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四十,出租车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窄道。
计价器还在跳,我攥着手机,拇指悬在投诉键上。
司机从后视镜扫了我一眼,忽然靠边停下。
路口风硬,吹得树叶哗哗响。
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滑到脚垫上。
包里那本旧账本,烫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砖。
梁飞走了半年,今晚是我头一回拿到能证明他不是意外的东西。
可这个司机怎么知道?
他没解释,只把车灯关了。
远处,两道车灯正慢慢逼近。
01
罗秀英把牛皮纸袋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没说话,先起身把窗帘拉严实了。
屋里一下子暗了不少,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嗡嗡地响。
“你看看吧。”
我打开纸袋,里面是几份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鉴定意见。
罗秀英退休前在纺织厂干了三十年会计,后来帮人做工程审计,字写得小,一笔一划跟刻钢板似的。
鉴定意见最后一行写着:城东工地三号楼外墙保温层厚度不足设计标准百分之四十,锚固件数量缺失严重。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保温层薄了,冬天暖气留不住,这不是大事。
可锚固件缺失,遇上大风,整面墙都可能掀下来。
梁飞就是安全员,他天天在工地上转,不可能没发现。
“罗姐,这个能当证据吗?”
罗秀英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角。
“玉琳,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鉴定是我找以前的老同事帮忙做的,人家不敢署名。你手里那些照片和录音,比这个管用。但你要想清楚,曹建强那个人,不好惹。”
曹建强。
城东工地的老板,梁飞生前最后一个老板。
梁飞出事的第二天,曹建强来过我家,送了两万块钱,说是抚恤金。
我没要。
他也没多说什么,放下钱就走了。
后来派出所认定是意外坠楼,我再去工地,门卫连大门都不让我进。
“罗姐,你说梁飞他……”
“别问我。”罗秀英打断我,“我就知道梁飞死之前来找过我一次,问我工程上的事。我没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用报纸包着,四四方方。打开,是一支黑色录音笔。
“这个你拿着。梁飞放在我这儿的,说万一他出事,让我交给你。”
我把录音笔攥在手里,塑料壳子被我的掌心焐得发热。罗秀英站起身,走到门边听了听楼道里的动静,才回来坐下。
“玉琳,你家阳台那个纱窗,换了吗?”
“换了,前天刚换的。”
“你注意点。上礼拜有人来我这打听你,说是你远房表弟。我没见过你什么表弟。”
我后背一阵发紧。从罗秀英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老小区路灯坏了大半,我踩着树影子往大路上走,手插在兜里,攥着录音笔和账本。
手机响了,是儿子梁君浩。
“妈,你在哪呢?”
“在外面办点事,这就回去。”
“你是不是又去找罗姨了?”君浩的声音一下子急了,“妈,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爸的事已经过去了。你非要把这个家折腾散吗?”
“你爸不是意外。”
“派出所都下结论了!”
“那是他们没查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君浩再开口的时候,声音低了不少:“妈,我下个月要订婚了。小雅她爸妈下周末来家里吃饭。你能不能……能不能先放一放?”
我站在路口,看着远处大路上车来车往。
君浩不知道,他爸死之前那晚给我打过电话。
他说,玉琳,我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去找罗姐。
就这一句,然后挂了。
再打过去,没人接了。
第二天早上,工地来电话说人没了。
“妈?”
“知道了。你早点睡。”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夜里风大,吹得眼睛发干。这个点公交车没了,我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车停在面前,我拉开后门坐进去。
“师傅,去河畔花园。”
司机没应声,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我低头把包放好,余光瞥见计价器旁边摆着一个平安符,红绳编的,中间一个木珠子。
梁飞也有一个,挂在车里,是他妈从庙里求来的。
出事之后,车被工地扣了,平安符不知道去了哪。
车子开出去几分钟,我忽然发现路线不对。去河畔花园应该走大路,穿过两个红绿灯就到了。可司机打了个左转,拐进了一条小街。
“师傅,你是不是走错了?”
“前面修路,绕一下。”
修路?
我天天走这条路,没见哪里修路。
我直起身子,往窗外看,街两边都是关了门的店铺,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黑黢黢的。
手机还在兜里,我摸出来,打开打车软件,准备投诉。
拇指悬在屏幕上,还没点下去,车忽然靠边停了。
路口,一棵老槐树底下,风刮得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暗处拍手。
司机熄了火,车灯还亮着。他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忽然压低了声音。
“大姐,别回头。”
我手一抖。
“后面那辆黑车,从你上车就跟上了。”
02
我的脖子僵住了。想回头,又不敢。
“你说什么?”
