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检报告摊在茶几上,叶医生用红笔圈出“中度花生过敏”。
我把纸角捏出褶皱。
婆婆许美霞端着一盘炸花生从厨房出来,油锅还在滋滋响。
她听说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这病就是惯的。
第二天,第三天,顿顿有炸花生,还做成花生糖塞进王国安公文包。
直到唐忆柳红着眼递上辞职信,我在菜盘底翻出打胎药包装盒。
我盯着菜盘半天没回过神。
01
体检报告是叶医生亲自送上门的。
他站在我家门口,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说,王经理这个过敏指标有点高,属于中度,大量食用可能引发喉头水肿,建议我拿回家让家属注意饮食。
我请他进来坐,他说还要回医院交班,转身就走了。
我拆开信封,看到“花生过敏,中度”几个字,红笔圈了两圈。
王国安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结婚八年,他吃我做的宫保鸡丁,吃花生酱拌面,没出过问题。
也许以前只是轻微,现在严重了。
我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想着晚上怎么跟他说。
婆婆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渍,手里端着一盘炸花生,刚出锅的,油还在花生壳上滋滋冒泡。
她瞟了一眼茶几上的报告,问是什么。
我说体检报告,国安花生过敏,医生让注意。
她放下盘子,拿起报告翻了翻,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报告扔回去,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
她说,这病就是惯的,以前人吃什么都没事。
我说,妈,医生说了,严重的话会出人命。
她没接话,把炸花生往我这边推了推,说,你吃。
我说我不吃。
她就把盘子端回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那天晚上王国安加班没回来吃饭,我一个人对着两盘菜,一盘炸花生,一盘炒青菜。
公公王耀华坐在阳台抽烟,半天没进来。
第二天早上,餐桌上又是一盘炸花生,旁边还多了一碟花生碎拌黄瓜。
王国安坐在桌前,筷子悬在半空,看了我一眼。
我说,妈,国安不能吃花生。
婆婆端着粥从厨房出来,说,少吃点没事,脱敏。
王国安放下筷子,说,妈,我真不能吃。
婆婆的脸沉下来,把粥碗往他面前一墩,粥溅出来几滴。
她说,你从小到大吃花生都没事,娶了媳妇就金贵了?
王国安没说话,拿起公文包就走。
婆婆追到门口,把一个保温盒塞进他包里,说,带着,中午吃。
王国安推了一下,没推掉。
我站在餐桌旁,看着那盘炸花生,花生米炸得焦黄,油亮油亮的,闻着挺香。
但我心里堵得慌。
上午我去超市买菜,路过粮油区,看见花生油在打折,顺手拿了一桶。
走到半路又放回去了。
我想起来,昨晚婆婆磨花生粉磨到快十一点。
厨房灯亮着,嗡嗡的磨粉机声音从门缝里钻出来,我起来上厕所时看了一眼,她戴着老花镜,一勺一勺往机器里送花生。
我问她磨这么多花生粉做什么,她说,做点牛轧糖,国安小时候爱吃。
我说国安现在不能吃。她关了磨粉机,抬头看我,说,我知道,我给他同事吃。
我没再问。现在想想,那时候我就该多问一句。
02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婆婆顿顿做炸花生,换着花样做。
炸花生米,花生酥,花生碎炒鸡蛋,花生酱拌面。
王国安每次坐下吃饭,脸色就白一分。
他开始找借口晚回家,说公司加班,说客户应酬。
我知道他在躲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拦。
有一天晚上他十一点才回来,进门先去厨房翻垃圾桶,看有没有花生壳。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他抬头,眼睛里都是血丝。
他说,思琪,你跟妈说说。
我说了,不管用。
他说,你再说说。
我说,你自己说。
他低下头,说,我不敢。
结婚八年,我第一次发现他不敢跟他妈说话。
公公王耀华这些天一直没怎么上桌吃饭。
他在阳台搭了个小桌,端着碗自己吃。
我端菜过去时,他小声问了一句,国安过敏很严重?
