果,皮削得挺薄,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见我进来,我妈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嘴里嘟囔着,来了啊。
沈医生拿着病历进来,说情况不太好,双肾萎缩,最好做移植评估。
他看了看我和于佳莹,问家里几个孩子。
我妈抢着说,两个闺女,大的叫于之桃,小的叫于佳莹。
沈医生点点头,说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会高一些,建议都做个筛查。
于佳莹手里的苹果皮断了,她低头继续削,没吭声。
我妈拍了拍她的手,说佳莹身子弱,从小没进过医院,先让之桃查吧。
我没说话。我丈夫刘高超在电话里吼了一嗓子,说凭什么是你先查,你妹不是闺女?我让他别嚷嚷,说查就查吧,不差这一下。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沈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推了推眼镜,说六个点位全相合,挺难得的。
我哦了一声,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回到病房,我妈拉住我的手,眼泪掉下来,说之桃,妈就知道你行。
于佳莹站在窗边,背对着我们。
她肩膀缩着,像在哭。
我妈朝她招招手,佳莹你过来。
于佳莹转过身,眼圈确实红了,说姐,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还没做手术呢。
那天晚上,我给我奶奶于金兰打了电话。
她八十了,耳朵背,我在电话里喊了三遍她才听明白。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桃啊,捐献书别急着签,你先看看你妈那边什么章程。
我说知道了奶奶。
挂了电话,刘高超翻了个身,嘟囔着说,你奶奶都比你想得明白。
我没接话,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块地图。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带于佳莹去县城买新衣服,把我留在奶奶家。
奶奶给我缝了个布娃娃,说桃啊,奶奶疼你。
第二天,我跟我妈说,手术可以做,但我得回家跟高超商量商量。
我妈脸上那点笑模样一下就没了,说商量什么,你妹都查了,配不上,现在就指着你了。
我说佳莹查了?
我妈眼神闪了一下,说查了,不匹配。
我没再问。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尽头给沈医生打了个电话。
我问他,我妹的配型报告出来了吗。
沈医生那头顿了一下,说于佳莹的筛查报告,按规定不能直接给我看,但如果本人同意调取的话可以。
我说好,我知道了。
02
术前检查排得挺密。
抽血、心电图、肾功能、尿常规,一项接一项。
沈医生每次见我都要强调一遍,活体捐献是自愿的,随时可以反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背课文,但每次说的时候都看着我眼睛。
我请了半个月假,收费窗口的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点事。她们也没多问,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谁家没点事。
刘高超跑长途货运,本来这趟要去广州,为了我推了。
他晚上回来,坐在沙发上抽烟,说于之桃,我不是不让你救你妈。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妈那心偏得没边了,你捐了肾,她能念你好?
我说她是我妈。
他把烟掐了,没再说话。
于佳莹那几天来得勤,每次来都拎东西。
今天拎一箱牛奶,明天拎两盒蛋白粉。
我妈跟隔壁床说,我这小闺女,心细,知道疼人。
隔壁床老太太问,那大闺女呢。
我妈顿了一下,说大闺女也孝顺,就是忙。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刚买的小米粥,没进去。
等了一会儿,转身去了开水房。
我把粥倒进自己带的饭盒里,把外面买的塑料盒扔了。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让她看见我拎东西来。
于佳莹换了辆新车。
白色的,停在医院楼下,车牌还没上,贴着临时牌照。
我路过时看了一眼,车标我认识,不便宜。
她以前那辆才开了三年,怎么就换了。
我问我爸,佳莹换车了?
我爸正蹲在楼梯间抽烟,听了这话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他拍了拍,说啊,换了吧,她那个美容院生意好。
我说哦。
他低着头,又补了一句,你妈让换的,说旧车不安全。
我没再问。但心里那点不对劲,像一根刺,扎在那儿了。
晚上回家,我跟刘高超说了车的事。
他正在泡脚,听完把脚从盆里拿出来,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他说于之桃,你妈那点家底,你心里没数?
