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落在砧板上,藕片一片片倒下去。
老周在旁边剥蒜,手机搁在料理台边上,免提开着。
小姑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挤出来,带着点喘。
“哥,我预产期在腊月,想提前一个月过去,坐完月子再走。”
老周手里的蒜皮没停,像在说晚上吃什么一样。
“行,你让嫂子把次卧收拾出来。”
我刀没停。
藕片切到最后一截,刀口抵着砧板,声音短下去。
小姑子在电话里笑了一声,说好,那我回头把票订了。
老周“嗯”了一声,把蒜瓣丢进白瓷碗里。
我搁下刀,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进了卧室。
衣柜顶上有两个行李箱,我踮脚够下那个灰的,平放在床上,拉开拉链,开始往里面搁衣服。
先拿的是衣柜最外侧的几件,再是抽屉里的内衣袜子。
老周跟进来,手里还捏着半头蒜,站在门口问:
“干啥?”
我把一件叠好的毛衣放进去,说:
“搬家。”
他问:
“搬哪儿?”
我合上箱盖,拉链拉到一半,说:
“先找地方住。”
他往前走了两步,手里那半头蒜还攥着,像没听懂。
“你至于吗?她是我亲妹妹,来住一个月怎么了?”
我把拉链拉到底,箱子立起来,轮子磕在地板上响了一声。
我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问过我吗?”
他嘴张着,没出声。
我绕过他往客厅走,行李箱的轮子在地板上一路滚过去。
他跟在后面,声音高了一点:“这不是跟你商量了吗?我应下来,回来不就跟你说?”
我站在玄关,回头看他:
“你那是通知我,不是商量。”
他脸色有点僵,把蒜往鞋柜上一拍:“你非得上纲上线?她又不是外人。”
我没接话,回卧室又拿了两件外套。
经过他身边时,他伸手想拽箱子,我躲了一下,轮子撞上门框。
他手缩回去,站在那儿喘气。
“你以前也这样。”
我把外套塞进箱子外侧的网兜里,蹲在地上整理拉链,
“去年她来住了半个月,你也是电话里应下来,回来才跟我说。”
老周说:
“那半个月不也过来了?”
我站起来,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是我过来了。她早上睡到十点,我六点起来熬粥。她说不吃香菜,我每顿单给她盛一份。她走那天,你妈打电话夸你懂事,说你会照顾妹妹。”
他脸别到一边,嘴动了动:“那你说,我当哥的能怎么办?她婆家离得远,老公又在外地,难道让她一个人挺着肚子过年?”
我看着他,声音没高:“她不是一个人。她有老公,有婆家,有亲妈。你什么都想揽,揽完了就落到我头上。”
他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半天说:
“我没想到你这么大意见。”
“你从来不想。”
我把箱子扶正,“你只管当你的好哥哥,当你的好儿子。家里多一个人、多多少事,你算过吗?”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在沙发背上拍了一下:“那你说现在怎么办?我都应了,总不能让我回电话说不行吧?”
我说:“那是你的事。你应的,你安排。”
他嗓门一下提起来:
“你这不是让我下不来台吗?”
我没再说话,拉开门往楼下走。
行李箱在楼梯上一级一级磕下去,声音在楼道里响。
老周追到门口,喊了一句:
“你回来再说行不行?”
