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初三,雨下得又急又密。
蒋强一脚踹开我家院门,手里扬着拆迁办的通知,身后跟着两个男人。
他吼着让我签放弃房产的字,不签就砸。
女儿马玉婷缩在里屋,门栓哐当响。
我攥着菜刀,手心全是汗。
院墙外,社区食堂的临时维修工薛广平拎着旧工具箱站在雨里。
三个月前,我妈临终前拉着我说,过完今年农历八月,那个真正懂你心疼你的人就会出现,遇到了千万别松手。
我当时只当她糊涂。
可此刻,赵美玉带着社区主任从巷口跑过来,手机里传出报警的回执声。
蒋强骂骂咧咧往后退,经过薛广平身边时突然停住,脸色变了。
我认出来了,他也认出来了。
二十年前在纺织厂保卫科,就是这个人处理过蒋强打我的案子。
我妈说的农历八月,到底藏了多少我没看懂的事?
01
那天晚上的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我正在社区食堂后厨择韭菜,赵美玉跑进来说,丽香,你家老房那片贴通知了,要拆。
我手一抖,韭菜根上的泥甩了一围裙。
赵美玉压低嗓门,说补偿款不少,你家那院子加两间正房,少说这个数。
她比了个手势。
我没说话,把韭菜一根一根码齐。
食堂的排风扇嗡嗡响,窗外雨点子砸在铁皮棚上,噼里啪啦的,像谁在往地上倒豆子。
我妈苏牡丹是前年冬天查出来的病。
肺上的毛病,发现时已经晚了。
她一辈子在纺织厂医院当医生,给人看了一辈子病,轮到自己的时候,反倒不急了。
她说,七十三、八十四,我七十八,够本了。
我那时候还骂她胡说。
她笑笑,从枕头底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说这个你收着,等我走了再拆。
我随手塞进五斗柜最上面那层,跟一堆旧票据混在一起。
后来就忘了。
我妈走的那天是农历六月十九。
天热得人喘不上气。
她走之前忽然清醒了一阵,拉着我的手,眼睛亮得吓人。
她说,丽香,你前半辈子苦,妈知道。
妈对不住你。
我说你胡说什么。
她摇头,说,过完今年农历八月,那个真正懂你心疼你的人就会出现,遇到了千万别松手。
我以为她说胡话,叫了护士来。
护士说老人嘛,都这样。
可她那眼神,我到今天都记得。
我妈头七刚过,蒋强就上门了。
他是我前夫,离婚十二年,平时连个电话都没有。
那天他提了两瓶酒,往堂屋八仙桌上一墩,说丽香,听说咱妈留了房子。
我说那是我妈的房,跟你没关系。
他嘿嘿笑,说怎么没关系,玉婷是我闺女,我替闺女问问不行?
我说你少来这套。
他脸一沉,说马丽香你别不识好歹,这房子拆迁有我的份。
我把他往外推。
他走的时候踢翻了门口的泔水桶,菜叶子糊了一地。
玉婷从里屋出来,蹲在地上帮我收拾。
她今年二十六,在城东幼儿园当老师,处了个对象叫郑俊茂,在银行上班,家里条件不错。
她一边捡菜叶子一边说,妈,我爸那人你别搭理他。
我说我知道。
可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翻我妈的旧抽屉。
在最底下那层,我摸到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张汇款单。
收款人全是蒋强。
最早的一张是八年前的,最近的一张是去年秋天的。
金额不大,三百五百的。
每张单子背面都有我妈的字,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
我凑着台灯看,上面写着:给强子买酒,别打丽香。
我攥着那几张单子,坐在床边,后半夜就没躺下。
窗外的雨一直没停。
我听见玉婷在隔壁翻身,床板吱呀一声。
我赶紧把汇款单塞回布包,塞进抽屉最里头,又用旧衣服压住。
我不知道自己在藏什么。
大概是怕女儿看见,怕她知道她姥姥到死都在替她妈挨的打买单。
第二天一早我去食堂,赵美玉已经在后厨忙了。
她今年七十二,退休前是纺织厂食堂的,手脚麻利得很。
她见我眼睛肿,把我拽到一边,说蒋强昨天又去拆迁办门口转悠了,跟那个姓唐的拆迁员递烟。
我说哪个姓唐的。
她说就是玉婷对象他姐,唐晓菲。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赵美玉拍拍我手背,说丽香,你得防着点。
我说知道了。
那天中午,社区主任卢毅来食堂吃饭,顺便跟我说了句,马大姐,你家老房产权在你妈名下,拆迁办要求所有继承人到场签字。
我说就我一个。
他说法律上蒋强也算,虽然离婚了,但玉婷的份额他有监护权主张。
我说玉婷早成年了。
卢毅挠挠头,说反正你做好准备,那人不好缠。
我点点头,转身去后厨端菜。
路过水房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修水管。
灰夹克,头发花白,工具箱敞着,扳手钳子码得整整齐齐。
赵美玉在后面喊,薛师傅,那个弯头换好了没?
