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的空调开得足,程金的后背却发潮。
绩效单摊在桌上,八十五万变成两千块,像一根钉子钉在纸面。
他没拍桌子,也没骂人,回工位关掉电脑,下班回家拔掉那台私人服务器的网线。
当晚,宏远科技的电话响成一片,华辰项目远程授权全部掉线。
半个月里,谢银生打了四十七个电话,程金一个没接。
第十五天傍晚,门铃响了。
01
华辰物流的智能仓储项目中标那天,宏远的账上还剩不到三万块。
谢银生在会议室拍了板,说这个项目必须接,不接公司撑不过三季度。可供应商那边已经欠了四个月,人家放话,不见钱不发货。
程金坐在会议桌末端,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
他干了十八年,从技术员做到技术总监,公司什么底子他比谁都清楚。
谢银生看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事要落到自己头上。
“老程,你带项目,垫资八十万,验收后给你八十五万绩效。”谢银生说这话时,手指敲着桌面,一下一下的,“我谢银生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程金没接话。他想到家里那套房子,还有十一年贷款没还完。
曹莉在电话里声音发紧:“你疯了?八十万,咱家哪有八十万?”
“抵押房子。”
“程金!”曹莉很少连名带姓叫他,“儿子学费还欠着,你再把房子抵了,万一出点事,咱一家三口睡大街?”
程金站在阳台上,楼下的路灯忽明忽暗。他听见厨房里曹莉摔了抹布,又听见她压低声音,像是怕儿子听见。
可他还是在抵押合同上签了字。谢银生拍着他肩膀说,老程,我不会亏待你。
项目启动那天,程金把自己那台私人服务器搬进了机房。
这台服务器上跑着一套他自己写的边缘授权网关,华辰项目的远程维护和加密授权全指着它。
公司没跟他签许可协议,也没提过费用的事,谢银生只说“先用着”。
程金没多想。十八年了,他习惯了。
刘波是项目经理,三十八岁,房贷一个月九千多。程金带他加班那几个月,他总说:“程哥,跟着你干,踏实。”
赵广泽是项目中期插进来的。
谢银生说他管运营有经验,让他盯着进度和成本。
赵广泽一来就改流程,把供应商结算周期拉长,把加班餐补砍了一半。
程金找他说过两次,赵广泽靠在椅背上,笑眯眯的:“程总,公司难,大家担待点。”
程金没再说什么。他把自己的加班餐补分给组里几个年轻人,刘波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了。
项目验收前一周,许宏伟来现场看了两次。
他是华辰物流的副总,五十岁,说话不绕弯子。
他看完系统运行数据,拍着程金胳膊说:“老程,你们这套东西,比之前那家供应商强太多了。”
程金笑了笑。他心里清楚,强的不是宏远,是他那台服务器上跑的授权网关。没有这套东西,华辰的自动化分拣线根本转不起来。
可这话他没跟谢银生提过。提了,像是要挟。
那阵子林婉琪来找过他一次。
她是法务专员,二十八岁,做事认真得有点轴。
她拿着一份绩效制度修订草案,问程金:“程总,这个考核条款新加的,您看过吗?”
程金扫了一眼,利润考核权重调到了百分之七十。他皱了皱眉:“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五。”林婉琪顿了顿,“程序上有点问题,没走职工代表大会。”
程金当时没在意。他满脑子都是项目验收的事,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把那份草案还给了她。
现在想起来,那是他第一次错过提醒。
项目验收通过那天,程金在机房待到凌晨两点。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确认所有授权节点正常。刘波买了烧烤上来,两人就着矿泉水吃了几串。
“程哥,绩效下来,你打算怎么花?”刘波问。
“先把抵押贷款还一部分。”程金说,“剩下的,给儿子存着。”
刘波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回款是在验收后第十二天到的。
曹霞在财务群里发了消息,说华辰的第一笔款已经入账。
程金看到消息时正在改一份技术方案,他停下来,给曹莉发了条微信:“回款到了。”
曹莉回了个笑脸。那是他们近一个月来最轻松的一次对话。
可三天后,绩效单发下来的时候,程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八十五万,变成两千。
他数了两遍零。没错,两千块。
程金坐在工位上,手指压在绩效单边缘,纸角被捏得卷起来。
他没有立刻去找赵广泽,而是打开系统,查了项目利润核算表。
利润一栏填的是负数,因为公司把前三个季度的亏损全摊到了这个项目上。
他起身,走到赵广泽办公室门口。门开着,赵广泽正跟曹霞说话,看见他,两人都停了。
“程总,有事?”赵广泽问。
程金把绩效单放在他桌上,没说话。
赵广泽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老程,公司难,你也知道。利润没达标,按新制度走,我也没办法。”
“新制度什么时候生效的?”
