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岁那年,我妈走了。
那天的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早上她给我梳了两个小辫子,扎了红头绳,还往我脸上抹了点雪花膏。她说:“小满,妈去趟镇上,给你买糖吃。”我说好。她拎着那个棕色的旧皮包出了门,皮包鼓鼓囊囊的,我以为是去进货——她在镇上摆摊卖袜子,隔三差五就要去进货。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后来想了很多年。她看我的时候嘴角在笑,可眼睛没笑。眼睛里有种东西,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那叫“再也不见”。
那天晚上她没回来。第二天也没回来。第三天,我爸去镇上找她,找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他坐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扔了一地,像一地的红眼睛。
后来我才知道,我妈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带走了。存款折子上的三万八,取光了。压在枕头底下的两千多现金,没了。连我攒了两年的压岁钱——五百多块,装在铁皮盒子里藏在米缸后面——也没了。我爸翻遍了整个屋子,最后坐在堂屋里,抱着头,一声不吭。
三万八,在九十年代末的豫南农村,够盖三间大瓦房。
我妈跟一个收药材的外地人走的。那人姓孙,开着三轮车,每年秋天来村里收板栗、收银杏叶。他在我家吃过饭,给我带过糖。我喊他孙叔叔。他走的时候,我妈也走了。
村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有人说我妈跟孙叔叔去了广东,有人说去了浙江,还有人说去了新疆。我爸从来没跟人打听过,也没去找过。他只是从那以后,再也不提我妈的名字。
有人问他:“老赵,你媳妇呢?”
他说:“跑了。”
就两个字,跟说“吃了”一样平淡。可他的手在抖。
我六岁,还不完全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只是每天站在院门口,朝村口那条土路望。望了一天,两天,三天。后来不望了。因为有一天我爸蹲在我面前,扶着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话。
“小满,你妈不要咱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哑得像破锣。他的眼睛红红的,可没哭。他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
然后他说了第二句话。
“从今往后,你就当没有这个妈。你有爸。爸在,你就饿不着。”
我看着他。他的脸晒得黢黑,额头上一道一道的皱纹,像地里的垄沟。他的嘴唇干裂着,上面沾着烟灰。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我后来在很多人眼里见过——那叫“认命了,但不服”。
他说完这句话,站起来,去灶上给我做饭。那天的饭是白水煮面条,里面卧了一个鸡蛋。他把鸡蛋挑到我碗里,说:“吃。”
我低头吃面。鸡蛋很香,可我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从那以后,我爸又当爹又当妈。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做饭,送我上学,然后下地干活。中午回来给我做饭,下午再去地里,天黑了才回来。晚上他坐在灯下给我补衣服——他不会补,就用胶布粘,粘得歪歪扭扭的,针脚粗得像蚂蚁。我的衣服上全是胶布印子,同学笑我,我就跟人打架。打完了回家,我爸问我脸上咋了,我说摔的。他不信,可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说:“别跟人打架。”
他种着十几亩地,还养着两头猪、十几只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可从来没让我饿过一顿,没让我缺过一件衣裳。他笨手笨脚的,做的饭不好吃,炒的菜不是咸了就是淡了。可他每顿都让我先吃,自己吃我剩下的。
我上初中那年,要交学费。三百二十块。我爸翻遍了家里所有的抽屉,凑了两百八。还差四十。他蹲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然后站起来,去了隔壁赵老三家。
我站在院门口,看着他敲开赵老三的门。赵老三家的灯亮着,门开了一道缝,我爸站在门口,搓着手,说着什么。我听不清,只看见赵老三摇了摇头,门就关了。
我爸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慢慢地走回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照着他佝偻的背,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他才四十出头,可看起来像五十多的人。
第二天早上,他把学费放在我手里。三百二十块,一张一张的,皱巴巴的,带着他手心的汗。
“哪来的?”我问。
“借的。你别管,好好念书。”
后来我才知道,他去镇上卖了血。三百二十块,正好是卖一次血的钱。
我考上高中的时候,我爸高兴得喝了半斤酒。他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说话。他说:“秀兰,小满考上高中了。咱闺女争气。”
秀兰是我妈的名字。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她。可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喊了她的名字。
我上高中住校,我爸一个人在家。他更瘦了,腰更弯了,头发全白了。每个月我回家,他都提前做好一桌子菜,全是肉。我说爸你也吃,他说“我在家天天吃,你在学校吃不好”。可我看见他的碗里只有咸菜。
我考上大学那年,他哭了。我第一次看见他哭。他坐在院子里,抱着录取通知书,哭得像个孩子。他一边哭一边说:“值了,值了。”
上大学的钱是助学贷款。他没让我办,可我自己偷偷办了。他知道以后骂了我一顿,说“爸能供你”。我说“爸你歇歇吧”。他就不说话了,只是蹲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地抽烟。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家。不是不想回,是舍不得路费。我打工挣生活费,每个月省出一点钱寄回去。他每次收到钱都打电话来,说“别寄了,爸有钱”。可我知道他没钱。他的地越种越少,猪也不养了,因为干不动了。
我毕业那年,在城里找了工作。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我给他买了一件羽绒服、一双棉鞋,还有一兜子他爱吃的点心。我提着东西回去,他站在院门口等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我把羽绒服给他穿上。他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说“太艳了,我老头子穿这个”。可嘴角翘着,翘了一整天。
那天晚上,我们爷俩坐在院子里喝茶。月光很好,照在槐树上,树影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他忽然跟我说起我妈。
“小满,你恨你妈不?”
