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又端来那碗黑乎乎的安胎汤。
我胃里一阵翻涌,趁她转身拧开罗烨烨的保温杯,把汤倒了进去。
这样的日子,我过了整整一个月。
直到蒋沛玲红着眼跑来,说最近不知道吃了什么,天天恶心想吐。
我手里的玻璃杯砸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
她不知道,那汤里藏着婆婆从乡下买来的秘密。
更不知道,罗烨烨的保温杯,每天都会出现在她的办公桌上。
我盯着她发白的脸,突然想起吕医生说过的话。
有些事,可能从一开始就错了。
01
婆婆刘丽云把那碗汤搁在我面前时,碗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咚的一声。
黑乎乎的药汤冒着热气,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把当归、黄芪、党参全扔进锅里熬了三天三夜。
我盯着碗里浮着的那层油花,喉咙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趁热喝,凉了更苦。”婆婆站在旁边,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我端起碗,嘴唇刚碰到碗沿,胃里就翻江倒海地往上顶。
这汤我喝了快两个月了。
从立秋喝到霜降,每天一碗,雷打不动。
婆婆说这是从乡下老中医手里求来的方子,专治女人宫寒不孕,一副药八百块,她一口气买了十副。
“妈,我今天胃不太舒服。”我把碗放下。
婆婆脸色立刻沉了,嘴角往下撇,那种表情我太熟了。她转身从电视柜底下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七八包牛皮纸裹的药包。
“你看看,你看看,我大老远从镇上坐三个小时大巴背回来的。你当是可乐呢?说喝就喝说不喝就不喝?”
罗烨烨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端起碗,憋着气灌了一大口。
汤刚滑过喉咙,胃就猛一阵痉挛,我捂着嘴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干呕起来。
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酸水往上涌,呛得眼泪直流。
婆婆站在卫生间门口,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我听见:“别人家媳妇怀个孩子跟下蛋似的,怎么到你这儿就这么难。”
我撑着洗手台站起来,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发白的脸。
三十一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
结婚三年,前两年说先拼事业,今年开始备孕,肚子一直没动静。
从卫生间出来,罗烨烨终于开口了:“妈,你少说两句。”
就一句。然后他继续看手机。
婆婆不依不饶,又去厨房盛了一碗汤端过来,往我面前一杵。我接过碗,说了句“我回屋喝”。
进了卧室,我反手把门锁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把那碗汤一股脑倒进了楼下的花坛里。
黑褐色的液体在空中划了道弧线,溅在月季叶子上,顺着叶尖往下滴。
我站在窗边喘了几口气,听见婆婆在客厅跟罗烨烨嘀咕:“你媳妇是不是没喝?药量怎么不见少。”
我攥紧手里的空碗,指关节发白。
那天晚上罗烨烨洗澡时,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我瞟了一眼,是蒋沛玲发来的微信,只有四个字:今天累吗。
我没点开,把手机翻扣在柜面上。
我和蒋沛玲从高中就认识,她离婚后一个人租房子住,隔三差五来我家蹭饭。
婆婆挺喜欢她,说这姑娘嘴甜勤快。
每次来,蒋沛玲都抢着帮婆婆洗碗,两个人能在厨房聊半个钟头。
上周她来吃饭,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领口开得很低。罗烨烨坐在她对面,给她夹了三次菜。
我没吭声。
02
婆婆的药包里有一张方子,我偷偷拿手机拍了下来。趁罗烨烨上班走了,我挂了市中医院妇科的号。
吕星宇医生是我在挂号机上随机选的,看诊那天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不急不慢。我把方子递过去,他看了两眼,眉头皱起来。
“这方子谁给你开的?”
“乡下老中医,说是调理宫寒的。”
他拿笔在方子上圈了几味药:“红花、莪术、三棱,这些都是活血化瘀的猛药。正常人喝了都得流鼻血,你喝了两个月?”
我点点头。
吕医生把方子推回来,摘下眼镜擦了擦:“这样,你先做个全面检查。我怀疑你身体没问题。”
三天后报告出来,各项指标正常,卵巢功能、激素水平都在标准范围内。吕医生把报告单递给我时说了句:“让你丈夫也来查查吧。”
我捏着报告单走出医院大门,十月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凉。
当天晚上我跟罗烨烨提了,他正对着电脑回邮件,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听完我的话,他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打字。
“我查什么?我每年公司体检都正常。”
“体检不查这个。”
“张婉清你什么意思?”他转过椅子,脸涨得有点红,“你觉得是我的问题?”