那人嗯了一声,站起来,个子挺高,背有点驼。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蹲下去拧螺丝。
我那天没在意他。
只记得他工具箱的盖子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图案看不清了,只剩下半个轮廓,像是某家医院的标志。
后来我才知道,那贴纸是纺织厂职工医院的。
02
我妈的丧事办得简单。
纺织厂老同事来了几桌,赵美玉帮着张罗的。
玉婷请了三天假,忙前忙后。
蒋强没来。
我以为他消停了。
没想到头七那天下午,他带着他现在的老婆于金花来了。
于金花比他小五岁,烫着一头小卷,嘴唇涂得通红。
进门也不坐,站在堂屋里东张西望。
蒋强往我妈遗像前一站,也不鞠躬,开口就说,丽香,老房的事咱得说道说道。
我说你有完没完。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说这是玉婷的出生证明,我是她爹,她那份我有权管。
于金花在旁边帮腔,说就是,玉婷还没嫁人,她那份不能让你一个人吞了。
玉婷从里屋冲出来,说你们胡说什么,我姥的房子关你们什么事。
蒋强说你这丫头怎么跟你爹说话。
伸手就要拽她。
我挡在前面,说蒋强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正吵着,赵美玉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社区主任卢毅。
蒋强一看有人来,立马换了副嘴脸,说我就是来商量商量,没别的意思。
卢毅说,蒋强,房子的事有法律程序,你来闹没用。
蒋强哼了一声,拉着于金花走了。
出门的时候于金花回头啐了一口,说等着瞧。
那天晚上玉婷躲在被子里哭。
我听见了,没敢进去。
她在电话里跟郑俊茂吵架。
我站在门外,听了个大概。
郑俊茂他妈说,家里情况太复杂,先缓缓。
玉婷说缓缓是什么意思。
郑俊茂没吭声。
我靠在门框上,手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
第二天我去纺织厂退休办,想查查我妈当年有没有立过什么正式的东西。
办事员翻了好一阵,说苏牡丹的档案里夹了一份公证遗嘱,去年秋天做的,一直没来取。
我说能给我看看吗。
她说得走程序,让我等通知。
我留了电话,出来的时候在厂门口碰见赵美玉。
她正跟一个人说话,那人背对着我,灰夹克,头发花白。
赵美玉看见我,招手说丽香你过来,这是薛广平薛师傅,以前也在纺织厂,保卫科的。
那人转过身,冲我点了个头。
我说你好。
他嗯了一声,没多话。
赵美玉说薛师傅现在在社区食堂帮忙维修,你那边老房要是有啥要修的找他。
我说好。
那天我没多想。
只记得他眼睛挺深,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
我走了几步,听见赵美玉在后面说,薛师傅你刚才说的那个医院的事,后来找着人没有。
他没回答。
我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把工具箱往自行车后架上绑。
那张褪色的贴纸在太阳底下更模糊了。
过了两天,拆迁办正式贴了通知。
补偿款数额出来了,比赵美玉说的还多些。
我站在公告栏前面,手心里全是汗。
旁边几个老邻居在议论,说马家那院子值钱了,苏医生当年买得便宜。
我没搭话,转身往家走。
走到巷口,看见蒋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
他看见我,把烟头一扔,说丽香,咱谈谈。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你别逼我。
我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我手里有东西,能证明那房子有我的份。
我说你放屁。
他嘿嘿笑了两声,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把房本找出来看了好几遍。
产权人写的是苏牡丹,单独所有。
