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破屋门,霉味混着药味扑过来。
老支书蜷在竹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床头半碗凉粥结着皮。
院外,梁海明的越野车喇叭摁得震天响。
曾伟骂骂咧咧,说再告就连床板一起扔出去。
我攥了攥拳,没出去。
老支书抬手指了指墙角那只旧皮箱,眼皮又沉下去。
半夜,我找王春兰拿来钥匙,撬开皮箱夹层。
里面不是存折。
天刚蒙蒙亮,三辆公家车堵了大院门。
01
大巴车在村口砂石路上颠了最后一程,把我扔下来。青石村的路牌歪着,铁皮上的字掉了一半漆。我拎着迷彩包,脚踩在碎石子路上,咯吱咯吱响。
三年没回来了。退伍证揣在兜里,硬邦邦地硌着胸口。
路两边堆着砂石料,像坟包一样一个接一个。远处山上的林地秃了一大片,黄土露在外面,风一吹,沙子直往嘴里灌。
一辆黑色越野车横在路中间。车门开着,曾伟靠在车头上抽烟,脖子上的金链子晃眼。他看见我,眯了眯眼。
“哟,这不是林家那小子吗?退伍了?”
我没吭声,绕过去要走。他一步跨过来,伸手拦住。
“别急着走啊,包里装的啥?检查检查。”
我盯着他。他比我矮半个头,但横,眼珠子往外凸。他身后又下来两个年轻人,手里提着铁棍,没说话,光站着。
“退伍证。”我把证掏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回村探亲,不犯法吧。”
曾伟一把扯过去翻了翻,撇撇嘴,扔回来。“梁书记说了,最近村里事多,外人来了得报备。你算外人吧?”
“我户口在青石村。”
“户口在,人不常在嘛。”他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走吧,去村部登个记。”
我没动。风把地上的沙土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山那边有机器轰鸣声,像是挖砂的。
“我先回家。”
我转身往村里走。曾伟在后面喊:“梁书记的话,你记着点!”
我没回头。脚步声跟了几步,停了。
老屋在村东头,土墙塌了半边,院里的草长得比人高。我放下包,没收拾,先去了梁玉山家。
老支书家在村西最偏的地方,三间土坯房,屋顶的瓦碎了大半,用塑料布盖着。院墙倒了一段,豁口用荆棘条拦着。
推开门,一股霉味混着药味扑过来,呛得我咳了两声。
屋里暗,只有西墙那扇小窗透进一点光。
老支书蜷在竹床上,身上盖着一床发黑的棉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脸颊凹下去,颧骨顶着皮,嘴唇干裂起皮。
床头搁着半碗凉粥,表面结了一层皮,苍蝇在碗沿上爬。
“梁叔。”我蹲下去,喊了一声。
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像一把枯枝,搭在床沿上。我握住他的手,凉的,骨头硌人。
“梁叔,我回来了。炎彬。”
他喉咙里响了一声,像是想说话。嘴张了张,没发出声。眼角有东西渗出来,他偏过头去,不让我看。
我起身去灶间烧水。
灶台上落着灰,锅里干干净净,连米粒都没有。
水缸见了底,缸底一层黄泥。
我拿桶去院里压水井,压了半天才出水,浑的,等了一阵才清。
烧了热水,给他擦了脸和手。他闭着眼,嘴唇动了动,这回我听清了。
“箱……子……”
“什么箱子?”
他没再说话。
手却抬起来,指了一下墙角。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墙角堆着几件旧农具,下面压着一只皮箱,黑褐色,铜锁扣锈得发绿,皮面裂了缝。
我走过去想提出来,老支书突然急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直摆。我停住,回头看他。
他喘了几口,眼睛盯着我,摇头。
“不拿?”
他点头。
我回到床边,他攥住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攥得紧。嘴凑近我耳朵,声音像砂纸磨铁。
“梁海明……来找过……两回……”
我明白了。皮箱的事不能让梁海明知道。
院外传来越野车的引擎声,由远到近。老支书的手一下子收紧,指甲掐进我皮肉里。
“别出去。”他说。
02
越野车停在院门口。车门关得砰砰响。曾伟的声音先到。
“梁叔,梁书记来看你了。”
老支书松开我的手,把脸转向墙。我站起来,挡在床边。
梁海明推门进来,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提着一塑料袋水果,脸上挂着笑。身后跟着曾伟和肖涛。肖涛夹着个公文包,低着头,不看人。
“哎哟,炎彬回来了?”梁海明把水果搁在灶台上,拍了拍手,“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
“回来好,回来好。”他往床边走,我侧了一步,把他隔开。他看了我一眼,笑意没减,“老书记身体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说。
“村里条件有限,看病不方便。我早说了,送镇上去,老书记不肯。”他叹了口气,在屋里转了一圈,脚踢了踢墙角的农具,离皮箱不到半米。
老支书在被子里绷紧了。
“梁主任,有事?”我问。
“有事。”他拉了把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老书记手里还有份宅基地转让书没签。镇上催得紧,这片地要统一规划。”
“他都这样了,签什么转让书。”
“话不能这么说。”梁海明掏出一张纸,摊在膝盖上,“村里的事,总得有人办。老书记签个字,后面的事我来跑。诗涵那边我也说好了,她没意见。”
梁诗涵。老支书的女儿,比我小两岁。当年我参军,她刚考上中专,老支书凑钱供我,她没吭声。
“诗涵回来了?”