我愣了一下。这么多年,他从来没问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我说,“我没想过。”
“你妈走那年,你才六岁。”他喝了口茶,眼睛看着远处,“她走之前那天晚上,跟你说了句话,你还记得不?”
我摇了摇头。
“她说,‘小满,妈对不起你。’”我爸的声音很轻,“我听见了。她以为你睡着了,其实你没睡着。你闭着眼,可你眼皮在动。她说完那句话,在你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就走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在抖。
“你妈那个人,”我爸说,“她不是坏。她就是……她就是觉得日子过得没劲。跟着我,种地,喂猪,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她跟我说过,想去城里。我说城里哪那么容易。她就不说了。后来那个姓孙的来了,说要带她去南方。她就动了心。”
他停了一下。
“她走的时候,把家里的钱全拿走了。那三万八,是我跟她攒了七八年的。她拿了那些钱,我恨过。可后来想,算了。她跟了我十年,没过上一天好日子。那些钱,就当是我给她的。”
“爸。”
“嗯。”
“你为什么不找她?”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找她干啥?她想过她的日子,就让她过去。我带着你,也能过。”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小满,爸这辈子没本事。没给你攒下钱,没给你妈好日子。可爸有一件事做到了。”
“啥事?”
“爸把你养大了。没让你饿着,没让你冻着,没让你辍学。你考上大学那天,我就想,值了。你妈走的时候,我就想,只要小满好好的,我啥都能扛。”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我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
“爸,”我哑着嗓子说,“你当年跟我说,让我当没有这个妈。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我妈去哪了。你也没说过,她长啥样。”
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个铁盒子出来。盒子锈迹斑斑的,是当年我妈装钱的那个。
“这是你妈留下的。”他把盒子递给我,“里面没有钱。就一张照片。”
我打开盒子。里面果然只有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角卷起来,颜色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女人穿着碎花衬衫,扎着两个辫子,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她怀里的婴儿裹着红被子,闭着眼睡觉。
那是我妈和我。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我妈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小满,妈走了。妈对不起你。你长大了,别恨妈。”
我攥着那张照片,攥了很久。月光照在照片上,照着我妈年轻的脸,照着那个闭着眼的婴儿。那个婴儿不知道,她妈马上就要走了。那个婴儿不知道,往后二十多年,她爸会一个人把她带大。
“爸,”我说,“我不恨她。”
我爸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槐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那棵树是他跟我妈结婚那年种的,如今已经长到一抱粗了。
“小满,”他说,“你妈走的那天,你站在院门口望了一整天。晚上你问我,妈啥时候回来。我说,快了。后来你再也没问过。可我知道,你一直在等。”
我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铁盒子上。
“爸,我不等了。”我说,“我有你。你把我养大了。你没让我饿着,没让我冻着,没让我辍学。你啥都给了我。”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月光下,他的脸上有笑,也有泪。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我晃了一下。
“行了。”他说,“别哭了。明天还上班呢。”
我擦了擦眼泪,站起来。他把铁盒子拿回去,放进了柜子里。然后他去灶上给我热了一碗粥。
我坐在院子里喝粥。他在旁边坐着,抽着旱烟。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风吹过来,槐树叶子沙沙响。
我忽然想起六岁那年,我妈走的那天早上,她给我梳头扎红头绳的样子。她的手很轻,很暖。她在我耳边说:“小满,妈去趟镇上,给你买糖吃。”
她没买糖回来。她再也没回来。
可我爸在。他一直都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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