可蒋强说他有东西。
我想起我妈抽屉里那些汇款单,想起她背面的字。
我突然有点怕。
怕的不是蒋强,是怕我妈到死都在替我扛着什么,而我什么都不知道。
03
拆迁办的通知贴出来第三天,蒋强带于金花上门了。
这次他没提酒,进门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说马丽香,你考虑得怎么样。
我说考虑什么。
他说房子的事,你签个字,把玉婷那份划出来,咱俩好聚好散。
我说玉婷那份她自己做主,轮不到你。
于金花在旁边冷笑,说玉婷听你的,你不就是怕分了钱你养老没着落吗。
我还没说话,玉婷从厨房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刚洗好的碗,往桌上一搁,说你们走不走,不走我报警了。
蒋强站起来,伸手推了她一把。
玉婷没站稳,后腰撞在桌角上,碗掉地上摔得粉碎。
我脑子嗡的一声。
冲过去挡在玉婷前面,说蒋强你还是不是人。
他扬手要打我。
我闭上眼。
可那巴掌没落下来。
我睁开眼,看见赵美玉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卢毅。
赵美玉手里举着手机,说蒋强我录着呢,你再动一下试试。
蒋强骂骂咧咧地往后退,说你们等着。
于金花拽着他往外走,嘴里也不干不净的。
卢毅留下来做了个笔录。
他说,马大姐,这次证据不足,他推人没造成明显伤害,报警也就是批评教育。
他叹口气,说你家这情况,最好早点把产权的事理清楚。
我说我妈留了遗嘱,在公证处。
他说那赶紧去取。
第二天我去公证处,拿到了那份遗嘱。
牛皮纸信封,封口还完好。
我坐在公证处门口的台阶上拆开。
里面就一张纸,我妈的字,公证员盖章。
写得很清楚:位于城东纺织新村三巷十七号的房产,归女儿马丽香个人所有,不作为夫妻共同财产,其他人不得主张。
落款日期是去年九月。
我盯着那个日期看了很久。
去年九月,我妈已经查出来病了。
她瞒着我,自己跑去公证处。
我捏着那张纸,坐在台阶上,想起那些汇款单。
她一边给蒋强塞钱,一边把房子留给我。
我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气。
她到死都在替我打算,可她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那天下午回到社区,玉婷不在家,去幼儿园了。
我一个人坐在堂屋里。
手机响了,是唐晓菲。
她在电话里说,马阿姨,我跟你直说了吧,我弟跟玉婷的事,我们家商量了一下,觉得还是算了。
我说什么叫算了。
她说你家这情况太复杂,我妈身体不好,经不起折腾。
我说这是玉婷和俊茂的事,你说了算吗。
她顿了一下,说俊茂听我妈的。
电话挂了。
我攥着手机,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
傍晚薛广平来修门锁。
蒋强上次踹的那脚把锁舌踹歪了。
他蹲在门槛上,拿螺丝刀一点一点调。
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旁边。
他修好之后站起来,试了试门,说好了。
我掏钱给他。
他摆摆手,说不收。
我说那怎么行。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说这是我电话,以后有事可以找我。
说完拎着工具箱走了。
我拿起那张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号码,字很工整。
纸是从烟盒上撕下来的,背面印着某某香烟的商标。
我随手夹进电话本里。
那天晚上玉婷回来,眼睛红红的。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郑俊茂给她发了条微信,说对不起。
我说然后呢。
她说没然后了。
她靠在我肩膀上,没哭。
可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04
玉婷被退婚的事,三天之内传遍了半个纺织新村。
我去菜市场买菜,卖豆腐的老周媳妇问我,丽香,听说玉婷对象吹了?