我走到二楼拐角,没回头。
楼下的防盗门“砰”地关上,震得声控灯亮起来。
小区里起了风,我把外套领子竖起来,拉着箱子往大门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小姑子发来的消息:嫂子,我订了下个月十二号的票。
我站在路灯底下,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没回。
手机又震一下,老周发来一条:你别闹了,回来好好说。
我把手机翻过去,拉着箱子继续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箱子轮子在地上沙沙响。
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没问。
我停了几秒,回头望了一眼我们那栋楼,十一楼厨房的灯还亮着。
老周应该还站在客厅里。
我转过身,刚要出大门,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婆婆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直到铃声自己断掉。
过了几秒,她又打过来。
我接起来,没说话。
婆婆在那边说:“你嫂子啊,我听小芳说了,就一个月的事,你当嫂子的别跟她计较。她怀着孩子,你让一让。”
我握着手机,风灌进听筒里,呼呼响。
婆婆又说:“你哥都答应了,你就当帮家里一个忙。等你老了,她也记你的好。”
我开了口,声音不大:
“妈,您也说了,是她哥答应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没料到我会这么说。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拉着箱子走出大门。
路灯把影子拉长,我站在街边,看着路口的红绿灯跳了一下。
身后小区里,十一楼的灯还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我报了闺蜜家的地址。
车起步,暖风扑在脸上,我靠在后座,把手机从兜里拿出来。
老周的未接电话已经五个,消息三条,最后一条写着: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腿上。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到了闺蜜家楼下,她披着外套下来接我,看见箱子,什么都没问,只说:
“先上去。”
我跟着她上楼,进门换了鞋,把箱子立在墙边。
她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我接住,手心慢慢热起来。
她坐在对面,看了我一眼:
“想好了?”
我点点头,又摇头:“没想好。但今晚不能回去。”
她没再问,把电视打开,声音调小。
我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人在笑,脑子里全是老周那半头蒜拍在鞋柜上的声音。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姑子又发来一条:嫂子,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我哥说你在闹脾气。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没有闹。
发完我把手机扔在茶几上,水杯里的热气慢慢散开。
闺蜜从卧室抱了床被子出来,铺在沙发上,说:
“先睡,明天再说。”
我点了点头,没动。
窗外的风还在刮,楼下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去,又暗下来。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了闭眼。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不能总是一个人说了算。
我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闺蜜已经出门了,茶几上放着面包和一张纸条:锅里有粥,别多想。
我坐起来,腰酸得厉害,沙发到底不如床。
手机静音了一夜,屏幕上全是老周的未接电话和消息,最后一条停在凌晨两点多:你到底回不回来?
我没回,去厨房盛了碗粥。
粥熬得稠,米粒开花,一看就是小火煨的。
我端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脑子里乱糟糟的。
喝到一半,手机又震了。
小姑子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她声音带着点撒娇的软:“嫂子,我昨天跟我哥说了,他说你不太高兴。是不是我过去不方便?要不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放下勺子,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半天。
她这话说得客气,可意思明白——我哥说了,你嫂子不高兴。
她把问题抛给我,让我自己表态。
我没回。
她又发一条:“嫂子你别多想,我就是怕你累。我哥说次卧都收拾好了,被子也晒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次卧收拾好了,被子也晒了。
他动作倒快,昨晚我拉着箱子出门,他在家把次卧都铺好了。
我放下手机,把粥喝完,洗了碗。
闺蜜的厨房不大,碗架上有三只碗,两只叠在一起,一只孤零零放在旁边。
我把自己用的那只也叠上去,擦干手,站在窗边往下看。
楼下的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油条在锅里翻滚,热气腾腾。
一对年轻夫妻带着孩子坐在矮桌前,男人把豆浆推给女人,女人掰了半根油条塞给孩子。
我看着他们,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手机又响。
这次是婆婆。
我接起来,没说话。
婆婆的声音带着点着急:“你嫂子,你昨晚去哪儿了?小芳说她给你发消息你也没回。你哥一晚上没睡好,今天上班都顶着黑眼圈。”
我靠在窗框上,说:
“妈,我在朋友家。”
婆婆顿了一下,语气软下来:“你回来吧,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小芳那边我都跟她讲好了,让她注意点,别给你添太多麻烦。”
我捏着手机,没接话。
婆婆又说:“你就伺候她一个月,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她出了月子就走,家里还是你们两口子过。”
我开口,声音平静:“妈,她出了月子走,那这一个月谁做饭?谁洗衣服?谁半夜起来给她热汤?”