“上个月。”赵广泽往后靠了靠,“谢总签过字的。”
程金转头看曹霞。曹霞避开他的目光,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夹。
“我垫的八十万呢?”程金问。
“财务在走流程,分批报。”曹霞说,“你也知道,公司现在现金流……”
程金没听完。他转身走了。
回工位路上,他碰见林婉琪。她抱着一摞文件,看见他,脚步慢了一下。
“程总,”她低声说,“那个绩效制度,程序上真的有问题。”
程金看着她,没说话。
“谢总是绩效单下发前三天签的字。”林婉琪说完,快步走了。
程金站在走廊里,头顶的灯管嗡嗡响。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下班时,他没有关服务器,而是直接回了家。
曹莉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声音很大。程金换了鞋,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他坐在床边,翻开手机通讯录,找到谢银生的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十几秒,又退出来。
然后他走到书房,蹲下身,看着那台私人服务器的指示灯。绿的,一闪一闪,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程金伸手,拔掉了网线。
指示灯灭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透了,楼下路灯亮着,有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在地面划了一道弧线。
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谢银生”。
程金没接。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口袋。
厨房里,曹莉喊了一声:“吃饭了。”
程金应了一声,没动。
他知道,今晚宏远的电话,会响很久。
02
第一个电话是刘波打来的,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程金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曹莉在卧室辅导儿子改论文,没注意他。
刘波打了三遍,程金没接。第四遍时,他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
十分钟后,赵广泽的电话进来了。
程金起身,走到阳台上。赵广泽连打两次,他都没接。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程金,你什么意思?”赵广泽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来在冒火,“华辰系统掉线了,甲方那边电话打到我家里来了。”
“服务器维护。”程金说。
“你少来这套,什么时候维护不好,偏偏今天?”
“私人的东西,我想什么时候维护就什么时候维护。”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赵广泽语气软了一点:“老程,有事好商量,你先恢复,明天来公司谈。”
“绩效单上的数字,谈吗?”
“那个是制度……”
程金挂了电话。
他回到客厅,曹莉正好从卧室出来。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翻扣的手机。
“谁的电话?”
“公司的。”
曹莉没再问。她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程金面前,然后坐回沙发另一头,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屏幕上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热闹。
程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
那天晚上,他一共收到十九个未接来电。谢银生打了七个,赵广泽打了五个,刘波打了四个,还有三个是曹霞打的。
他一个都没回。
第二天早上,程金照常七点起床。曹莉已经出门了,桌上放着粥和咸菜。他吃完,换好衣服,出门坐地铁。
到公司楼下时,他看见赵广泽站在大堂门口,脸色发灰,领带歪着,像是一宿没睡。
“老程,”赵广泽迎上来,“你可算来了。”
程金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谢总在会议室等你。”赵广泽跟在后面,“你先把系统恢复了,什么都好说。”
程金在电梯口停下来,转头看着他:“绩效单,改不改?”
赵广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电梯门开了。程金走进去,按了十八楼。
会议室里,谢银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他比程金上次见时瘦了一圈,眼袋耷拉着,头发也没打理。
“老程,坐。”谢银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程金没坐。
谢银生叹了口气,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的垫资,财务在排期。绩效的事,我们再商量。”
“商量什么?”
“公司现在确实困难,华辰的回款大部分补了之前的窟窿。你也知道,供应商那边不能断……”
“谢总,”程金打断他,“你签字那天,是几号?”
谢银生的手停在文件上。他看着程金,眼神闪了一下。
“绩效制度,你是三月十七号签的字。”程金说,“绩效单是三月二十号发的。中间三天,你都知道。”
谢银生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中间,把谢银生半边脸映得发白。
“老程,”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我也是没办法。公司要活,有时候就得有人担待。”
程金看着这个他跟了十八年的人。谢银生老了,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的皮松垮垮的。
“担待。”程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担待了十八年。房子抵押了,奖金没了,儿子学费还欠着。谢总,你告诉我,我还要怎么担待?”
谢银生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文件边缘。
“系统恢复,八十万先打我账上。”程金说,“剩下的,我们再谈。”
他转身往外走。
“老程!”谢银生在后面喊了一声。
程金没回头。
走出公司大楼时,太阳很大。程金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马路对面。手机又响了,是许宏伟。
他接了。
“程工,”许宏伟声音很直,“你们公司系统怎么回事?我这边分拣线停了两个小时了。”
“服务器维护。”
“什么时候能好?”
“不好说。”
许宏伟沉默了几秒,忽然问:“程工,这套授权系统,是你个人的?”