我说孩子们的事。
她说也是,现在年轻人。
可她那眼神,分明是在看热闹。
我提着豆腐往回走,经过巷口棋牌室,里面几个老头在打牌。
蒋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说那丫头随她妈,命不好。
我站住了。
手里的豆腐袋子勒得手指发白。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
回到家,玉婷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发呆。
她面前放着一盆水,里面泡着郑俊茂送她的围巾。
我说你干嘛呢。
她说洗洗收起来。
我蹲下来,说玉婷,妈对不住你。
她抬头看我,说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要不是咱家这情况,人家也不会。
她把围巾从水里捞出来,拧干,说妈,跟你没关系。
是我自己没看清人。
她站起来,把围巾晾在绳上。
那围巾是浅灰色的,湿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天晚上我病了。
发烧,浑身发冷。
玉婷给我熬了姜汤,我喝下去全吐了。
她急得要打120。
我说不用,睡一觉就好。
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
她压低声音说,郑俊茂,你姐说的那些话是不是你的意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玉婷说,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
我闭着眼,眼泪从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
第二天赵美玉来看我。
她坐在床边,给我削苹果。
她说,丽香,你别怪我多嘴。
蒋强昨天去拆迁办找唐晓菲了,有人看见他俩在办公室说了半天话。
我说唐晓菲不是郑俊茂他姐吗。
赵美玉说,是啊,蒋强跟唐晓菲能有什么好说的。
她把苹果递给我,说还有件事,我昨天在食堂跟人闲聊,说起你年轻时候在医院帮过一个住院的女病人,你还记得不。
我说哪个。
她说就是纺织厂医院,二十年前,有个女的住院,家里没人管,你天天给她送饭。
我想了想,有点印象。
那时候玉婷才几岁,我下班顺路去医院看我妈,有个女的住我妈管的病房,瘦得皮包骨,没人来看她。
我给她送过几回饭。
后来她出院了,我就没再见过。
赵美玉说,那个女的,好像是薛广平的老婆。
我愣住了。
赵美玉说,薛广平老婆姓林,叫林秀兰,二十年前得的是胃病,在纺织厂医院住了大半年。
那时候薛广平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
林秀兰出院后没几年就走了。
薛广平一直觉得亏欠她,退休后到处打听当年帮过她的人。
赵美玉说,我昨天跟他说起你,他手里那个茶杯差点没端住。
我说你怎么知道是我。
赵美玉说,我跟他说了你的名字,他说他记得,那个送饭的女工,围裙上印着纺织厂的标。
我靠在床头,半天没说话。
赵美玉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说丽香,薛广平这人不错,老实本分。
我说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她说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下午蒋强又来了。
这次他没进门,站在院墙外头喊,马丽香,你出来。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说看见没,借条。
我说什么借条。
他说咱妈当年跟我借了五万块钱,给玉婷交学费的,白纸黑字。
我拿过来一看,确实是我妈的签名,日期是六年前。
我说这钱你给过吗。
他说你管我给没给,反正借条是真的。
我说我妈退休金够用,用不着跟你借。
他说那你别管,反正拆迁款下来,先还我这五万,连本带利十万。
我把借条塞回他手里,说你去法院告我吧。
他嘿嘿笑,说马丽香,你别硬气,法院见就法院见。
他走了之后,我靠在院门上,腿有点软。
玉婷从屋里出来扶我。
她刚才都听见了。
她没说话,把我扶到堂屋坐下。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妈,要不咱把房子卖了吧,卖了分他点,咱娘俩清净。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跟我年轻时一模一样,又大又亮,可里面全是怯。
我忽然想起我妈那句话。
过完今年农历八月,那个真正懂你心疼你的人就会出现。
我心里苦笑。
妈,你说的那个人在哪儿呢。
05
农历八月初三。
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早上赵美玉在食堂说,今天是八月初三,灶王爷上天。
我说你一个老太太还信这个。
她说信不信的,日子总得过。
那天下午天就阴了。
雨从傍晚开始下,越下越大。
玉婷在幼儿园值班,说晚点回来。
我一个人在家,把院子里的花盆往檐下搬。
搬到第三盆的时候,院门被踹开了。
蒋强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身后跟着两个男的,一个光头,一个胳膊上纹着青龙。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马丽香,今天你把字签了,咱什么事没有。
我说你做梦。
他朝身后一挥手,光头和纹身男就往里闯。
我退到堂屋门口,顺手抄起灶台上的菜刀。
我说蒋强,你敢进来我就砍。
他笑了,说你还敢砍人?
你砍一个试试。
玉婷在里屋。
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不知道。
门栓从里面插上了,哐当响。
光头上去踹了一脚,门板裂了条缝。
玉婷在里面喊,妈!