“别回头,别开车窗。”司机的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平常事,“你从罗秀英家出来,那辆车就停在路口。你上我的车,它就跟上了。”
我攥着手机,指头关节发白。这个司机怎么知道我去了罗秀英家?
“你认识罗秀英?”
“不认识。但我知道你是谁。”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你丈夫叫梁飞,半年前在城东工地出事。对不对?”
我的后背贴着车座,出了一层冷汗。包里的账本和录音笔硌着腰,像两块石头。
“你到底是谁?”
“我叫冯凯。开出租的。”他顿了一下,“我弟弟冯永祥,也在那个工地出的事。去年十月,说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
我愣住了。
冯永祥。
这个名字我听过。
梁飞生前在家里提过一嘴,说工地上有个姓冯的工人出了事,老板赔了钱私了。
当时我没往心里去,工地上出事故,年年都有。
“你弟弟……”
“跟梁飞一样,被定性为意外。可我不信。”冯凯把后视镜掰了个角度,盯着后面的动静,“我查了一年,发现我弟出事前跟梁飞走得近。梁飞出事之后,你一直在找证据。我没敢直接找你,怕打草惊蛇。”
后面的车灯还亮着,两道白光打在冯凯的车尾上,晃得后视镜一片花白。冯凯伸手把车内灯关了。黑暗里,他的声音更清楚了。
“那辆车是曹建强的人。你今晚拿到的鉴定报告,他们可能已经知道了。”
“怎么会?我刚拿到……”
“罗秀英家楼下那个修鞋摊,看见没有?”
我想了想。
罗秀英家楼下确实有个修鞋摊,白天总有个老头坐在那儿,可我今晚过去的时候摊子已经收了。
“那个摊子是曹建强的人摆的,摆了两个月了。专门盯着谁去罗秀英家。”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两个月。这两个月我去过罗秀英家四次。每一次都被盯上了。
“那你怎么知道的?”
“我开出租之前干了八年侦察兵。”冯凯说得平淡,“跟踪和反跟踪,我比你懂。那辆黑车是辆老款帕萨特,车牌尾号七三。我在这条路上跑了三晚,每晚都看见它停在罗秀英家小区门口。”
三晚。他在罗秀英家楼下等了三个晚上。
“你为什么不报警?”
“报警说什么?说有人跟踪?警察来了,车就走了。没有证据,什么都定不了。”冯凯把身子往前探了探,“但现在不一样。你手里的东西,就是证据。账本,录音,鉴定报告。只要送到该送的地方,曹建强就跑不了。”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包。
账本上记着工地进料的数量和实际使用量,录音笔里有梁飞跟工头吵架的声音。
加上罗秀英的鉴定,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够不够把曹建强拉下马?
“后面那辆车,现在还在?”
“在。熄了火,人没下来。估计在等指令。”
“等什么指令?”
冯凯没回答。他伸手把车重新发动了,挂上挡,慢慢往前开。后面的车灯也跟着亮了。
“坐稳了。”
“去哪?”
“不能回家。你家楼下可能也有人。先去我认识的一个地方。”
车拐了两个弯,上了大路。
大路上车多,后面的帕萨特跟得没那么紧了,隔了三四辆车。
冯凯开得不快,跟在一辆公交车后面,借着公交车的大车身挡住自己。
“大姐,你信我吗?”
我没说话。
信吗?
一个陌生人,开出租的,告诉我有人跟踪我。
按理说我该害怕,该报警,该下车。
可他说出了冯永祥的名字,说出了曹建强,说出了罗秀英家楼下那个修鞋摊。
这些事,外人不可能知道。
“你弟弟出事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冯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说工地上有猫腻,让我别管。我问他什么猫腻,他不肯说。过了不到半个月,人就没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后座。是个红绳平安符,跟梁飞车里挂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你认识吧?”
我接过来。
木珠子磨得发亮,红绳有些褪色了。
翻过来,珠子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梁”字。
这是梁飞的。
他妈求了两个,一个给梁飞,一个给了冯永祥。
“怎么在你手里?”
“我弟出事之后,工地宿舍清人,我去收遗物。这个掉在床缝里,我捡的。当时不知道是谁的,后来查梁飞的事,才认出来。”
车又拐了一个弯。我往窗外看,认出了这条路,再往前开就是城东,那片工地就在前面。
“我们去哪?”