程金没回答。
许宏伟笑了一声:“行,我明白了。你那边方便的时候,给我个电话。”
挂了电话,程金站在太阳底下,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他忽然觉得,事情可能比他想的大。
03
那天下午,程金没回公司,直接回了家。
他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看着服务器管理界面。
所有授权节点都显示离线,华辰那边的分拣线应该还停着。
他没有立刻恢复,而是调出过去三年的维护日志。
日志记录得很清楚:华辰项目从上线到现在,公司一共调用他的私人服务器一万四千多次。按照行业许可费标准,这笔钱至少在六十万以上。
公司一分没给过。
程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书房外面,曹莉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听得见。
“妈,没事……就是程金工作上有点变动……没有没有,房子没事……”
程金闭上眼。
曹莉挂了电话,推门进来。她站在书桌对面,双手抱在胸前。
“你跟我说实话,”她说,“房子到底怎么了?”
程金看着她。曹莉的眼角有细纹,鬓角有几根白的。他想起结婚那年,她二十五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抵押了。”他说。
“八十万?”
“嗯。”
曹莉深吸一口气。她没哭,也没骂,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程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一万二。你看着办。”
门关上了。
程金坐在书房里,听见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曹莉把音量调得很大,像是要把什么盖住。
他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在日志最底下,有一条他之前没注意的记录。三天前,赵广泽的账号试图登录服务器后台,连续尝试了七次,都失败了。
程金放大那条记录,看了很久。
赵广泽在找密钥。
他退出日志,拿起手机,给林婉琪发了条微信:“绩效制度修订的原始文件,你那里有备份吗?”
林婉琪回得很快:“有。程总,你要的话,我发你邮箱。”
“发吧。”
三分钟后,邮件进来了。程金打开附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谢银生的签字日期清清楚楚:三月十七日。
比绩效单下发早三天。
比赵广泽找他谈话早五天。
程金把文件保存到本地,又拷了一份到U盘。他拉开抽屉,把U盘塞进最里面,用一摞旧发票盖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谢银生。
程金看着屏幕上的名字,等铃声响到第八下,才接起来。
“老程,”谢银生的声音很疲惫,“八十万,明天上午打你账上。你先把系统恢复了,行不行?”
“先打款。”
“明天上午。”
“到账后我恢复。”
谢银生沉默了几秒:“老程,咱们十八年的交情……”
“谢总,”程金打断他,“交情归交情,账归账。”
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明天上午。”
挂了电话,程金走到客厅。曹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但程金知道她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坐到她旁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小。
“明天八十万到账。”他说。
曹莉转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剩下的,我会要回来。”程金说,“连本带利。”
曹莉看了他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
“程金,”她说,“我不是怕没钱。我是怕你把自己搭进去。”
程金握紧她的手,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曹莉均匀的呼吸声,一直没睡着。凌晨三点,他起身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许宏伟的微信头像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程工,华辰这边想跟你个人谈合作。方便的时候回个话。”
程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会儿,最终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他关掉电脑,回到床上。曹莉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睡吧。”
曹莉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又睡过去了。
程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窗外有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轻轻响。
他想起十八年前刚进宏远那天,谢银生拍着他肩膀说:“小程,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
十八年。
他闭上眼,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睡着了。
04
八十万到账是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程金看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变动,没有立刻恢复系统。他先给曹莉转了五万,备注写的是“儿子学费”。然后他截了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
十点四十分,赵广泽的电话来了。
“老程,钱到了吧?系统能恢复了吗?”