婆婆那边沉默了几秒,说:“你哥不是也在家吗?他能搭把手。”
“他搭把手。”
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没忍住笑了一声,
“他搭把手,就是剥半头蒜拍在鞋柜上。”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一会儿,婆婆说:
“你这话说的,你哥他也不是不管事的人。”
我没再争,只说:“妈,我不是不帮小芳。我是气他连问都不问我一声,就在电话里把家里的事定了。”
婆婆叹了口气:“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就这样,心是好的,就是嘴上不把门。你回来,我让他给你道歉。”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又是这样。
每次都是他做错事,婆婆出来打圆场,他道个歉,事情就翻篇了。
可翻篇之后呢?
下次他还是不问,我还是得接。
我说:“妈,我今晚先不回去。我想静一静。”
婆婆那边又劝了几句,我没松口。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早点摊收了第一波客人,老板娘弯腰擦桌子,动作麻利。
手机又亮,老周发来一条:妈说你今晚不回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回。
他又发一条:小芳预产期腊月,她一个人在外地,你让她怎么办?
我盯着这条消息,指头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永远这样,先问我想干什么,再替别人想怎么办。
他从来没问过,我一个人在家忙里忙外的时候,怎么办。
中午闺蜜回来,带了份凉皮,两份,搁在桌上。
她脱了外套坐下,拆开一次性筷子,说:
“你手机响了一上午,我隔着一道门都听见了。”
我坐下来,把凉皮拌开,说:
“老周他妈打的,劝我回去。”
闺蜜吃了口凉皮,含糊着说:
“你怎么想?”
我夹了一筷子,没急着吃,说:
“我在想,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明白,这个家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闺蜜点点头,没接话。
我们安静地吃完凉皮,她把盒子收进垃圾袋,说:“下午我上班,你自己待着。冰箱里有菜,别饿着。”
她走了以后,屋子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手机也没看。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板上,光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我想起去年小姑子来住那半个月。
她刚辞了工作,说要过来散散心,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
老周也是电话里应下的,回来跟我说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小芳过来住几天,你帮忙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缺的。”
我那天刚加班回来,手里还拎着菜,站在玄关换鞋,听他这么说,愣了一下:
“住几天?”
他说:
“半个月吧,她找工作,住酒店不划算。”
我没说话。
他也没等我说话,转身进了客厅,打开电视,把拖鞋踢到一边。
那半个月,小姑子住在次卧,白天出去面试,晚上回来吃饭。
我每天下班多绕一站路去菜市场,买她爱吃的排骨和虾,回来做饭。
她不吃辣,我每道菜都分开做,一份放辣椒,一份不放。
她早上起得晚,我出门前把粥熬好,温在锅里,留张纸条告诉她电饭煲里有鸡蛋。
半个月后她走了,老周送她到车站。
回来的时候他心情很好,说小芳找到工作了,工资还不错。
我坐在沙发上,问他:
“你妹妹这半个月,跟我说过一句谢谢吗?”
他愣了一下,说:
“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里有数,嘴上不说。”
我看着他,没再说话。
心里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后来我跟我妈打电话,随口提了一句,我妈说:“你当嫂子的,别跟小姑子计较。她年轻,不懂事。”
我计较了吗?
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
我只是觉得,这个家里,好像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下午三点多,小姑子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一张截图,是车票订单。
她跟着发来一句:嫂子,票订好了,下个月十二号到。
麻烦你了。
我看着那张截图,心里没有火,反而平静下来。
她票都订好了,话也说得客气,好像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
我回了一句:你哥跟你说的?