我没说话。
他把键盘往前一推,站起来往客厅走,扔下一句:“要查你自己查。”
那天晚上他睡在客厅沙发上。
我躺在卧室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我悄悄爬起来,从罗烨烨挂在玄关的外套口袋里翻出他的医保卡,塞进自己包里。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拿着罗烨烨的医保卡去了医院。
挂号、开单、取精,全流程用他的身份信息。
三天后报告出来,精子活力百分之三十二,正常值下限是百分之四十。
报告单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建议复查。
我把报告折好,塞进衣柜最里面的收纳盒。那个盒子装着我妈留给我的一对金镯子,还有我和罗烨烨的结婚证。
罗烨烨那晚没回来,说公司聚餐。
我打他电话,响了六声才接,背景里很安静,不像在饭店。他说在包间,信号不好,先挂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播的是本地新闻。蒋沛玲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照片里是一只男人的手,端着咖啡杯。配文是:加班有人陪,真好。
那只手上戴的表,是我去年给罗烨烨买的生日礼物。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去厨房把婆婆留的那碗汤端出来,倒进了罗烨烨的保温杯里。
黑色的保温杯,杯身上有划痕,是他每天带去公司的。
第二天早上罗烨烨出门时拎起保温杯,掂了掂,看了我一眼。
“今天怎么给我装水了?”
“天冷了,多喝热水。”
他没再问,拎着杯子走了。
03
蒋沛玲又来吃饭,那天是周六。
她穿了一件红色高领毛衣,衬得皮肤很白,头发刚洗过,蓬松地披在肩上,进门就喊:“阿姨,我给您带了稻香村的枣泥酥。”
婆婆笑得眼睛眯成缝,接过点心盒子拉着她的手往厨房走。我坐在餐桌旁摘豆角,指甲掐进豆角两头的筋里,一根一根地撕。
蒋沛玲从厨房探出头来,冲我笑:“婉清,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排骨,你爱吃的。”
她噢了一声,缩回去继续跟婆婆聊天。两个人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楚。
“阿姨,婉清最近身体怎么样?”
“别提了,那药喝了快两个月,一点动静没有。”婆婆压低嗓门,“我寻思着是不是得换个方子,隔壁王婶说她儿媳妇喝的是另一种……”
我掰断一根豆角,脆响。
饭桌上蒋沛玲坐在罗烨烨左手边,我坐右手边。
婆婆炖了鸡汤,给蒋沛玲盛了一碗,又给罗烨烨盛了一碗。
到我这儿,她把汤勺搁下,把剩下的安胎汤推到我面前。
“你喝这个。”
蒋沛玲看了我一眼,低头喝鸡汤。
吃到一半,罗烨烨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按掉,继续吃饭。
过了两分钟又响了,他站起来说去阳台接电话。
蒋沛玲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的那块排骨掉回了盘子里。
我假装没看见。
那晚蒋沛玲走得晚,快十点才起身。
罗烨烨说下楼扔垃圾,拎着垃圾袋跟她一起出了门。
我站在厨房洗碗,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他们两个站在单元门口的路灯下。
蒋沛玲仰着头说什么,罗烨烨伸手把她头发上什么东西拿掉了。
动作很轻,很熟。
我拧上水龙头,碗碟在沥水架上码得整整齐齐。
婆婆回屋睡了,客厅灯关了,只留厨房一盏顶灯。
我把罗烨烨的保温杯拿过来,拧开盖子,把中午剩的半碗汤倒进去,拧紧,放回他平时搁杯子的位置。
第二天他照常拎着保温杯出门。
第三天我在蒋沛玲朋友圈看到一张办公桌的照片,桌上放着一个黑色保温杯,杯身上有道划痕。配文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喝什么都觉得恶心。
照片发出去三分钟就删了。但我截图了。
04
我请了年假,跟罗烨烨说回娘家住几天。实际上我住进了小区对面的快捷酒店,三楼靠窗的房间,正对着我们单元门。
第一天早上八点,罗烨烨出门,手里拎着保温杯,在楼下站了两分钟。
蒋沛玲从隔壁单元出来,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地铁站走,中间隔了五六步远。
到路口拐弯时,罗烨烨把保温杯递给她,她接过去塞进自己包里。
我坐在酒店窗边,手里攥着一杯凉透的豆浆。
第二天我跟着蒋沛玲去了她公司。
她在写字楼十七层的一家小公司做行政,罗烨烨的公司在同一栋楼的十二层。
中午吃饭时间,蒋沛玲下楼,在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两个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地铁站走。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进了一家妇产医院。
挂号处的护士喊她名字时,我站在走廊拐角。她挂了计划生育科,进去待了四十分钟才出来,手里捏着一张B超单。
我远远看见她站在医院门口,把那张单子看了又看,然后蹲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上前。
晚上回酒店,我翻出唐皓轩的电话。唐皓轩是蒋沛玲前夫,离婚一年多了,在城东开一家汽修店。电话接通时他那边有气泵的声音,很吵。
“谁?”