三套房,老两口攒了一辈子。
他说你知道你还捐?
我说高超,那是我妈。他看了我半天,把脚擦干,说行,你捐,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还有个闺女要养。咱家那点存款,经不起折腾。
我没说话。女儿在屋里写作业,门关着。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张术前检查单,上面写着我的名字,于之桃。三个字,黑体,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去医院,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护士在聊天。
一个说,那个于妩的家属,大闺女要捐肾那个。
另一个说,是啊,配型挺成功的。
头一个又说,她家小闺女那天来问过,能不能把配型报告改成不匹配。
我脚步顿了一下。护士看见我,赶紧住了嘴。我走过去,问,谁问的。护士摇头,说记不清了,就随口一说。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看着她们低头翻病历,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
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雨。
我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给沈医生发了条短信:沈医生,我想调一下我妹的筛查报告。
03
沈医生回消息很快,说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电脑,屏幕上是一份电子档案。
他没让我坐,直接说,于之桃,你妹妹的配型结果,确实和你一样,六个点位全相合。
我站着没动。他又说,她本人签过一份知情同意书,要求不向家属透露结果。这个在流程上没问题,但我觉得你有必要知道。
我说她什么时候做的。
沈医生翻了翻记录,说比你早三天。
我说知道了。
转身要走,他叫住我,于之桃,你的捐献同意书还在我这儿,没签。
你回去想清楚。
我点点头,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有个病人家属蹲在地上哭,大概是刚拿到什么不好的结果。
我从她旁边走过去,脚步没停。
走到楼梯间,我靠在墙上,闭上眼。
胸口堵得慌,像有块石头压着,喘不上气。
那天下午,我妈精神不错,拉着我说这说那。
她说之桃,等你手术做完,妈把老房子过户给你。
我看了她一眼,说不用,留给佳莹吧。
她愣了一下,说你这孩子,说什么气话。
我说没气话,就是觉得佳莹更需要。
我妈不说话了。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慢慢剥,皮扔在塑料袋里,一瓣一瓣掰开,递给我。我接过来,没吃。橘子味在手指上散开,酸酸涩涩的。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刘高超打着呼噜,一声接一声。
我爬起来,走到客厅,打开手机银行。
我妈以前让我帮她交过水电费,绑过我的手机号。
我试着登录她的账户,密码试了三次,最后一次用了我爸的生日,进去了。
余额显示:三千二百四十一块六毛。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我记得去年我妈跟我说,她和我爸攒了四十二万养老钱,存的定期。
我又翻了翻交易明细,一笔四十万的转出,收款方是我妹于佳莹。
日期,配型结果出来第二天。
还有一笔,二十万,转出,也是于佳莹。再往前翻,三套房子的过户记录,两套已经办完,一套在走流程。受理时间,都是在我答应捐肾之后。
我把手机放下,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白晃晃一片。客厅里很静,冰箱嗡嗡响了一声,又停了。我坐了很久,久到脚都麻了。
第二天去医院,我妈正跟于佳莹打电话。
她背对着门,声音压得挺低,但我还是听见了。
她说,你姐这边我稳住了,你别担心,手术完再说。
于佳莹在那头说了什么,我妈笑了一声,说你姐那个性子,她不会不管我的。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
桶里是早上炖的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炖了两个小时。
我转身走到走廊尽头,把汤倒进垃圾桶。
保温桶扣在垃圾桶边上,不锈钢的,磕在瓷砖上叮当响。
下午沈医生来查房,问我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说再等等。
我妈听了,脸上的笑没了,问等什么。
我说等我想清楚。
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晚上我爸来了,坐在床边削梨。
我妈让他出去,说跟之桃说点事。
我爸放下梨走了,门带上。
我妈坐起来,看着我说,之桃,妈知道委屈你了。
我说不委屈。
她说你妹那个美容院,看着风光,其实欠了不少钱,你妹夫那个人不靠谱,投什么亏什么。
三套房子,要是不给她,她那个家就散了。
我说那我呢。我妈顿了一下,说你有高超,有闺女,日子稳当。你妹她,她离不了这个家。