她秒回:对啊,我哥说次卧都收拾好了,让我放心过来。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楼下的影子拉长。
老周昨晚说
“我都应了,总不能让我回电话说不行吧”
,今天他连次卧都收拾好了,还跟小姑子说让她放心过来。
他从来没觉得这件事需要跟我商量。
他应了,他收拾了,他通知我,然后等我来做剩下的事。
我站起来,走进闺蜜的卧室,拉开衣柜。
她挂了几件外套,旁边空着半格。
我把自己的箱子打开,把昨晚没来得及叠好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一件一件码进去。
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想清楚的事。
手机又响,老周打来的。
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
“小芳票订好了,下个月十二号到。”
我说:
“我知道,她跟我说了。”
他说:“那你看,家里还有什么要准备的?她坐月子,得买点排骨、乌鸡什么的,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去菜市场。”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说
“到时候我跟你一块去菜市场”
,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连我回不回去都没问,已经在安排买排骨的事了。
我说:
“老周,你昨晚说‘你走了就别回来’,这话还算数吗?”
电话那头顿住了。
过了几秒,他说:“我那不是气话吗?你大晚上拉着箱子走,我脸上挂不住。”
我说:“你脸上挂不住,所以你说让我别回来。现在你妹妹要来了,你又问我家里要不要准备东西。你把我当什么?”
他急了:“我什么时候把你当什么了?这不是一家人吗?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我听着“一家人”这三个字,忽然不想再争了。
我说:“一家人,就是你应下所有事,我来做所有事。你当好人,我当保姆。”
他嗓门也上来了:“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什么时候把你当保姆了?我妹来坐月子,你当嫂子的帮一把,这不是应该的吗?”
我站在窗边,阳光已经斜到墙角,屋子里暗下来。
我说:“应该的。你妈也说是应该的,你也说是应该的。你们家的事,都是应该的。”
他没接话。
我听见他在那边喘粗气,像昨晚站在客厅里那样。
我说:“老周,我问你一句话。如果今天是我弟要过来住一个月,你愿意吗?”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弟跟你妹能一样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愣住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他声音低下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说:“你是哪个意思?你弟跟你妹不一样,你妹的事是应该的,我弟的事就要商量。你心里一直这么分的。”
他没再说话。
我听见他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他抽烟,平时不抽,心烦的时候才点一根。
我等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说,现在怎么办?小芳票都订了,你总不能让她退票吧?”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最后一缕光暗下去。
我说:“老周,你到现在想的还是她票订了,她不能退票。你从来没想过,我昨晚拉着箱子出门,有没有地方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烟吸进去的声音,长长地呼出来。
他说:
“那你回来,咱们再商量,行不行?”
我说:“商量什么?次卧你都收拾好了,票也订了,你妈也打电话来劝我了。你什么都定完了,还跟我商量什么?”
他没接话。
我听见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的声音,闷闷的一声。
我说:“老周,我不是不让你帮你妹妹。我是气你从来不问我。这个家是你一个人的吗?你应下之前,哪怕跟我说一句‘小芳想来住一个月,你看行不行’,我都不至于这样。”
他声音低下来:
“我这不是觉得……你会同意吗?”
我笑了一声,声音有点干:“你觉得我会同意,所以你就先应了。你觉得我会同意,所以你连问都不问。你心里早就替我做了决定,就像你替这个家做了所有决定一样。”
他没再说话。
我听见他呼吸重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暗下来的屋子里,说:“老周,我今晚还是不回去。你好好想想,这个家到底是谁的。”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
屋子里全暗了,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亮。
我坐了很久,久到楼下最后一班公交车进站又开走。
手机一直没再响。
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老周没再发来,小姑子也没再发来。
我放下手机,忽然觉得有点饿。
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闺蜜留的菜码得整整齐齐,青菜、鸡蛋、一小块肉。
我拿出来,洗了手,点火,热锅,倒油。
青菜下锅,滋啦一声响,油烟腾起来,我握着锅铲翻炒,动作熟练。
一个人吃饭,我也得吃。
日子还得过。
我盛了饭,端到茶几上,就着路灯的光吃。
青菜炒得有点老,鸡蛋还行。
我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架。
洗完碗,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那口行李箱立在墙边。
轮子沾了点泥,是昨晚拖进小区时蹭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湿巾把轮子擦干净,又直起身,把箱子扶正。
手机亮了一下。
我走过去拿起来,是老周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我想想。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他说他想想想想什么?
