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搁在茶几上,纸条压在水杯底下。
我拎起包,卧室门缝里钻出陈果的哭声。
女儿值夜班,女婿的碗筷还摆在饭桌上。
二十九天,他没正眼瞧过我。
下午三点的车票,我非走不可。
拉开门那一下,鞋柜上他的手机亮了,一条没备注的短信跳出来:复查结果已出,家属尽快来一趟。
我手一抖,没敢碰。
01
来省城那天是三月头上,风还带着刀子。
女儿沈瑾萱来接我,一路上打了三个哈欠。
她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口罩挂在耳朵上,头发随便扎着。
她说妈,辛苦你了。
我说辛苦什么,自己的外孙女。
她又说,君昊最近忙,可能顾不上说话,你别多想。
我说我想什么,我又不是来走亲戚的。
到了家,陈果正睡着。
三岁的小人儿,早产出来的,瘦得跟只猫似的。
我放下包就去厨房,冰箱里空荡荡,几根蔫了的葱,半盒过期的酸奶。
我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记了菜单。
沈瑾萱靠在门框上说,妈,明天再买吧。
我没理她,拿上钥匙就下了楼。
那天晚饭是我做的,红烧排骨、蒜蓉菠菜、西红柿蛋汤。
陈君昊七点半才回来,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领口松着。
他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饭桌前。
我盛好饭递过去,他接了,说了句谢谢妈。
就这三个字,然后头再没抬起来。
他吃得快,筷子夹菜像在数米粒,扒拉几口就放下碗。
我说你多吃点,排骨炖得烂。
他嗯了一声,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还是没看我。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他只跟沈瑾萱说了两句,一句问陈果睡了没,一句说公司明天要交方案。
我安慰自己,年轻人累,顾不上讲究这些。
收拾碗筷的时候,沈瑾萱小声说,妈,他就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我是来带娃的,不是来看脸色的。
话虽这么说,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我摸清了他们的作息。
沈瑾萱轮班,有时候早上七点走,有时候晚上十点才回来。
陈君昊倒是规律,早出晚归,但回来得越来越晚。
我带着陈果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把家里收拾得亮亮堂堂。
陈果跟我亲,一口一个外婆,叫得我心里软乎乎的。
可陈君昊始终那样,进出门打个招呼,饭桌上不抬头。
我有时候故意站到他面前递东西,他伸手接了,目光从我肩膀上滑过去,像是我的脸有什么不能看的东西。
我琢磨,是不是嫌我做得不好,还是嫌我住久了碍事。
但这话我不能问,问了我成什么人了。
第七天晚上,陈君昊在洗澡,他手机搁在鞋柜上,屏幕亮了。
我刚好经过,瞥了一眼。
一条短信,市第一医院发的,内容没看清,只看见几个字:检查报告已出,请尽快。
我心里一紧。
谁的报告?
他病了?
还是瑾萱?
陈君昊出来的时候,我装作在擦桌子。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脸色没变,顺手揣进兜里。
我说,君昊,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他愣了一下,说没有。
我说那医院发短信。
他顿了顿,说,同事的事,我帮个忙。
说完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帮同事的忙?
什么忙要发检查报告。
我想问女儿,又怕多事。
清早起来,陈君昊已经走了,桌上留了五十块钱,压在水杯下面。
沈瑾萱说是他留给我买菜的。
我把钱收起来,心里那点不安压下去,继续给陈果蒸蛋羹。
可那颗种子埋下了。
我开始留意他。
留意他的电话,留意他的脸色,留意他每天进门先迈哪只脚。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多心,我是在替女儿看着这个家。
02
住了半个月,我算是把这个家的里里外外都摸透了。
陈君昊的衬衫只穿白色和浅蓝,领带挂在衣柜左边第二格。
他喝咖啡不放糖,吃面要加醋。
这些习惯我记在心里,做饭时尽量顺着他的口味。
但他还是不正眼看我。
我试着找话说。
饭桌上,我提陈果在小区里认识了新朋友,提老家的吕海峰医生退休了,提菜市场的鱼比县城贵一倍。
他偶尔应一声,嗯,哦,是吗。
眼睛始终盯着碗里的饭,或者筷子尖。
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眼睛有毛病,斜视,或者怕光。
可沈瑾萱跟他说话的时候,他是看着她的。
沈瑾萱也看出来了。
有天晚上她回来得早,陈果睡了,我俩坐在阳台上择菜。
她说妈,你别多心,他最近压力大。
我说什么压力。
她说公司可能要裁员,他们项目组砍了一半人。
我哦了一声,心里松了半截,又紧起来。
裁员?