我看着我妈,她眼睛红了,鼻头也红,手攥着被角。我心里那点东西,一点点往下沉,沉到肚子里,凉透了。
我说妈,捐献书还在沈医生那儿放着呢。
04
我妈那句“你懂事”还在我耳朵里转,我奶奶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她耳朵背,说话声音大,隔着手机都能听见她喘气。
她说桃啊,你妈那房子,过户了没有。
我说过了,两套过完了,一套在办。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来奶奶这儿一趟。
我奶奶住在老城区,一室一厅,屋里堆着旧东西。她坐在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翻一个铁皮盒子。见我进来,她把盒子递过来,说你自己看。
里面是些老照片,我爸妈年轻时候的,还有我小时候的。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
我打开,是一份手写的清单。
我奶奶说,这是你妈当年嫁过来的时候,我给她记的账。
三间瓦房,两头猪,一台缝纫机。
她说这些以后都是你的。
后来有了佳莹,她就再没提过。
我奶奶说,桃啊,奶奶不是挑事。
但你得知道,你妈那三套房子,一套是你爷爷留下来的,一套是你爸单位分的,还有一套是后来买的。
按老理儿,你爷爷那套,怎么着也有你一份。
我说奶奶,现在说这个没用,都过户了。
我奶奶把老花镜摘了,擦了擦,又戴上。
她说你签那个捐献书了没有。
我说没签。
她说那就好。
她拉着我的手,手背上的皮松松的,像揉皱的纸。
她说桃啊,奶奶活到这把年纪,就明白一个理儿。
人心都是偏的,但你不能自己把路堵死。
我从奶奶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照得地上的树影一晃一晃。
我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翻了翻手机相册。
有一张照片,是我妈和于佳莹的合影,去年过年拍的。
我妈穿着红毛衣,于佳莹搂着她脖子,俩人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在旁边切菜,没入镜。
那天晚上,我把所有转账截图、过户文件照片、还有于佳莹配型报告的调取记录,都存进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打了三个字:于之桃。
我想了想,又改成:账。
第二天去医院,我照常给我妈擦脸、喂饭。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点讨好的意思,说之桃,你昨天没来,妈一宿没睡好。
我说有点事。
她说你妹昨天来了,买了那个什么进口水果,死贵,我说她别乱花钱。
我说嗯。
她试探着问,那个捐献书,你签了没有。我说还没。她脸色变了变,又缓下来,说那你快点签,沈医生催好几回了。
我没接话。拿起床头柜上的橘子,这次我剥了,吃了一瓣。挺酸的,酸得我牙根发紧。
于佳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纸袋,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姐你也在啊。
她今天化了妆,眉毛描得细细的,嘴唇红红的。
她把纸袋放在床头,说妈,给你买了件羊绒衫,天冷了。
我妈接过来摸了摸,说贵不贵。
于佳莹说不贵,打完折才一千多。
我妈说以后别买了,留着钱过日子。
于佳莹说没事,姐你说是不是。
她转头看我,笑得挺甜。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那个被涂改的配型报告,想起那四十万转账,想起那辆新车。我也笑了一下,说是啊,日子还长。
于佳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别过头,去翻纸袋里的衣服。我妈在旁边说,你姐就是懂事。
05
术前夜,医院走廊的灯调到最暗,只剩护士站那边亮着一小片。
我坐在陪护椅上,给我妈削苹果。
她精神还行,靠着枕头看我削,说之桃你手稳,皮都不带断的。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碗里递给她。
她吃了两块,放下叉子,拉住我的手。
她手凉,指头有点肿,攥着我的时候用了点力。
她说之桃,妈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她清了清嗓子,眼睛看着被子上的花纹。
她说家里那三套房子,还有你爸攒的那些钱,妈都转给你妹了。
她日子难,你知道的,陈超那个人不争气,美容院也是个空架子。
你妹要是没点底子,那个家就散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又说,你有高超,有闺女,日子稳当。妈知道你委屈,但你是姐姐,你懂事。等手术做完,妈以后就指望你了。你妹她,她从小娇惯,担不起事。
我慢慢把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刀刃朝里。
我看着她,她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理所当然的表情。
从小到大,她每次让我让着妹妹,都是这个表情。