“快到了。”
03
冯凯把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小区没有大门,几栋六层楼围着一块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面包车。
他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会儿。
“那辆车没跟进来。”
我跟着他下了车。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小区里很安静,只有一楼一户人家还亮着灯,电视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冯凯带我上了三号楼,四层,右边那户。
门打开,屋里一股子烟味,客厅不大,茶几上堆着方便面盒子和几瓶矿泉水。
墙上贴着一张城东工地的平面图,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
“这是我弟以前的宿舍。他出事之后,房东一直没租出去,我续着租的。”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自己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大姐,我不瞒你。我查曹建强查了一年,材料攒了不少,可都是边角料。你手里的账本和录音,是核心。只要交到检察院,曹建强跑不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找我?”
“我找过你。”冯凯把烟掐灭在易拉罐做的烟灰缸里,“两个月前,我在你家楼下等过你。你那天去超市买菜,我跟在后面走了半条街,最后还是没敢开口。”
“为什么?”
“怕你不信。也怕打草惊蛇。”他叹了口气,“曹建强那个人,手黑。我弟出事的时候,工地上有人说他是被推下去的。可没人敢作证。你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我怕你出事。”
我捧着水杯,热水隔着玻璃烫手心。
梁飞出事之后,所有人都劝我算了。
君浩劝,亲戚劝,连派出所的民警都说证据不足。
只有罗秀英没劝,她只是帮我把鉴定做了。
现在又多了个冯凯。
“我儿子下个月订婚。”我说。
冯凯没接话,等我说下去。
“他让我别查了。可我一闭上眼,就看见梁飞出事那天早上出门的样子。他穿那件灰夹克,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晚上想吃饺子。”我停了一下,“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冯凯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我面前。
“这是我查到的。曹建强在城东工地上偷工减料不是一天两天了。三号楼的保温层是去年九月份做的,梁飞发现之后写了报告。报告交上去第二天,他就出了事。”
我翻开文件袋,里面是几份工地进料单的复印件,还有一张手写的便签。
便签上是梁飞的字,潦草,但认得出来。
上面写着:三号楼锚固件少了两千套,已拍照,待上报。
“这张便签……”
“我从工地废纸堆里翻出来的。曹建强的人清理过梁飞的办公室,漏了这一张。”
我攥着便签,纸边割着手心。
两千套锚固件。
三号楼有二十层,每层四面墙,少了两千套,等于每面墙上少了几十个固定点。
大风一刮,整面墙的保温板都能飞出去。
楼下就是人行道,天天有人走。
“曹建强知道这个便签在你手里?”
“不知道。他以为梁飞的东西都被他清干净了。所以他现在最怕的,是你手里那本账本和录音笔。”冯凯把文件袋收好,“今晚你先在这休息。明天一早,我送你去检察院。”
我点了点头。
折腾了大半夜,人确实乏了。
冯凯把卧室让给我,自己在客厅沙发上躺下。
我关了灯,躺在那张窄床上,被子上有股子陈年的烟味。
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梁飞的样子。
半夜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君浩发来的短信:妈,你在哪?打你电话不接。看到回个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在朋友家,明天回去。不用担心。
发完,我把手机翻扣在枕头边上。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在叫,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里发慌。
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我听见客厅里冯凯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下。然后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快了。”
04
第二天早上,冯凯开车送我去了区检察院。
路上他绕了两个弯,确认后面没有尾巴才拐上主路。
我坐在后座,包里装着账本、录音笔、鉴定报告和那张便签。
东西不多,掂在手里却沉得很。
检察院信访接待室在三楼。一个年轻的女工作人员接待了我,姓陈。我把材料递过去,她翻了两页,脸色就变了。
“您稍等,我请我们科长过来。”
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孙,戴着眼镜,话不多。
他把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让我把梁飞出事前后的情况说了一遍。
问得很细,连梁飞哪天写的报告、哪天交上去的,都问到了。
“张女士,这些材料我们先收下。按规定我们要做初步审查,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几天?”
“三到五个工作日。这期间您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从检察院出来,太阳照在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冯凯靠在车边上等我。
“交了?”
“交了。说三到五天给答复。”
“那这几天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君浩那边不能去,昨晚没回家,他肯定急坏了。可回去又怕曹建强的人找上门。
“先回我儿子那一趟。跟他说清楚。”
冯凯点了点头,拉开车门。“我送你。”
到了君浩住的小区门口,我让冯凯先走。他犹豫了一下,从车窗里递出来一张纸条。
“上面是我手机号。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事随时打。”
我接过纸条,看着他车子拐出小区大门,才转身往里走。君浩住在六楼,我爬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袁玉英,我弟媳。
“嫂子,你在哪呢?”