那收入怎么办。
房贷、车贷、陈果的幼儿园,哪一样不要钱。
我说那你俩商量着来,别硬扛。
沈瑾萱没接话,低头掐豆角,掐了一根又一根。
我看她眼圈有点红,就没再问。
但那天夜里两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阳台上有动静。
门关着,陈君昊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太清。
我站在门后,只听见他说了一句,我知道,我会想办法。
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没点着。
他戒烟两年了,这是又抽上了。
第二天我做了红烧肉,想让他吃顿好的。
他回来得比平时早,七点不到就进门了。
陈果扑过去叫爸爸,他弯腰抱了抱她,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可一坐到饭桌前,那笑就收了。
我给他盛饭,他接了,还是不看人。
陈果拿勺子敲碗,沈瑾萱说了她两句,她哇地哭了。
陈君昊放下筷子去哄,哄好了回来,饭已经凉了。
他也没热,就那么吃了。
我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有话不能说吗?
我又不是外人。
收拾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垃圾桶最底下压着一张纸。
我本来没想翻,但露出来的那角印着医院的红章。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缴费单,省城第一医院的,金额三千多,日期是上周三。
项目栏写着一串代码,我看不懂。
但我知道,三千多不是小数目。
他帮同事的忙,帮到这个份上?
我把单子叠好,放回原处。
回到房间,沈瑾萱已经睡了,背对着门。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三千多,上周三。
上周三他说加班,晚上十一点才回来。
我心里算着,陈果的幼儿园下个月要交四千,房贷八千。
他拿什么交。
隔天刘秀芹打电话来了。
她嗓门大,我在厨房都听得见。
她问沈瑾萱,你妈还在那住着呢?
沈瑾萱说嗯。
她又说,住得够久了,你们小两口也得有自己日子。
沈瑾萱说妈,你小声点。
刘秀芹说怕什么,我又没说错。
我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火辣辣的。
沈瑾萱看了我一眼,把电话拿进卧室去了。
那天中午我做的饭,自己没吃几口。
陈果问我,外婆你怎么不吃。
我说外婆不饿。
她拿小勺子舀了块豆腐送到我嘴边,说外婆吃。
我张嘴接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晚上陈君昊回来,沈瑾萱跟他提了刘秀芹的电话。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说,我妈就那样,别理她。
这是这么多天他头一回说了一句完整的话,可还是没看我。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
我开始想走了。
可陈果怎么办。
沈瑾萱的班排得满,陈君昊又是指望不上的。
我要是走了,孩子谁带。
我翻来覆去地想,白天带娃的时候想,晚上躺床上的时候也想。
后来我想通了,不是我要走,是人家不欢迎我。
刘秀芹的话就是信号,陈君昊的态度就是证明。
03
第二十一天,我带陈果去社区医院打疫苗。
护士是个年轻姑娘,扎针的时候问我,阿姨你是陈果外婆吧。
我说是。
她说你女婿可真上心,上回来问老年人体检转诊的事,问得可细了。
我愣了一下,说他问这个干什么。
护士说不知道,可能是家里有老人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着,手却攥紧了陈果的袖子。
陈果喊疼,我才回过神来,赶紧哄她。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老年人体检转诊,他问这个干什么。
家里老人,他妈刘秀芹身体好得很,上个月还去爬山。
那就只剩我了。
可我没病啊。我吃得下睡得着,抱陈果上五楼都不带喘的。我想来想去,想不出名堂,又不敢问。万一是我多心呢,万一他是替同事问的呢。
那天下午陈果睡了,我收拾屋子。
沈瑾萱的抽屉开着,里面翻得乱七八糟。
我本想给她合上,一眼瞥见最上面压着张纸。
是我的名字。
我抽出来一看,是张体检单的复印件,县城医院的抬头。
上面有几行字,最下面一行写着:建议进一步复查。
旁边有铅笔划的圈,还有撕掉一角的痕迹。
我捏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这是我的体检单。
可我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体检。
哦,想起来了。
去年秋天,县里组织退休教师体检,我去了,抽了血拍了片子。
当时说没什么事,让我注意休息。
这单子怎么会在这。
我把纸放回去,关上抽屉。
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撞着胸口。
我坐到床边,深呼吸了好几口。
陈君昊问老年人体检转诊,我抽屉里的体检单复印件,还有他那些躲躲闪闪的眼神。