我攥着菜刀,手心里全是汗。
刀把上的木柄又滑又凉。
雨从敞开的院门往里灌,地上的水很快没过了脚面。
蒋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八仙桌上,说签了,签了咱两清。
我说你休想。
就在这时,院墙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稳。他说,蒋强,你抬头看看。
我扭头。
院墙的铁栅栏外面,薛广平站在雨里。
灰夹克湿透了,贴在身上。
他手里拎着那个旧工具箱,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拨号界面。
蒋强回头看了他一眼,脸色突然变了。
他眯起眼,说你是……薛广平说,纺织厂保卫科,薛广平。
二十年前你打马丽香,是我出的警。
蒋强的脸刷地白了。
这时候赵美玉从巷口跑过来,后面跟着卢毅。
赵美玉举着手机,说报警了报警了,回执都收到了。
卢毅喘着气,说蒋强,你带人私闯民宅,够拘留了。
光头和纹身男对视一眼,往后退了两步。
蒋强站在原地,嘴唇哆嗦。
他指着薛广平,说你少管闲事。
薛广平没理他,转头看我,说马大姐,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
手里的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了,刀尖扎进泥里。
卢毅把蒋强往外推。
蒋强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薛广平一眼,那眼神又恨又怕。
他走了之后,赵美玉进来扶我。
我腿一软,坐在门槛上。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混着眼泪,分不清哪是哪。
薛广平走进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干的。
他说你先擦擦。
我接过来,是条毛巾,叠得方方正正。
卢毅留下来问话。
赵美玉去里屋看玉婷。
堂屋里只剩下我和薛广平。
他站在八仙桌旁边,衣服上的水在地上洇了一小滩。
我说你怎么来了。
他说赵大姐给我打的电话。
我说你一直在附近?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在食堂后头那间小屋住,离这儿五分钟。
我说哦。
他指了指桌上的那张纸,说那是借条?
我说是蒋强拿来的,我妈的签名。
他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个签名有问题。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我在保卫科干过,见多了。
这签名是描的,你仔细看笔锋,抖。
我凑过去看。
我妈的字我认得,她写“苏”字最后一笔喜欢往上挑。
这张借条上的“苏”字,最后一笔是平的。
我盯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薛广平说,你先别急。
明天我陪你去趟公证处,把你妈的遗嘱和这个借条一起做个司法鉴定。
我说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没说话,把借条放回桌上,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钳子,转身去修那扇被踹裂的门。
06
蒋强被拘留了五天。出来之后,他老实了一阵。可到了八月十二,社区办中秋晚会,他又露面了。
那天晚上社区广场搭了台子,几个老太太跳扇子舞,小孩子猜灯谜。
我本来不想去,赵美玉非拉着我,说散散心。
玉婷也跟着。
我们坐在台下第二排。
台上演到一半,主持人忽然说,下面有请蒋强师傅给大家说两句。
我愣了一下。
蒋强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拿着话筒。
他清了清嗓子,说各位街坊,我今天来,是想说说我家的事。
台下安静了。
他说,我跟马丽香离婚十几年了,可我妈苏牡丹留下的房子,到现在我连个知情权都没有。
她马丽香一个人霸着,连我闺女的那份都不给。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我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玉婷站起来说,爸你胡说什么。
蒋强不理她,继续说,还有啊,你们知道她当年为什么跟我离婚吗?
她在外面有人。
台下一片哗然。
赵美玉站起来喊,蒋强你血口喷人。
蒋强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举起来说,大家看看,这是她跟一个男人的合影,就在纺织厂医院门口。
我盯着那张照片,模模糊糊的,是个女的,旁边站着个男的,看不清脸。
可那女的穿的衣服,确实是我的。
我认出那条围裙了。
那是二十年前,我在医院给我妈送饭的时候。
旁边那个人,是薛广平。
他那天从外地赶回来,在医院门口问我林秀兰住哪个病房。
就说了两句话。
被蒋强找人拍下来了。
我站起来。
腿有点软,可还是站起来了。
我说蒋强,你够了。
台下安静下来。
我说那张照片是二十年前的事,我帮一个住院的女病人送过饭,她男人从外地回来问路。
就这么简单。
蒋强冷笑,说谁信啊。
我说你不用信。
我转向台下,说各位街坊,我马丽香这辈子,挨过打,受过气,忍了半辈子。
可我没做过一件亏心事。
我妈留下的房子,公证遗嘱写得清清楚楚,归我。
蒋强伪造借条,带人砸我家门,你们有眼睛的都看见了。
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他再来闹,我就报警,一次不够报两次,两次不够报到他进去为止。
台下有人鼓掌。
蒋强脸涨得通红,把话筒往地上一摔,冲下台朝我扑过来。
薛广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旁边,他往前一步,挡在我前面。
蒋强的拳头砸在他肩膀上。
他晃了一下,没倒。
赵美玉喊,打人了!