“在外面。怎么了?”
“你赶紧来一趟吧。宏俊昨晚被人打了。”
梁宏俊是我小叔子,梁飞的亲弟弟。
他在城东工地上做仓库管理员,梁飞出事之后,他就请了长假,一直在家歇着。
我赶到他家的时候,门虚掩着,客厅里一股药味。
梁宏俊坐在沙发上,左眼眶青紫,嘴角贴了块纱布。
袁玉英在旁边抹眼泪。
“怎么回事?”
“昨晚有人敲门,说是查水表的。宏俊一开门,冲进来两个人,把他按在地上打了一顿。走的时候说,让嫂子你识相点。”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梁宏俊。他低着头,不敢看我。
“宏俊,你跟我说实话。曹建强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梁宏俊肩膀抖了一下。
“打了。”
“什么时候?”
“上礼拜。”袁玉英接过话,“曹建强让他劝你把东西交出来,说只要交出来,以前的事一笔勾销。宏俊没答应,他们就……”
“以前什么事?”
梁宏俊抬起头,眼眶红了。“嫂子,我对不起我哥。”
他起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转账凭证,五万块,转出方是城东建筑公司,转入方是梁宏俊。
日期是梁飞出事前三天。
“这是曹建强给我的。他说我哥太较真,让我劝劝。我没劝住,钱也没退。”梁宏俊的声音发哑,“我哥出事之后,我想退回去,曹建强不要。他说这钱你留着,以后有用。”
我拿着那张凭证,手在抖。
“所以梁飞死之前,你就知道曹建强在搞鬼?”
“我知道他在偷工减料,可我没想到他会……”梁宏俊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嫂子,你报案吧。这钱我留着,就是等着有一天能当证据。”
袁玉英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部旧手机。
“嫂子,这个你拿着。宏俊跟我哥通过电话,曹建强那边把通话记录删了,可宏俊自己录了音。”
我接过手机。屏幕亮起来,录音文件的第一条,日期是梁飞出事前一晚。我按了播放键。梁飞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些嘈杂,像是在工地上。
“宏俊,我跟你说,三号楼的锚固件少了两千套。我写了报告,明天交上去。要是曹建强找你,你什么都别说。哥这回,得跟他杠到底。”
录音只有四十秒。梁飞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挂了。那是我最后一次听见他的声音。
05
从梁宏俊家出来,已经下午三点多了。我给君浩打了电话,让他晚上回家一趟。电话里他声音沉沉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天擦黑的时候,冯凯给我发了一条短信:那辆帕萨特又出现了。在你儿子小区门口。
我站在君浩家楼下,往马路对面看了一眼。路灯底下,一辆深色轿车停在公交站后面,熄着灯。
君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他进门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妈,你昨晚去哪了?”
“在朋友那。”
“什么朋友?我打了多少个电话你知道吗?”
我把手里的包放在茶几上。录音笔、账本、鉴定报告、转账凭证、旧手机,一样一样摆出来。
“君浩,你爸不是意外。”
他盯着茶几上的东西,脸色变了又变。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可你看看这个。”我把旧手机递过去,按了播放键。
梁飞的声音在客厅里响起来,说到“得跟他杠到底”的时候,君浩的眼眶红了。
“这是你爸出事前一晚给你叔打的电话。你叔一直留着。”
君浩没说话,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嗓子哑得不像他。
“妈,我前天接到一个电话。没显示号码,说话的是个男的。他说,让我管好你,别让你到处跑。”
“你怎么不早说?”
“我怕你更来劲。”君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怕你出事。”
我坐到儿子旁边。他二十八了,长得像他爸,肩膀宽宽的,可这会儿缩在沙发上,像个小孩。
“君浩,你爸死之前给妈打过一个电话。他说,去找罗姐。就这一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自己要出事。可他还是去上班了。”我停了一下,“妈不是要折腾,妈就是想知道,他到底为什么死的。”
君浩把脸埋在手心里。过了很久,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检察院。你明天不是要去听答复吗?我跟你去。”
那天晚上我没走,在君浩那住了一夜。睡之前,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那辆帕萨特还停在老地方。冯凯的短信又来了:别担心,我盯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和君浩出门。冯凯的车已经停在小区门口了,打着双闪。我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君浩上了后座。
“检察院。”
冯凯点了点头,挂挡起步。车子开出去几百米,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面有车。”
我回头,君浩也跟着看。一辆黑色帕萨特,尾号七三,隔着三辆车跟着。
“甩得掉吗?”