这些事串在一起,像一根线,越拽越紧。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
我要是真有什么毛病,他们为什么瞒着我。
沈瑾萱是护士,她应该懂。
陈君昊那些医院短信、缴费单,难道都是为我的事。
我越想越乱,头开始疼。
晚上沈瑾萱回来,我盯着她看。
她换鞋的时候,我问她,瑾萱,我去年体检的报告你见过吗。
她顿了一下,说没有啊,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
她没再说什么,进了屋。
但那一顿,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耳朵红了。
她撒谎。
我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的女儿,跟我撒谎。
为什么。
是我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病,他们怕我知道。
还是陈君昊不想给我治,嫌花钱。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东一会儿想西。
那天夜里我听见陈君昊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耳朵尖。
他说,对,就是那个名字。
又说了几句,好像是约时间。
最后他说,麻烦您了大夫,我们尽快过去。
挂了电话,他在客厅坐了很久。
我透过门缝看见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头发里,一动不动。
我躺回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淌下来。
我知道了。
不管是什么病,他都知道了,女儿也知道了。
就瞒着我一个人。
我像个傻子一样在这做饭带娃,人家在背后商量我的后事。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做早饭。
陈果要吃荷包蛋,我给她煎了两个。
陈君昊出门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说,君昊。
他站住了,没回头。
我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几秒,说没有。
然后拉开门走了。
那几秒的沉默,比什么话都真。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
陈果跑过来拉我的衣角,说外婆外婆,我的蛋。
我低头看她,小家伙仰着脸,嘴边沾着蛋黄。
我蹲下来给她擦嘴,擦着擦着,眼泪又来了。
我赶紧扭头,用袖子抹了一把。
我不能哭。我得弄清楚。
04
第二十三天,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鱼、粉蒸肉、清炒时蔬,还炖了锅老母鸡汤。
沈瑾萱打电话说加班,不回来吃。
就我和陈君昊,还有陈果。
三个人坐一桌,菜摆得满满当当。
陈果拿筷子敲碗,我给她夹了块鱼肉,挑了刺。
陈君昊低头吃饭,筷子伸向粉蒸肉,夹了一块。
我说,君昊,这肉我蒸了两个小时,你尝尝烂不烂。
他嗯了一声,嚼了两口,说烂。
就这一个字。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说,君昊,我来快一个月了,你跟我说过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
他筷子停了一下,没抬头。
我说,我知道你忙,也知道你压力大。
可我是瑾萱的妈,是陈果的外婆。
你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吗。
他沉默了很久。
陈果在旁边咿咿呀呀地唱儿歌,什么也不懂。
他放下筷子,说,妈,没什么事,你别多想。
然后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我坐在饭桌前,看着一桌子菜,一口也吃不下了。
陈果拉我的手,说外婆我们看电视。
我被她拽到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脑子里全是那张体检单。
建议进一步复查。
复查什么。
为什么不告诉我。
九点多,陈果要喝奶。
我起来去厨房热奶,路过鞋柜的时候,陈君昊的手机又亮了。
我站住了。
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没有备注名,只有一串号码。
内容是:陈先生,您岳母的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请尽快来取。
后面跟着地址,省城第一医院呼吸科。
岳母。我。
我站在鞋柜前,腿有点软。
呼吸科。
我去年体检拍过胸片。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晕。
我伸手扶住墙,指甲抠着墙皮。
陈君昊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站在那,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快步走过来,拿起手机。
我说,君昊。
他握着手机,看着我。
他终于看我了,可那眼神里全是慌张。
他说,妈,你听我解释。