我笑了一下。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笑,但嘴角就是往上翘了。我说,妈,捐献书我还没签呢。
她脸上的笑一下僵住。真的僵住了,像被人按了暂停。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她攥着我的手松了松,又攥紧,说你说什么。
我又说了一遍,捐献书,沈医生那儿,我没签字。
她坐起来,动作太猛,扯着了输液管,手背上的针头回了一截血。
她顾不上,盯着我,声音尖了,说于之桃你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你一声。
门被推开,于佳莹冲进来。
她大概是刚到,大衣都没脱,头发上还带着外面的凉气。
她看看我妈,又看看我,说怎么了。
我妈指着我说,你姐,你姐她没签捐献书。
于佳莹脸白了。她转过来看我,嘴唇抖了抖,说姐你疯了吧,妈都这样了。我说妈哪样了,不是还有你吗。
于佳莹说不出话。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包带,指头关节绷得发白。
我妈开始哭,呜呜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她说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我。
我说妈,你养我到大,我记着。
但你那三套房子和四十万,也够请好几个护工了。
走廊里有人探头看。
护士跑过来问怎么了,我妈哭得说不出话,于佳莹把她搂住,拍着她的背。
我站起来,把水果刀收进抽屉,拿起我的包。
刘高超在楼下等着,我让他别上来,他就在车里。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妈瘫在床上,于佳莹抱着她,俩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缩成一团。
我妈从于佳莹肩膀上面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张了张。
我没等她说话,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消毒水味更浓了。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听见病房里传来于佳莹的哭声,又尖又细。
我走进电梯,门合上,声音被隔在外面。
我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
手里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06
第二天一早,我手机就被打爆了。
我大姨、我二舅、我表姐,轮着来。
话都差不多,说之桃你妈都那样了,你怎么能这样。
我说哪样了。
他们说你不捐肾,你妈就没命了。
我说佳莹也可以捐。
他们顿一下,说佳莹身体不好。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扣在桌上。
刘高超端了碗粥过来,说吃点儿。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小米粥,熬得挺稠。
他说你妈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怎么办,等他们自己选。
中午我去了医院,不是去病房,去了沈医生办公室。
他看见我,把门关上。
他说你妈那边今天早上闹了一通,你妹在护士站哭,说你不孝。
我说沈医生,我就问一句,活体捐献,捐献者签字之前,医院能做手术吗。
他说不能。
我说那行。他说于之桃,你妈的病情确实拖不起,透析效果越来越差。我说我知道。他说那你什么打算。我说等他们拿出诚意来。
出了办公室,在走廊里碰见我大姨。
她五十多岁,烫着卷发,嘴唇抹得红红的。
她拦住我,说之桃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说大姨,我妈那三套房子和四十万,你知道吗。
她愣了一下,说那是你妈的钱,她想给谁给谁。
我说是啊,她想给谁给谁。那我的肾,我想给谁给谁。大姨脸涨红了,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说话。我说就这么说话。绕开她走了。
下午,于海明来找我。
他站在医院门口,抽了半根烟才开口。
他说之桃,你妈那房子的事,是我不对,我没拦住。
我说爸,你拦了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蹲在台阶上,烟夹在指头里,烧到过滤嘴了也没抽。
他说你妈那病,不能不治。
我说没说不治。
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说房子和钱,重新分。
佳莹要捐肾,我可以不捐。
爸你回去跟我妈说,她要是答应,我马上签捐献书。
她要是不答应,就让佳莹上。
我爸站起来,把烟头踩灭。
他看了我一眼,说之桃,你变了。
我说爸,我没变,就是不想再当那个懂事的了。
他叹了口气,走了。
背驼着,跟以前开货车时候那个挺直腰板的于海明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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