“我是张婉清,蒋沛玲的朋友。”
他沉默了几秒:“什么事?”
“你们离婚后还有联系吗?”
气泵声停了。唐皓轩咳嗽了一声:“她没跟你说?我们一直住一块儿。离婚不离家,她妈生病欠了钱,我那店也亏着,房子租不起两套。”
我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
“她最近身体怎么样?”
“老毛病,月经不调。上月还跟我说可能怀了,吓我一跳。”他顿了顿,“后来去医院查了,说没怀,内分泌失调。怎么了?”
“没事,我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床上,把蒋沛玲的B超单照片放大看。
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六周。
六周前是九月中旬,那时候罗烨烨跟我还在同一个屋檐下,蒋沛玲来家里吃过四次饭。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红红的,颧骨上有一块斑,是这两个月熬夜熬出来的。
回到床上,我翻出婆婆那包药渣的照片。
红花、莪术、三棱,吕医生说过,活血化瘀的猛药。
正常人喝了会怎样?
会内分泌紊乱,会月经不调,会出现类似怀孕的症状。
恶心、停经、乳房胀痛。
但不会真的怀孕。
05
一个月后,蒋沛玲来了。
那天是周日,婆婆去菜市场了,罗烨烨在书房打游戏。门铃响的时候我正蹲在阳台上擦花盆,手上全是泥。
开门看见蒋沛玲,我愣了一下。她穿着件灰扑扑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眼下一圈青黑。
“婉清……”她刚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坐在沙发上,双手绞着羽绒服下摆,绞得指节泛白。
“我最近不知道吃了什么,天天恶心想吐。早上吐,中午也吐,闻见油烟味就想吐。”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通通的,“我去医院查了,医生说……”
她没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B超单。
我接过来,上面写着宫内早孕,约九周。孕周比我在她第一次检查时看到的多了三周。
“恭喜啊。”我把单子还给她,声音很平。
蒋沛玲攥着单子,哭出了声:“婉清,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孩子是罗烨烨的,他让我打掉,可我不想打。”
厨房的水壶呜呜响起来,我走过去关火。水蒸气扑在脸上,热得发烫。我盯着灶台上那锅凉透的安胎汤,药渣沉在锅底,黑乎乎一团。
“你确定是他的?”
“你什么意思?”蒋沛玲猛地站起来。
我转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她发白的脸。
这个女人,从高中起就跟我抢东西。
抢班长,抢三好学生,抢第一个谈恋爱。
后来我嫁给罗烨烨,她离了婚,我还以为她终于消停了。
“你前夫唐皓轩,你们不是还住一起吗?”
蒋沛玲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罗烨烨从书房出来,看见蒋沛玲站在客厅里哭,脸一沉。
“你怎么来了?”
“罗烨烨,”蒋沛玲捏着那张B超单,声音发抖,“孩子是你的,你不能不管。”
罗烨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蒋沛玲一眼。他走过来,把我往旁边一拨,拽着蒋沛玲进了卧室,门砰地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里面蒋沛玲的哭声,还有罗烨烨压着嗓子的吼声。
茶几上放着蒋沛玲落下的B超单,我拿起来,翻到背面,用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拨了吕星宇医生的电话。
“吕医生,我想咨询一下,红花、莪术、三棱长期服用,会不会导致内分泌紊乱,出现类似怀孕的症状?”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会。而且可能出现假性怀孕,就是有停经、恶心、腹部隆起的表现,但B超查不到胎心。”吕医生顿了顿,“你还在喝那个方子?”
“不是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卧室里传来的争吵声。罗烨烨的声音越来越大,蒋沛玲的哭声越来越小。窗外的天阴着,像是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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