我摆摆手,说不用了。
我转身进了厨房,把奶热好,端给陈果。
那天夜里我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不管是什么病,我都不在这治。
我回县城,找吕海峰,他是老医生,什么都懂。
我不能在这拖累他们,不能让刘秀芹看笑话,不能让陈君昊为难。
他瞒着我,不就是怕我在这治病花钱吗。
我走就是了。
第二十五天,我订了车票。
下午三点,高铁,两个小时到县城。
我没跟任何人说。
白天照常带陈果,做饭,洗衣服。
晚上沈瑾萱回来,我跟她多说了几句话,问她最近累不累,让她注意身体。
她愣了一下,说妈你怎么了。
我说没什么,就是心疼你。
她笑了笑,说妈你早点睡。
第二十八天晚上,沈瑾萱值夜班。
陈果八点就睡了。
我把行李收拾好,一个小包,来的时候带的东西不多。
我从抽屉里翻出那张体检单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
然后在茶几上找了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我回县城了,你们好好的。
想了想,又加了车次和到站时间。
钥匙从钥匙圈上取下来,搁在纸条旁边。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等。
等天亮,等陈果醒,等下午三点。
我抱着靠枕,看着这个住了快一个月的屋子。
电视柜上摆着陈果的照片,冰箱上贴着沈瑾萱的排班表,阳台上晾着陈君昊的白衬衫。
我把这些都看了一遍,记在心里。
05
第二十九天中午,我做了最后一顿饭。
西红柿鸡蛋面,陈果爱吃。
她坐在小椅子上,吃得满脸都是。
我给她擦脸,擦手,把她抱到床上哄睡。
她拉着我的手指头,说外婆讲故事。
我讲了个小兔子找妈妈的故事,讲到一半她就睡着了。
我轻轻抽出手,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
小家伙睡得很沉,睫毛长长的,像她妈妈小时候。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
我退出来,把门带上。
行李就放在门口。
我穿上外套,换上鞋。
走到茶几前,钥匙搁好,纸条压在水杯底下。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家。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陈果的玩具散在角落,一只布兔子歪着脑袋。
三点二十的车。我一点五十出的门。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心里空落落的。出了小区,风挺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没回头。
两点二十到的车站。
取了票,过了安检,坐在候车厅里。
手机响了两回,沈瑾萱打的,我没接。
又响了一回,陈君昊打的,我更不会接。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广播里在报车次,人声嘈杂,我缩在椅子上,抱着包,盯着大屏幕上的时间。
两点五十,开始检票。
我站起来,排进队伍里。
手机在包里震个不停,我不理。
检票员撕了票,我往里走。
站台上风更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我找到车厢,上去,放好包,坐在靠窗的位置。
车还没开。
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远处的楼一栋挨着一栋。
我想陈果这会儿该醒了,找不到我,会不会哭。
沈瑾萱下了夜班,回去看见纸条,会不会着急。
陈君昊看见钥匙,会不会松一口气。
随他吧。
我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站台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急促的,皮鞋敲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睁开眼,透过车窗往外看。
一个男人从进站口跑过来,西装外套敞着,领带歪到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是陈君昊。
他跑过一节节车厢,眼睛扫着每个窗口。
我坐在那,一动不动。
他跑近了,看见了我。
他停下来,站在我的窗外,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气。
他抬起头,隔着玻璃,看着我。
他终于正眼看我了。那眼神里全是急,全是慌,全是说不出口的话。
他张了张嘴,玻璃太厚,我听不见。但我看见他的口型,他在说,妈。
我的手指头攥紧了包带。
车动了。
他跟着车跑了两步,从兜里掏出什么东西,举起来贴在玻璃上。
是一张纸,折得皱巴巴的。
我看见抬头有字,我的视线缓缓下移,当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的瞬间——
瞳孔骤然紧缩。
心跳仿佛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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