卢毅带着两个保安跑过来。
玉婷已经打了110。
蒋强被保安按住。
薛广平捂着肩膀,靠在台子边上。
我过去扶他,他说没事。
可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
我说你怎么样。
他说老毛病,胃。
我这才想起来,赵美玉说过他有胃病。
那天晚上救护车来了。
蒋强被派出所带走。
薛广平被抬上担架。
他躺在担架上,从兜里摸出那张纸条,就是我第一次见他时他给我的那张。
已经磨得发毛了。
他递给我,说上面有我电话,一直没变。
07
薛广平在医院住了三天。
胃溃疡,加上外力撞击,有点出血。
我天天去送饭。
头两天他不太说话。
我坐在床边给他削苹果,他就看着窗外。
第三天下午,他忽然说,马大姐,那张照片,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
他说那年我回来,秀兰已经快不行了。
我在医院门口碰见你,你指给我病房号,还说你天天给她送饭。
我记了你二十年。
我说我都不记得了。
他说我记得。
你围裙上印着纺织厂三个字,左胸口袋别着一支圆珠笔。
你那天送的是白菜炖粉条,病房里都是那个味。
我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
他拿了一块,没吃。
他说,秀兰走之前跟我说,有个女工天天给她送饭,让我以后要是碰见了,替她说声谢谢。
我找了十年。
我说你找到了又能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就是想当面说声谢谢。
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站起来去倒水。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说,后来就不是光想说谢谢了。
我没回头。
手里的暖瓶有点晃。
那天晚上回到家,玉婷在客厅等我。
她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她说妈,我查了,蒋强那个借条,司法鉴定结果是伪造的。
签名是描的,日期对不上。
我说你怎么查的。
她说薛叔托人做的。
我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玉婷说,薛叔这人,挺实在的。
我说你才见人家几面。
她说见了不止几面,你不在的时候,他来过好几回。
帮我修过台灯,换过纱窗。
有一回下雨,他看见我晾在外面的衣服没收,给收了叠好放门口。
我说你怎么没跟我说。
她说你不让我提他。
我靠在沙发上,觉得累。
蒋强的事,房子的事,玉婷的事,还有薛广平的事,搅在一起,像一团麻。
可有一根线是清楚的,我妈说的那个人,好像真的出现了。
可我不敢信。
我信了半辈子的人,蒋强,把我打得鼻青脸肿。
我妈,到死都在替我打算,可她替我做主,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薛广平呢。
他找了我十年,可这十年里,他找的是那个送饭的女工,还是我马丽香?
他自己分得清吗。
蒋强的家人来闹过一回。
他母亲,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带着蒋强和第一任老婆生的儿子。
那孩子叫蒋小军,二十出头,在汽修厂当学徒。
老太太坐在医院走廊里哭,说丽香啊,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写个谅解书吧。
蒋小军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看着他。
他长得跟蒋强年轻时候很像,可眼神不一样。
怯怯的,像玉婷小时候挨了打之后的样子。
我说你爸打你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
老太太说,打,怎么不打。
我说那你恨他吗。
蒋小军抬起头,眼圈红了,说恨。
我没写谅解书。
可我去派出所说了,不追究他那天砸门的事,只追究伪造借条和当众污蔑。
卢毅说这样也行,够他蹲一阵子了。
拆迁款在八月二十号那天打到了我的卡上。
我看着手机短信上那一长串数字,没有高兴。
晚上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堂屋空荡荡的。
我妈的遗像挂在墙上,黑白照片里,她看着我。
我说妈,你说的那个人,我好像找着了。
可我不知道该不该松手。
遗像不会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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