“试试。”
冯凯把车拐进一条小路,加速穿过两个路口,又拐上大路。帕萨特跟丢了,可过了不到两分钟,冯凯的脸色沉了下来。
“又来了。前面还有一辆。”
我往前看。
十字路口,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斑马线后面,车头对着我们。
冯凯一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两边是老房子,墙根堆着杂物,路只够一辆车过。
冯凯的车刚进去一半,巷子那头也拐进来一辆车。
前后都堵上了。
冯凯把车停住,拉上手刹。他从座位底下摸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
“蔡警官,我是冯凯。城东工地的案子,张玉琳现在被堵在光明巷。对,前后都堵了。对方至少两辆车。”
挂了电话,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和君浩。
“别下车。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锁好车门。”
后面那辆帕萨特先动了。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手里提着棍子。前面面包车上也下来两个人,堵住了巷子口。
冯凯解了安全带,从驾驶座底下抽出一根铁管子。
“大姐,把账本给我。”
“你要干什么?”
“快。”
我把账本和录音笔塞给他。冯凯把东西揣进怀里,推开车门下去了。
06
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冯凯站在车头前面,手里握着那根铁管子,背对着我们。巷子里的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那三个人围上来。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手里拎着一根钢管。他拿钢管指了指冯凯。
“哥们儿,让开。我们找车上那女的,跟你没关系。”
冯凯没动。
光头往前逼了一步。冯凯忽然动了,侧身一让,铁管子横扫出去,打在光头的手腕上。
钢管当啷掉在地上,光头抱着手退了两步。
另外两个人冲上来。
冯凯退到车头侧面,借着巷子窄,把两个人挡在一边。
铁管子敲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君浩在后座摸出手机要报警,我说冯凯已经打了。
前面面包车上下来的人绕到了车尾。我听见后车窗被砸了一下,玻璃裂了纹。君浩护住我,把我按在座位底下。
“妈,别抬头!”
第二下砸下来,后窗碎了一个角。
一只胳膊伸进来,摸索着找车门开关。
我抓起座位上的包,抡过去,砸在那只胳膊上。
外面骂了一声,胳膊缩回去了。
前面,冯凯已经放倒了两个。
光头捡起钢管,从侧面冲过来。
冯凯没躲开,钢管砸在他左肩膀上,他闷哼了一声,铁管子差点脱手。
可他稳住了,反手一管子抡在光头腿上。
光头跪倒在地。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响起了警笛声。
一辆警车拐进来,车顶的灯闪着。后面紧跟着又进来一辆。
“警察!都别动!”
光头想跑,被冯凯一管子别住腿,趴在地上。面包车那边的人钻回车里想倒车,被后面的警车堵死了。
蔡伟从警车上下来,带着三个人跑过来。他先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受伤,然后去看冯凯。
“伤哪了?”
“肩膀。”冯凯把铁管子扔在地上,从怀里掏出账本和录音笔,递过去,“东西在这儿。人赃并获。”
蔡伟接过去,翻了一下,塞进随身的证物袋。他拍了拍冯凯的肩膀,冯凯咧了一下嘴。
“先去医院。”
我扶着君浩从车上下来。他的胳膊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我撕了半截袖子给他缠上。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妈,你刚才拿包砸人的时候,跟小时候打我一样狠。”
我也想笑,可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冯凯靠在警车边上,左肩膀的袖子洇出血来了,脸色发白。我走过去。
“冯师傅,你没事吧?”
“没事。皮外伤。”他冲我笑了一下,“账本保住了。”
蔡伟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看着我。
“张女士,检察院那边来电话了,说材料他们已经看过了,今天下午就出立案通知。曹建强那边,我们的人已经在动了。”
我点了点头。从昨晚到现在,不到二十四小时。可我觉着过了好久。
蔡伟让一个年轻民警送我和君浩去医院。
上车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冯凯被两个民警扶着上了另一辆车,他的车还停在巷子里,后窗碎了一个洞,车身上全是划痕。
“冯师傅!”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来。
“谢谢你。”
冯凯摆了摆手,没说话,钻进了警车。
医院里,君浩的胳膊缝了三针。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冯凯给我的那张纸条。手机响了,是罗秀英。
“玉琳,你看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
“城东工地出事了。今天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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