“华辰那边急,许总亲自打电话给谢总了。”
“急也没用。”程金说,“密钥在我手里,我说什么时候恢复就什么时候恢复。”
赵广泽噎了一下:“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们想拿就能拿的。”
程金挂了电话。华辰的授权节点一个一个亮起来,绿光连成一片。
他给许宏伟发了条微信:“许总,系统恢复了。”
许宏伟秒回:“程工,有空见个面。”
“下周吧。”
“行,我等你电话。”
程金放下手机,走到客厅。曹莉正在收拾茶几,看见他出来,停下手里的动作。
“到账了。”他说。
曹莉点点头。她把抹布叠好,放在茶几边上。
“程金,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很平,“我昨天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说让我们先搬过去住一阵。”
程金愣了一下。
“不是要跟你分居。”曹莉低下头,“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房子抵押着,万一公司再出什么事,我怕……”
“行。”程金说,“搬吧。”
曹莉抬起头看他,眼圈有点红。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那我下午去收拾东西。”
程金走到阳台上。楼下的梧桐树开始掉叶子,一片一片,落在人行道上。他掏出手机,翻到谢银生的号码,看了很久,最终没拨出去。
他知道,这件事还没完。
绩效单上的两千块还在,剩下的八十三万绩效,谢银生一个字没提。八十万垫资虽然到账了,但按照抵押贷款的利息算,这几个月他亏了将近两万。
还有那套授权网关的许可费。三年,六十多万,公司一分没给。
程金靠在阳台栏杆上,风灌进领口,有点凉。他想起林婉琪说的那句话:谢总是绩效单下发前三天签的字。
三天。
谢银生什么都知道。
程金忽然笑了一声。
很轻,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他想起验收那天谢银生拍着他肩膀说“老程辛苦了”,想起赵广泽笑眯眯地说“公司难大家担待”,想起曹霞避开他目光低头翻文件的样子。
所有人都知道,就瞒着他一个人。
他回到书房,打开抽屉,把那个U盘拿出来,插进电脑。
林婉琪发的绩效制度文件还在里面。
他又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些年写的所有技术文档和专利申请书。
边缘授权网关的软件著作权,登记在他个人名下。公司从来没有跟他签过任何使用许可协议。
程金把U盘拔出来,放进贴身口袋里。
他做了个决定。
05
搬去曹莉娘家那天是周六,儿子程峻熙也从学校回来了。
小伙子一米八的个头,站在客厅里,看看程金,又看看曹莉,憋了半天问了一句:“爸,咱家出什么事了?”
“没事。”程金说,“房子装修,住姥姥家一阵。”
程峻熙明显不信,但没再问。他默默把行李搬上车,坐在后座,一路没怎么说话。
曹莉娘家在老城区,两室一厅,岳母把主卧腾出来给他们,自己睡客厅沙发。程金进门时,岳母正在厨房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来了?饭马上好。”
程金叫了声“妈”,嗓子有点紧。
那天晚上,他躺在岳母家的旧床上,床板硬得硌人。曹莉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不知道睡没睡着。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忽然亮了。程金拿起来一看,是刘波发来的微信。
“程哥,赵总让我明天去公司,说要把华辰项目的维护工作接过去。我怎么办?”
程金盯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回:“你自己决定。”
刘波又发来一条:“程哥,我不想接。你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程金没再回。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黑暗中,曹莉忽然开口了。
“刘波?”
“他找你什么事?”
“公司想让他接我的活。”
曹莉沉默了一会儿:“他能接吗?”
“接不了。”程金说,“密钥在我手里。”
曹莉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碰了碰程金的胳膊。
“睡吧。”她说。
第二天上午,程金接到许宏伟的电话,约在一家茶楼见面。
许宏伟比他先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龙井。看见程金进来,他起身招了招手。
“程工,坐。”
程金坐下,许宏伟给他倒了杯茶。两个人对坐着,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还是许宏伟打破了沉默:“程工,我就直说了。华辰这套系统,核心是你那套授权网关。宏远离了你,玩不转。”
程金端起茶杯,没接话。
“我跟谢银生谈过两次,”许宏伟继续说,“他承认,密钥和授权都在你个人手里。我想知道,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程金放下茶杯:“许总,你想让我怎么打算?”
许宏伟笑了。他五十岁,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路,看着挺实诚。
“华辰后续还有三个仓储项目,都在规划中。我想跟你个人合作,你出技术,我出场景,利润对半。”
程金看着窗外。茶楼对面是个小学,操场上有孩子在跑。他想起程峻熙小时候,他也带他在这种操场上玩过。
“许总,我考虑考虑。”
“不急。”许宏伟给他续了杯茶,“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给我电话。”
临走时,许宏伟叫住他:“程工,宏远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程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该我的,我要拿回来。”
06
程金回到公司是三天后的事。
他走进十八楼时,走廊里碰到几个同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装没看见。程金没在意,直接去了谢银生办公室。
谢银生坐在里面,面前摊着华辰项目的维护报告。他看见程金进来,抬了抬眼。
“老程,来了。”
程金拉开椅子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像十八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谢总,我今天来,说三件事。”程金说,“第一,绩效单上的八十三万差额,什么时候补。第二,我的授权网关公司用了三年,许可费怎么算。第三,赵广泽改制度的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谢银生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雾升起来,隔在两个人中间。
“老程,”谢银生弹了弹烟灰,“绩效的事,公司确实困难。赵广泽那边,我会批评。至于许可费……”
他停了一下。
“公司账上现在没那么多钱。”
程金站起来:“那没什么好谈的了。”
“等等。”谢银生掐灭烟,“你手上的密钥,能不能先交出来?公司可以给你签个欠款协议,分期还。”
程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
“谢总,你觉得我还会信吗?”