想我为什么生气,还是想怎么说服我回去?
我不知道。
但至少,他第一次没有说
“你别闹了”
,也没说
“一家人应该的”。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
夜风从纱窗缝里透进来,凉凉的。
楼下有只猫蹲在路灯底下,舔了舔爪子,慢悠悠走开。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只猫消失在黑暗里,心里忽然很安静。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我至少知道自己在哪儿,也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儿。
我是在第二天晚上接到老周电话的。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
闺蜜家阳台朝北,衣服晾了一天,摸上去还是有点潮。
我拿在手里抖了抖,听见老周在电话里说:
“小芳把票退了。”
我手停了一下,把衣服搭回晾衣杆上。
电话里能听见他那边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新闻频道。
他说:
“我让她先别来了。”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过了几秒,他补了一句:
“我说家里最近事多,让她再等等。”
“她怎么说?”
我问。
“没说什么,就说行。”
他顿了顿,“我妈下午给我打电话,问是不是你不同意。我说不是,是我觉得现在不方便。”
我拿着手机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放着半杯凉白开,我端起来喝了一口。
老周这人我了解,他能跟他妈说
“是我不方便”
,已经算是在替我挡了。
可我心里没有松快,反而更沉了。
“老周,”
我说,“我不是要你把她推出去。我是要你明白,这个家的事,你得先问我。”
他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我昨天想了半宿,你问我那句话,我确实答得不对。”
我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你弟跟你妹,确实不该不一样。”
他说话很慢,像在边想边说,“我就是……习惯那么想了。我妹从小跟着我,我总觉得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的事是你的事,那我的事呢?”
我把杯子放回茶几上,玻璃碰在桌面上,轻轻响了一下,
“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我的事,你跟我商量过几回?”
他没说话。
我听见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他那边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小芳坐月子这事,我不该自己应下来。”
他说,
“我承认。”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这是结婚以来,他第一次在家庭决定上跟我认错。
以前每次吵架,最后都是他摔门出去,或者我忍一忍算了。
他从来没有说过
“我不该”。
“那现在怎么办?”
我问。
“我想接你回来。”
他说,“小芳那边,我再跟她解释。她要是不高兴,我担着。”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松了一点,又像没完全松开。
我说:“老周,我不是要你担什么。我是想让你知道,家里的事,你一个人做不了主。你应下之前问我一句,哪怕我不同意,咱们也能商量。可你连问都不问,就把我推到那个位置上。我不回去,不是因为小芳,是因为你。”
他沉默了几秒,说:
“我知道。”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那边有走动声,像是从客厅走到卧室。
他说:“你今晚回来吗?我去接你。”
我没马上答应。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有人拎着菜回家,有人遛狗,有对年轻夫妻牵着手往小区门口走。
“明天吧。”
我说,
“今晚我再住一晚,把东西收拾一下。”
他嗯了一声,说:
“那我明天上午去接你。”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心里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
老周退了票,也认了错,可我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今天能退小芳的票,不代表他以后遇事就会先问我。
习惯这个东西,不是一晚上就能改过来的。
但我至少看见了一点变化。
他第一次没有说
“你别闹了”
,也没有说
“一家人应该的”。
他愿意说
“我不该自己应下来”
,愿意说
“我担着”。
这对我来说,比他说一百句
“我错了”
都实在。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早。
闺蜜下班回来,看我坐在床边叠衣服,问我:
“老周打电话了?”
我点点头,说:
“他把小芳的票退了。”
闺蜜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眼:
“那你明天回去?”