我说中度,医生说再发展就是重度。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花盆里,说,你妈年轻时在卫生院干过,她懂这个。
我说那她还做花生?公公没接话,端起碗扒了两口饭,说,你多看着点国安。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
起来喝水时,婆婆房间的灯还亮着。
我凑近门缝,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对,就那个,你帮我查一下,微量能不能查出来。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又说,行,你发我手机上。
我回房间把王国安推醒,问他,妈在跟谁打电话。
他翻了个身,说,不知道,可能是老同事。
我说,你妈在查过敏的事。
他坐起来,愣了一会儿,说,查什么。
我说,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婆婆的牛轧糖做好了。
切成一粒一粒的,用糯米纸包着,装在一个铁盒里。
她把铁盒递给王国安,说,带去公司分给同事吃,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王国安接过来,手指捏着铁盒边,指节发白。
我说,妈,国安不能吃。
婆婆说,又没让他吃,给同事吃的。
王国安把铁盒放进公文包,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像求救,又像认命。
他出门后,我回厨房收拾,发现灶台上有一张揉皱的纸。
我展开看,是一张药盒的说明书,打印的,上面写着“米非司酮片”,适应症那栏写着“终止早期妊娠”。
我不认识这个药,但我记住了那三个字。
我把纸叠好,塞进围裙口袋。
03
我去公司给王国安送落在家里的手机。
前台认识我,直接让我上去了。
走到他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
一个女声,带着哭腔。
我从门缝里看见一个年轻女人站在王国安桌前,头发散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国安坐在椅子上,手扶着额头。
我推门进去。
那女人转过头,眼睛红红的,是唐忆柳。
王国安站起来,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
唐忆柳低头从我身边走过去,胳膊擦过我的胳膊,凉凉的。
我闻到一股香水味,甜腻腻的,像某种花。
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保温盒,牛轧糖少了几块。
糖纸揉成团丢在桌角,其中一团上沾着口红印,淡粉色的。
我把手机放下,问王国安,她怎么了。
他说,家里有事,想辞职。
我说,辞职跟你哭什么。
他说,我是她领导,她跟我说一声不行吗。
我没再问。
走出公司大门时,我在台阶上捡到一张挂号单,市妇幼保健院,妇产科,唐忆柳,日期是三天前。
我把挂号单折好,和那张药盒说明书放在一起。
晚上回家,婆婆问我,保温盒带回来了吗。
我说,带了。
她伸手要,我说,国安说明天还要带。
她收回手,转身去厨房,端出一盘新炸的花生米,放在餐桌上。
王国安还没回来。
公公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坐在餐桌前,盯着那盘花生米。
花生米一颗一颗,圆滚滚的,油光锃亮。
我想起唐忆柳胳膊上的凉意,想起她红着的眼睛,想起那个保温盒里少了的几块牛轧糖。
公公突然开口,说,忆柳那姑娘,也有过敏。
我转头看他。
他说完这句就闭上嘴,眼睛盯着电视。
我问他,什么过敏。
他说,花生,跟你老公一样。
婆婆从厨房出来,瞪了他一眼,说,你懂什么,别瞎说。
公公就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是空的。
那天夜里我又没睡好。
三点多的时候,我听见厨房有动静。
轻手轻脚走过去,看见婆婆站在灶台前,用研钵磨东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没戴老花镜,眯着眼,一下一下地磨。
磨的不是花生,是一种白色的药片。
她把药片磨成粉,倒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口,塞进围裙口袋。
我退回房间,手心全是汗。
王国安睡得很沉,打着鼾。
我坐在床边,把围裙口袋里的药盒说明书和挂号单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米非司酮片。
终止早期妊娠。
唐忆柳,妇产科。
我把两张纸叠在一起,塞进枕头底下。窗外天快亮了,鸟开始叫。我闭上眼,但脑子里全是婆婆磨药片的样子,还有那盘油光锃亮的花生米。
04
唐忆柳的辞职信是周五交上来的。
人事部的同事给我打电话,说唐忆柳辞职理由写的是“个人原因”,问她具体原因,她不肯说,只说要回老家。