“在镇上宾馆住着。明天来。”梁海明站起来,把纸放在床头,“老书记,你歇着,不着急。明天我再来看你。”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墙角一眼。
“那箱子还在啊。”他笑着说,“梁叔念旧。”
门关上。引擎声远了。老支书翻过身,满头是汗。
“他翻过两回了。”老支书喘着气说,“箱子底下是旧衣裳,他没翻到夹层。钥匙在春兰那儿。”
“夹层里是什么?”
他没回答。眼睛盯着房梁,嘴闭得铁紧。过了好一阵,才说了一句。
“炎彬,你当兵那几年,梁海明把村里的林地卖了三百亩。补偿款,我一分没见着。”
“你告了?”
“告了。三封信,寄到县里。没回音。”他咳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后来郭所长来了一趟,说林地手续合法,让我别折腾。再后来,我就被撤了。”
郭定国。镇国土所所长。我记住了这个名字。
“梁叔,明天我带你去镇上医院。”
“不去。”
“不去也得去。”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然后他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铜的,小小的,搁在我手心里。
“你拿着。别让梁海明看见。”
钥匙攥在手心,还带着他的体温。
那天晚上我没回老屋,在老支书家堂屋打了地铺。半夜,院墙外有脚步声,轻,绕着房子走了一圈。我没动,手摸到枕头下面的铁锹柄。
脚步声停在西墙小窗下面。窗子咯吱响了一下,被塑料布挡着,没推开。隔了一会儿,脚步声远了。
天没亮,我去找王春兰。
03
王春兰家在老支书家后面,隔着一道矮墙。她男人死得早,儿子在南方打工,一个人住。我敲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她已经在灶上烧火了。
“炎彬?”她开门,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婶,梁叔让我来拿东西。”
她往院外看了一眼,把我拉进去,关了门。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一条条的很深。
“你等着。”
她进了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账册,几盒录音带,还有三个信封,牛皮纸的,封口没粘。
“这是梁叔放我这儿的。去年秋天,他半夜送过来的,说要是他不行了,就交给信得过的人。”王春兰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等了一年,村里没人敢接。你回来了,你拿着。”
“梁叔说钥匙在你这儿。”
“钥匙是开箱子的,箱子里的东西,我这儿也有一份。”她指了指布包,“他怕都放在一处,被梁海明一锅端了。”
我翻开账册。
里面是手写的,一笔一笔,记得清楚。
哪年哪月,哪块林地,多少亩,卖了多少万,实际到村里多少,分给村民多少。
最后一栏用红笔圈着,写着“去向不明”。
三个信封,分别是寄给县纪委、县自然资源局、市里的。封面上有邮戳,日期是三年前。没拆封退回来的,边角磨得起毛。
“都被截了。”王春兰说,“梁叔去镇上邮局问过,人家说信寄出去了。可县里说没收到。”
“梁海明的人截的?”
“不知道。反正从那儿以后,梁叔就不寄了。他说,得等个靠得住的人,当面交上去。”
我把账册和录音带重新包好,塞进怀里。布包沉甸甸的,贴着胸口,硌人。
“婶,这事先别跟人说。”
“我知道。”她送我到门口,又拉住我袖子,“炎彬,你小心。梁海明手底下那几个人,不是吃素的。”
我点头。回到老支书家,他已经醒了,坐在床上,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发紫。
“拿到了?”
“拿到了。”
“账本看了?”
“看了。”
他沉默了一阵,咳嗽起来。咳完,喘了半天。
“林地补偿款,一千两百万。村民拿到的,不到两百万。剩下的,梁海明和郭定国分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砂石场也是。村集体的地,他占着,一年给村里交两万。两万!他转手卖砂石,一年挣几百万。”
“你早该交上去。”
“交过。没用。”他闭着眼,胸口起伏,“郭定国在镇里,梁海明在村里,县里还有人。我一个老头子,能怎么办?诗涵还在城里打工,我要是出了事,她怎么办。”
我攥着账本,指关节发酸。外面有鸡叫,天光大亮。远处传来砂石场的机器声,轰隆隆的,像闷雷。
“梁叔,我送你去医院。”
“你必须去。检查一下,花不了多少钱。”
“不是钱的事。”他睁开眼,看着我,“我一走,梁海明就要来翻东西。他找不到箱子里的,就会翻屋子。你一个人,挡不住。”
“那你把东西都交给我。我去县里。”
他摇头。“你去县里,找谁?你认识谁?”