谢银生的脸沉下来:“程金,你别忘了,你还在宏远一天,就得守宏远的规矩。”
“规矩?”程金重复了一遍,“你三月十七号签字降我绩效的时候,跟我讲过规矩吗?”
谢银生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程金走到门口,停下来。
“谢总,华辰的系统,密钥我会继续维护。但这套东西是我的,我想给谁用就给谁用。至于绩效和许可费,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找我。”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赵广泽站在不远处,脸色很难看。程金经过他身边时,脚步没停。
“程金!”赵广泽在后面喊。
走出公司大楼,阳光刺眼。程金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给许宏伟发了条微信:“许总,华辰后续项目,我们谈谈。”
许宏伟秒回:“好。明天下午,老地方。”
程金收起手机,走下台阶。他感觉后背轻松了很多,那种感觉,像是卸掉了一副背了十八年的壳。
可他知道,事情还没结束。
谢银生不会就这么算了。赵广泽也不会。
07
谢银生登门那天,是程金拔网线后的第十五天。
傍晚六点多,门铃响了。曹莉从猫眼里看了一眼,回头对程金说:“谢银生来了。”
程金正在帮岳母择菜,手停了一下。他擦了擦手,走到门口。
门铃又响了,这次连着按了三下。
程金拉开门。谢银生站在楼道里,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脸色比声控灯还白。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领子没翻好,整个人像是匆匆忙忙赶来的。
“老程。”谢银生开口,嗓子有点哑。
程金没说话,侧了侧身。谢银生走进来,在玄关换了鞋。他看见曹莉,点了点头,又看见从卧室探出头来的程峻熙,脸上挤出一个笑。
“峻熙长这么高了。”
程峻熙没理他,把门关上了。
程金把谢银生引到客厅。岳母已经带着曹莉进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茶几上摆着一壶凉了的白开水,程金没倒茶。
谢银生把牛皮纸袋放在茶几上,推过来。
“三倍薪资合同,还有道歉信。”他说,“老程,之前的事,是公司对不住你。”
程金没看那个纸袋。他靠在沙发上,看着谢银生。
“道歉信里写的什么?”
“承认绩效核算有问题,承诺补发差额。还有……”谢银生顿了一下,“请你回公司,继续负责华辰项目。”
程金伸手,把纸袋里的东西抽出来。
道歉信两页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措辞恳切,落款是宏远科技,盖了公章。
三倍薪资合同更厚,条款写得很漂亮,年薪一百二十万,外加项目分红。
他把两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没再看第二眼。
“谢总,我问你一件事。”
谢银生看着他。
“三月十七号,你签字的时候,知道绩效会降到两千吗?”
谢银生的手指蜷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的水杯。
“老程,公司当时……”
“知道,还是不知道?”
谢银生沉默了很久。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知道。”
程金点了点头。他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不一样。
“那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程金问,“为了我这个人,还是为了密钥?”
谢银生抬起头。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程,公司现在离不开你。”
“公司离不开的是那套网关。”程金说,“不是我。”
谢银生不说话了。
程金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又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谢银生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白了大半,肩膀塌着,像个来讨债却讨不到的人。
“谢总,条件我上次说过了。八十三万差额,六十万许可费,公开道歉。少一样都不行。”
谢银生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老程,你不能……”
“我能。”程金打断他,“这套网关是我写的,著作权在我名下。公司用三年没给钱,我随时可以起诉。赵广泽改制度的事,林婉琪手上有证据。谢总,你比我清楚。”
谢银生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门铃又响了。
程金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许宏伟,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笑呵呵的。
“程工,听说你家在这儿,我顺路过来看看。”
许宏伟走进来,看见谢银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总也在啊。”
谢银生的脸涨红了。他抓起茶几上的牛皮纸袋,往门口走。经过程金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老程,你考虑考虑。”
程金没说话。谢银生拉开门,走了。
许宏伟看着他的背影,转头对程金说:“程工,华辰的项目,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准话?”
程金关上门,走回客厅。曹莉从卧室出来了,岳母也出来了。程峻熙站在走廊口,看着程金。
程金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谢银生留下的道歉信,看了两行,放下了。
“许总,”他说,“下周一,我给你答复。”
许宏伟点点头,没多留,起身告辞了。
那天晚上,程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曹莉翻了个身,手搭在他胸口。
“谢银生说的那些,你信吗?”
“不信。”程金说,“但钱是真的。”
曹莉没再说话。窗外的风从老城区的巷子里穿过来,吹得窗帘轻轻晃。程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谢银生刚才那个表情。
知道。
他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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