“嗯。”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子,
“回去。”
闺蜜没再说什么,去厨房热了碗汤端进来。
我接过来喝了两口,是排骨汤,放了玉米和胡萝卜,味道很清。
她说:“你回去以后,别又跟以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该说的说,该让他做的让他做。”
我笑了笑,说:
“我知道。”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把床铺好,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又把闺蜜家的地拖了一遍。
她还在睡,我留了张字条在餐桌上,写着“谢谢,改天请你吃饭”。
老周九点多到的。
我拉着行李箱下楼,远远看见他站在单元门口,穿一件深色夹克,手里没拿烟。
他看见我,迎上来两步,伸手要接箱子。
我躲了一下,说:
“不用,我自己来。”
他手悬在半空,又收回去,跟在我旁边往小区门口走。
我们并排走着,谁都没说话。
走到车边,他打开后备箱,我把箱子放进去。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放好,才说:
“走吧。”
上了车,他发动车子,把空调打开。
我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
车子出了小区,拐上主路,早高峰已经过了,路上不算堵。
“小芳那边,我早上又给她打了电话。”
老周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我跟她说,这次是哥没安排好,不怪你。她没说什么,就说知道了。”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他顿了顿,又说:“我妈那儿,我也说了。我说以后家里的事,我先跟你商量,让她别跟着掺和。”
我转过头看他。
他侧脸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下了很大决心才说出这些话。
我说:“老周,你不用一下子做这么多。你只要记住一件事,以后家里的事,你拿不准的,先问我一句。”
他点点头,说:
“记住了。”
车里安静下来。
我靠在座椅上,看着前面的路。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我手背上,暖烘烘的。
车子开过我们常去的那家菜市场,门口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油条在锅里翻着,热气腾腾的。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说:
“次卧的被子,你收起来没有?”
他愣了一下,说:
“还没。”
“回去收了。”
我说,“小芳不来了,那间屋子还是我们家的。她的东西,你给她寄过去。别堆在那儿,我看着不舒服。”
他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拐进我们小区的时候,我看见了熟悉的门岗,熟悉的绿化带,还有楼下那棵梧桐树。
老周把车停好,熄了火。
我打开车门下车,从后备箱拿出箱子。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像在等什么。
我拉着箱子往单元门走,他跟在后面。
进了电梯,我们并排站着,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们两个人的脸。
他比前几天瘦了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
电梯到了,门打开。
我拉着箱子走到家门口,站住了。
老周从后面过来,掏出钥匙开门。
锁芯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子里还是我走之前的样子。
沙发上的靠垫歪着,茶几上有个烟灰缸,里面躺着几个烟头。
次卧的门关着,门缝里能看见里面透出的光。
我拉着箱子走进去,在客厅中间站定。
老周跟进来,把门带上。
他站在玄关那儿,手还插在兜里,看着我。
“次卧的被子,我现在去收。”
他说。
我点点头。
他转身往次卧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还生气吗?”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几秒,我摇摇头:“不生气了。但老周,你记住,这个家不能总是一个人说了算。”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进了次卧。
我拉着箱子走进卧室,把箱子放到衣柜旁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我们睡了好几年的床上。
床单还是我走之前铺的那条,浅蓝色的,被角有点卷起来。
我走过去,把被角抻平,又直起身,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还是那张脸,只是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
我伸手理了理头发,转身往外走。
经过次卧门口的时候,我看见老周正弯着腰,把床上的被子叠起来。
他动作不熟练,叠得歪歪扭扭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帮忙。
有些事,他得自己做。
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
里面还有我走之前买的菜,青菜有点蔫了,土豆发了芽。
我把发芽的土豆扔进垃圾桶,把青菜拿出来,放进洗菜盆里。
水龙头打开,凉水冲在手上。
我听见次卧里传来老周搬东西的声音,还有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关掉水,侧耳听了一下,没听清。
过了一会儿,他抱着叠好的被子从次卧出来,往阳台走。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穿过客厅。
他走到阳台,把被子搭在晾衣杆上,又用手拍了两下。
阳光照在被子上,扬起一层细细的灰。
他转过身,看见我在看他,笑了一下:
“收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转身继续洗菜。
日子还得过。
但有些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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