同事说,她走之前想跟王经理当面道个别,问我在不在意。
我说,我在意。
同事就没再提。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半天没动。
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一行一行跳,我一个都没看进去。
中午我去食堂打了饭,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旁边桌两个同事在聊,说唐忆柳走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在电梯里哭了一路。
另一个说,听说是家里出了事,她妈病了。
我端着餐盘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黄,眼袋垂着,嘴角往下撇。我对着镜子说,胡思琪,你得弄清楚。
下午请了半天假,去了市妇幼保健院。
挂号的护士说,唐忆柳的档案不能随便查。
我说我是她表姐。
护士看了我一眼,说,那你应该知道她孕六周。
我说我知道,就是想再确认一下。
护士翻了翻电脑,说,重度花生过敏,孕六周,先兆流产,建议住院保胎,病人拒绝了。
我问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护士说,两周前。
我道了谢,走出医院大门时腿有点软。
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旁边一个孕妇挺着肚子走过去,手护着腰,走得很慢。
我回到家时,婆婆正在厨房炸花生。
油锅里的花生翻滚着,噼里啪啦响。
她看见我回来,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不舒服,提前下了班。
她说,那去歇着,晚饭我来做。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看着她把炸好的花生捞出来,控油,撒盐。
动作熟练,一气呵成。
我说,妈,唐忆柳辞职了。
她的手顿了一下,油锅里的余温还在响。
她问,哪个唐忆柳。
我说,国安的秘书。
她把漏勺搁在锅沿上,转过身来,擦了擦手,说,辞职就辞职,跟我说干什么。
我说,她怀孕了。
婆婆脸上的表情没变,但手攥紧了围裙边。
她说,那是她的事。
然后端起炸花生,绕过我往客厅走。
我跟在后面,说,妈,国安的花生过敏是中度,唐忆柳是重度。
婆婆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回头看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你天天炸花生,让国安带去公司。
她说,给同事吃的,怎么了。
我说,唐忆柳也吃了吗。
她说,我哪知道谁吃了。
说完进了房间,门关得很响。
公公从阳台进来,看了看关着的房门,又看了看我。
他走到餐桌前,拿起一颗花生米,在手里搓了搓,花生皮碎了,撒了一桌。
他说,思琪,你妈年轻的时候,在卫生院做过护士。
我说,我知道。
他说,她有个徒弟,后来跟人跑了,再没回来。
我说,这跟国安有什么关系。
公公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嚼,说,那个徒弟,就是姓唐。
05
周五晚上,王国安没回家吃饭。
我给他打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
那边很吵,像在街上。
他说在加班,让我别等。
我说,唐忆柳辞职了你知道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
我说,她怀孕了你知道吗。
他说,思琪,回家再说。
电话挂了。
我坐在餐桌前,婆婆端上来一盘炸花生,一盘花生酱拌菠菜,一盘花生碎炒饭。
公公没上桌,在阳台抽烟。
婆婆坐下来,拿起筷子,说,吃。
我没动筷子。
她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她说,你不吃我吃。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灶台上还放着那袋花生粉,旁边是一个铁皮盒子,盖子没盖严。
我掀开盖子,里面是切好的牛轧糖,用糯米纸包着。
我拿起一块,翻过来,糯米纸下面有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和花生粉的颜色不一样,更白,更细。
我把牛轧糖放下,转身去翻垃圾桶。
厨房垃圾桶套着黑色塑料袋,我解开袋口,里面是花生壳、鸡蛋壳、油纸,还有一个小纸盒。
我把纸盒拿出来,我死死盯着上面写的几个字。
瞳孔放大,大脑一片空白,像一具被闪电击中的雕像。
那几个字.....
是做梦也没想到的——
那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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