我沉默了。退伍回来,我在县里没有熟人。战友倒是有几个,但都在外地。
“先去医院。你病成这样,什么事都办不了。”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梁叔,你信我。”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04
镇医院不大,两层楼,墙皮剥落,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我背着老支书进急诊,护士推来轮椅,他坐上去,整个人缩在轮椅里,像个孩子。
检查做了大半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片子挂在灯箱上,肺上大片阴影。
“肺部感染严重,心脏也有问题。怎么拖到现在才来?”医生推了推眼镜,“住院吧,先消炎,再看情况。”
办住院要交两千押金。我掏了退伍费,数了二十张。护士开了单子,安排了床位。老支书躺在病床上,挂上水,脸色稍微缓了一点。
“炎彬。”他叫我。
“嗯。”
“皮箱。别放在家里。”
“我知道。”
“你晚上回去,把它挪个地方。别放墙角。”
“挪哪儿?”
“灶台后面。有个洞,用砖堵着。”
我应了。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呼吸很重,带着痰音。
我在医院守到下午,梁诗涵来了。她穿一件灰色外套,头发扎着,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看见我,愣了一下。
“炎彬哥。”
“诗涵。”
她走到床边,看了她爸一阵,手攥着床栏杆,指节发白。
“我爸怎么样?”
“肺部感染,要住院。”
她点头。沉默了一阵,突然说:“梁海明让我明天去村部签字。”
“签什么?”
“宅基地转让书。还有一份林地承包权放弃声明。”她声音很轻,“他说,签了字,我爸的医药费他出。不签,就把我爸从医院弄回去。”
我看着她。她避开我的目光,盯着地面。
“你签了?”
“没有。我说等我爸醒了问他。”她咬了咬嘴唇,“炎彬哥,我扛不住了。他在城里找人堵过我两回。我住的地方,他都知道。”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我走到走廊尽头,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张翰飞,我在部队时的战友,现在在县纪委案管室。退伍后联系过两次,不算热络,但人靠谱。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翰飞,我是林炎彬。”
“炎彬?你回来了?”
“回来了。有件事,电话里说不方便,能见面吗?”
他顿了一下。“你在哪儿?”
“镇医院。”
“我下午过来。”
挂了电话,我回到病房。梁诗涵在给她爸擦手,动作很轻。老支书睡得很沉,眉头皱着。
“诗涵,你先别去村部。拖两天。”
“拖不了。梁海明说,明天不去,他就带人来医院。”
“让他来。”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害怕,也有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张翰飞下午三点到的。穿一件深色夹克,人瘦了,下巴上冒了青茬。我们在医院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说话。
我把账本和录音带给他看。他翻了几页,脸色沉下来。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的?”
“老支书攒的。三年了。”
“梁海明知道吗?”
“他找过,没找到。”
张翰飞合上账本,沉默了一阵。“炎彬,这事我得报上去。但我不能保证什么。县里什么情况,你比我清楚。”
“你只管报。出了事,我兜着。”
“你兜不住。”他看着我,“梁海明背后不止郭定国。再往上,还有人。你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
他把账本和录音带装进包里。“我先带回去,给陈书记看。他是纪委副书记,分管这块。要是他点头,这事就能往下走。”
“要多久?”
“快的话,明天。慢的话,不好说。”
他走了。我回到病房,老支书醒了,正和梁诗涵说话。看见我进来,他停住。
“炎彬,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拉住我的手,力气比昨天大了一些。
“皮箱。今晚就挪。”
05
那天晚上我回了村。天擦黑,村里静悄悄的,路灯坏了大半,只剩村部那盏亮着,惨白的光照在水泥地上。
我摸黑进了老支书家。屋里还是那股霉味,竹床空着,被子堆在一边。墙角那堆农具还在,皮箱压在底下。
我搬开农具,把皮箱拖出来。
铜锁扣锈死了,我找了根铁钉,撬了两下才开。
箱盖掀起来,里面是几件旧衣裳,的确良衬衫,蓝布裤子,叠得整整齐齐。
底下压着一枚军功章,老支书年轻时当过民兵,这是他的。
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他和一个女人的合影,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腼腆。
我没见过她。
老支书的老伴走得早,梁诗涵都不记得她妈长什么样。
我把衣裳拿出来,箱底是一层薄木板。
用手敲了敲,声音发空。
我用铁钉撬开木板,底下是夹层。
里面塞着油纸包,打开,是三本笔记本,用塑料绳捆着。
还有一摞票据,银行转账凭证,复印的合同,边角发黄。
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我蹲在地上翻,越翻越心惊——
我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扫过去。
然后——
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我翻到第二页。
手指开始发抖。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呼吸几乎停住了。
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内容——那些东西,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
上面详细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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